作者:半麻
骨頭復位的咯咯怪聲與血液滴落地板的聲音在丹房裏作響,讓人牙酸。
“仙……安本,什麼是仙人骨?”方白鹿在丹房裏找了一圈能坐的地方,最後悻悻靠在實驗臺旁的牆壁上。
方白鹿本來還是打算稱呼安本諾拉爲仙師的,但畢竟兩人開始了合作關係,拉近一些距離也好。
安本諾拉這個名字倒也有趣。她看起來明明是個白種人,卻有個日本的姓,西式的名。
還有那對碧綠的眸子和那頭金得發白的短髮——沒有把頭髮和眼睛染成黑色的白種人,在新馬來西亞乃至整個泛亞洲地區都是非常少見的。
“方老闆,來而不往非禮也。”安本諾拉撩開耳邊淡金色的短髮,面無表情地把小臂上一根斷出來的尺骨按回去;“我告訴你我的真名了,你得幫我煉化飛劍之後再問別的吧?”
方白鹿也不答話,從衣袋裏掏出飛劍的圓柱核心,輕輕轉了轉。
他撫過圓柱光潔無痕的表面,最後把食指按在圓柱的一端。
幾秒鐘過後,柔和失真的女聲響了起來:
“無……法識別的指……紋。請輸……入密碼或……註冊新用戶。如有問題請致電0736……”
“重置出廠狀態。”方白鹿直接打斷了飛劍斷斷續續的語音。
“請……輸入您的……身份識別碼。”
方白鹿背出了自己滾瓜爛熟的18位號碼,這段數字自從他“前世”十八歲成年能進網吧之後就倒背如流——這是他的身份證號。
“聲紋驗證中……虹膜驗證中……指紋驗證中……腦波驗證中……”
“已通過身份驗證,重置出廠狀態中……”
開始重置出廠狀態之後,飛劍倒是沒了之前的磕磕巴巴。
“唔……看來之前狀態那麼差不是硬件的問題。”
“確認信息。”
“姓名:方白鹿。”
“年齡:783歲。”
方白鹿一愣,手上的飛劍險些滑脫:他知道自己在白棺中度過了漫長的沉眠歲月,從舊世紀來到新世界,一切也早已面目全非。
但700多年的數字出現的時候,他的心靈還是不免收到衝擊。
“783歲?我睡了那麼久嗎……”
微微的恍惚之中,飛劍還在繼續唸誦着:
“年齡達標,已解鎖未成年人防沉迷系統。”
“……這玩意還有防沉迷系統啊?”方白鹿一下從恍惚中驚醒過來。
他捏了捏鼻尖,懷念感慨中混雜了一絲好笑與滑稽。正感慨間,飛劍熱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您好,老壽星!童夢玩具有限公司還有可供您祖孫同樂的親子飛劍系列產品‘子母奪魂鉤’,您可以——”
“跳過廣告!”方白鹿把圓柱橫過來狠狠拍了拍,剛剛的懷念感慨頓時煙消雲散。
無論哪個時代,廣告都會存在。
背後飄來一聲輕笑,似乎是安本諾拉。方白鹿乾咳一聲,只當沒有聽到。
“註冊新用戶中……已完成註冊。”
“請將飛劍與您連接。”
圓柱的一頭無聲向一旁滑開,從裏面伸出一根細長的神經管線。
方白鹿暗暗放下了懸着的心。之前飛劍懸停在他鼻尖前發出警報時,他就有一些猜想:
他可沒聽說過飛劍斬人的時候會手軟或者發出什麼“請勿對其他市民使用”的警告,再加上停止前的那一句“請使用身份識別碼解鎖”……
以前他就有想過,爲什麼這些飛劍會在新世紀變成如此可怖的殺人兵器?
傳說中的軍用級飛劍還好說,但是那些玩具級、邉蛹墶⒏傎惣夛w劍,現在不也是實打實的破壞機器?
總不會舊世界的兒童都在互相廝殺吧?
現在他明白了:新世紀的人們,無法被飛劍所辨別與認知。
換句話說,他們在飛劍的眼裏甚至都不是人!
因爲飛劍的數據庫裏都沒有他們的身份信息,他們也沒有飛劍能夠識別的身份識別碼與生物特徵——“大斷電”之後不僅知識與技術發生了失落,全球的國家與勢力也大不相同了。
所以對於那些玩具抑或更高級的飛劍來說,它們所斬斷的人類與草木無異。
而嘗試用身份證號來解鎖飛劍、並在飛劍上註冊新用戶來達到煉化飛劍的效果,就有點賭博的成分。
但幸叩氖牵�對了。不過就算他沒能煉化飛劍,安本諾拉也沒辦法對方白鹿怎麼樣——他身上的辟邪符可還沒失效。
“好了。”方白鹿把飛劍遞給安本諾拉,“把它鏈接到靈竅裏就能煉化了。”
安本諾拉把沾滿鮮血和白色骨渣子的手在道袍上抹了抹,接過飛劍。她用那對幽潭也似的眼睛盯住方白鹿:
“783歲……我沒有猜錯,方老闆果然是舊世界的人。”
她咧開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一顆尖尖的虎牙格外顯眼:“你是最早進老房/白棺休眠的那波人之一吧?整個新馬來恐怕只有你一個人有泛亞人民共和國的身份識別碼/公民證了。”
“泛亞人民共和國……”這個名字與方白鹿的記憶有所差異,但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方白鹿沉默着摸了摸右腹:如果“前世”沒有抽中冬眠艙的實驗名額,他或許在25歲之前就已經死去了。
第10章 丹房之中(下)
安本諾拉對方白鹿的沉默不以爲意。
她用還算完好的右手腕推開後頸上披散下來的淡金碎髮,把飛劍的神經導線與靈竅相連。
靈竅植入在頸椎第二節的正中位置,看起來是一個正八邊形的金屬凹槽,與周圍的皮膚血肉連在一起。
呲——神經導線的插頭嵌進安本諾拉的靈竅中卡好,發出一聲低低的結合聲。
她的身體一下子繃直,腦袋向上仰起:這是進入神遊狀態的第一個信號。
方白鹿沉睡前的時代,對這“靈竅”與其配套技術有另一種叫法:腦機接口。
這是一種將人腦與機器進行連結的技術。在新世紀中,無數人通過靈竅與神經導線在數字空間裏神遊。
在他進入白棺沉睡時,這項技術還處於理論階段。而現在,靈竅已經是很多人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安本諾拉的眼皮先是微微地顫了顫,隨後愈發快速地抖動起來。
快速眼動睡眠是神遊狀態的一種人體表徵:她的思維正轉化爲電信號與飛劍溝通着。
也就是刀客們口口相傳的爲飛劍“塑劍魂,造器靈”。
“什麼劍魂器靈的,不就是給飛劍挑幾個自定義選項嗎……”方白鹿心裏暗暗吐槽。
他看着安本諾拉腦袋向後仰起露出的脖頸線條,心裏爲之一動:她的脖子與頸動脈已經完全從道袍中暴露出來,就像放下尖刺的刺蝟般毫無防備。
方白鹿甚至可以看清她脖子上的汗毛與隱隱的血管,一個鋒利些的東西便可以割開——沒有人可以在大量失血下活下來,就算是練氣士也一樣。
或者是用沙包槍對脖子來上一發:神遊狀態下的肌肉是鬆弛的。沒有緊繃斜方肌和頸夾肌保護的頸椎,在沙包彈的衝擊力面前會像一根炸得酥脆的油條一樣斷成兩截。
如果要剷除外門道士安本諾拉,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了。雖然他們有過口頭協議,但方白鹿可不是死板且不知變通的人。更別說安本諾拉手上有他最大的祕密,之前許下的合作承諾也不過是權宜之舉。
但……
方白鹿從丹房的大洞向外看去,連綿不絕的雨幕像是一面毛玻璃,讓吉隆坡的夜景模糊得像是隨意塗抹出的油畫。畫中有數百萬人,但沒有一個與他有關。
獨在異鄉爲異客。
在這三年裏,除了方氏五金店的前任店主,再沒有一個人知曉他“活死人”的身份。現在安本諾拉又算一個了。
雖然之前還在生死相搏,現在倒是少了些敵意。
他轉過頭,看着毫無防備的安本諾拉。她倒是毫無顧忌地進入了神遊之中,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可能來自於方白鹿的威脅。
方白鹿不禁笑了起來:安本諾拉倒比自己這個商人更信任彼此之間的契約精神。
或許,有個合作伙伴也不錯?
他在安本諾拉旁邊盤膝坐下,繼續看着安本諾拉煉化飛劍。
……半晌過去了。飛劍忽地從地板上漂浮起來,既緩且輕,像是一枚逆向墜落的羽毛。
咔噠——神經導線從安本諾拉的靈竅中彈出,重新收回到飛劍的核心圓柱中。
飛劍在她的眉心高度懸停着,凝立不動。
嘟——粗糙、單調、刺耳的合成音在丹房中迴盪,這是飛劍的數字劍鳴之聲。
飛劍已經被安本諾拉煉成了。
原本五色中的湛藍、赤紅、藏青、鵝黃皆已消失,唯唯留下月白一色。月白色如同無數絲線般從飛劍中噴湧而出,相互交纏編織着。
“蘭草。”安本諾拉睜開碧綠的眸子,輕輕喚了一聲。這似乎是安本諾拉所取的劍名。
飛劍通體透白,如同和田白玉,又好似邢窯白瓷。
它聽到主人呼喚它的名字,環繞着安本諾拉在空氣中嬉戲遊動着——
“哈哈哈哈!”
方白鹿看了一眼飛劍,臉就情不自禁扭曲了。最後實在忍耐不住,笑出聲來。
飛劍“蘭草”煉化之後約有半人來高。它的劍刃極其寬大,卻又七歪八扭,好似小孩子捏出來的失敗陶藝作品。劍柄與劍刃相比更加顯得狹小,整柄飛劍看起來倒像是一柄沒鑄好的鬼頭大刀。
加上通體的白色,這蘭草倒像是方白鹿那個時代的3d建模,還是丟失了貼圖的那種。
“我對想象東西不太擅長。”安本諾拉眉頭也不抬一下,似乎根本沒有被方白鹿的嘲笑所激怒。
只是本來正圍着她嬉戲的蘭草“噌”地一下停住,猙獰醜陋的巨大刀刃對準方白鹿,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
“咳!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歡安本你這把飛劍的藝術風格。”方白鹿看見蘭草的嗜血姿態眼皮一跳,趕忙說道。
安本諾拉從盤膝的姿態依靠腳踝的力量一下站起,輕輕撫摸着蘭草的劍刃:
“蘭草說,如果你死了,那麼我也就沒辦法繼續使用它了。”
她幽幽的碧眼看着方白鹿,像是荒野中的母狼。
“你別讓我死不就行了?”方白鹿聳了聳肩。
蘭草是用方白鹿的身份代碼和生物體徵註冊的,只是把使用權限開放給了安本諾拉。一旦方白鹿被確認死亡,蘭草也會恢復成試用狀態。
方白鹿雖然終於下定決心和她合作,但可不代表不留下幾個後手。
“那如果我把你的腦袋和主要器官放在培養皿裏,你就不算死了吧?”安本諾拉把右手輕輕張合活動了幾下,語氣平淡。
還沒等方白鹿回應,她卻展顏一笑,眯起的眼睛勾出了一個弧度:
“別廢話了,你之前不是想問問題嗎?要問什麼就問吧。”
“這女人變臉也是有夠快的……”老實說,方白鹿剛剛也被安本諾拉的話嚇了一跳。
他沒有馬上提問,而是敲敲耳朵示意了一下:“你這裏有防監聽設備麼?”
方氏五金店裏佈置了好幾層的監聽干擾設備,但安本諾拉的丹房裏可就不知道了。方白鹿可不想再多出幾個喜歡四處監聽的好事之徒知道他的祕密。
之前他也只是出口詢問關於“仙人骨”的事,可沒敢提起自己的活死人身份。
蘭草忽地微微抖動起來,方白鹿的耳朵裏傳來兩聲尖銳得蜂鳴聲,刺得他不得不關掉耳朵裏的聽力增強模塊。
它正在同時發出高頻、低頻兩種數字劍鳴。本來人耳是接收不到這種頻率的——要不是聽力增強模塊,方白鹿也聽不見。他知道,這足以隔開絕大部分的音頻拾取設備。
就算這時候有人在監聽他們,也只能聽到無意義的高頻噪音。
安本諾拉抬起手來,把手彎成拱形蓋住嘴脣——這樣可以防止被人通過脣語解讀談話內容:
“好了,你問吧。”
第11章 人間萬事消磨盡,只有清香似舊時
“你怎麼發現我的……祕密的?”
什麼仙人骨也好,不知名的遺物也罷。對方白鹿來說都沒有自己祕密問題暴露來得大。
就算是在基本隔絕了監聽的現在,他也是儘量不提“活死人”三個字。
在甦醒後的三年裏,前任店長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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