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69章

作者:半麻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兆吉子還處於迷糊之中、不知天南地北——

  噔!

  巨響打斷了還在慶幸的方白鹿:兆吉子之前站立的位置此時土石迸裂、騰起煙塵,而人卻已不見。

  咚!

  又是一聲爆響。撲簌簌的水泥裂片混在雨水之中從天頂降下。方白鹿連忙蹲下身,一手護住頭、向上望去——

  兆吉子一瞬之間已越過十數米的距離,攀附在居民樓脫漆的灰牆上。

  他一手沒進牆壁,像是怪異的登山鎬般將自己固定於懸空中,水泥在金鐵澆築出的右臂下有如沙堆脆弱;另一邊臂膊儘可能地延展、如絕壁上的採藥者那般朝蝴蝶夠去。

  閃電並着霓虹,照亮這半嵌進樓宇中的癡人。雷聲轟隆,天頂亮起的驚鴻一瞥裏,方白鹿望清兆吉子那用潦草筆畫塗出的空洞五官上,彷彿帶上了些情感。

  那是需索、渴望。他右眼的筆畫似乎被雨水暈染出一顆淚珠,添上了些哀求。

  是這異詭畫面帶來的共情,還是那兆吉子真的向外釋放着情感?

  方白鹿動也不動。雖然他也不知道如若兆吉子捉住蝴蝶後會發生什麼,但能拖上一分時間便是一分。

  簌!

  兆吉子將身子一蕩,五指狠狠抓入灰牆、擰緊——卻只掏出一把混凝土與變了形的鋼筋。蝴蝶與毫釐之間微微振翅,滑翔到另一處去了。

  “操……”

  方百里狠狠咬緊牙關,咬到兩頰都有些微的痠痛:那蝴蝶不偏不倚,朝自己這邊來了。這是他最不願發生的情況。

  追尋蝴蝶的兆吉子接近自己後,誰知會不會發起攻擊?他那沉重的質量,就算只是捕捉的過程中不小心衝撞……

  “你還要多久?”

  身後的安本諾拉依舊沒有回答。她正在低聲含糊地誦唸,一併傳來的還有硬物劃過水泥那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

  “嘖……還護法,這真的護得住嗎……”

  兆吉子還算“清醒”時,能擋下自己的出劍;而現在方白鹿卻又跟不上他的速度。

  方白鹿把手機握進手裏,掂了掂:

  “如果他還用剛剛那種暴烈的方式捉蝴蝶,或許可以試一下……”

  蝴蝶愈發近了。

  那蝴蝶比之前的遙望還要來得龐大——吉隆坡的蚊蟻蟑螂依舊猖獗,但方白鹿再沒於平日裏見過這種美麗的昆蟲。他前世曾在動物園裏觀賞過號稱世界體型最大、甚至土著要用弓箭獵取的“亞歷山大鳥翼鳳蝶”,但也沒有眼前這恍若不是現實之物來得龐然。

  它在穿越雨霧,停在方白鹿的肩上。

  近距離望去,方白鹿卻也只看得清兩片碩大無朋、展開有半隻手臂長短的翅膀;至於那連接其中的蟲身,卻怎麼也看不清。

  “沒有重量……果然是某種全息投影嗎?”

  方白鹿吸吸鼻子:淡淡的焦糊氣息混合雨霧的潮溼從蝴蝶身上飄來。他沒有抖動身體,趕開這莫名湊來的幻影。

  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方白鹿要賭一把。

  兆吉子像蛇般抖甩着脖子,四下搜尋着——他那劣質木偶般塗上的五官,最後對準了方白鹿與身後的安本諾拉。

  他的嘴是一條向上划起的歪扭弧線,時刻帶着漫畫般的笑意。

  “要來了。”

  方白鹿拿起手機,對着兆吉子比了比:兩點之間,線段最短;如果兆吉子還像之前那般移動,這就是他的必經之路。

  只要知道一個人的目的,他的行動便也好預測多了。

  兆吉子扒住的樓壁崩塌、松落,碎塊有如冰雹般砸下。幾塊腦袋大小的水泥塊隨着可怖雙腿的反衝力向斜上方飛出,遁入進無邊的黑夜。

  方白鹿只隱約瞄見有一條青色的人影從那朵塵霧中射來。他的動態視力根本跟不上俯衝的兆吉子,也無法進行任何意義上的瞄準。

  但他也不需要。

  方白鹿鬆開五指,任手機懸停在離自己約有一臂的空中。

  兆吉子像是用鐵精敲打塑形的野獸,裹挾着風雨劃出一道直線——

  當!

  似乎有一聲清脆的碰撞、又或是在身前炸響的轟雷衝進他的耳廓,但方白鹿自己也並不確定。有溫暖的熱流從雙耳中淌下,不知是血還是汗水。

  不爲外力所動、保持絕對靜止的手機,正卡在帶着無匹衝力的兆吉子胸骨上。

  他四肢前伸隨着慣性前伸,像是被抻長的麪條;那胡亂抓尋的手指離方白鹿的眼珠只差分毫。

  方白鹿向後退了一步、舉起手,阻擋拍打而來的雨水——這是兆吉子撞上手機後的餘威。

  “賭對了……”

第108章 道鬥道(四)

  眼前的畫面有些滑稽。

  兆吉子讓方白鹿想起前世看的《貓和老鼠》:他的雙手雙腿向前伸出、軀幹卻彎曲得像是蝦米;那姿態就像是個拉長誇張的“C”字母。

  擺脫短暫的慣性後,他終於搖搖晃晃地站穩,兩隻鋼鐵的赤腳沉重地跺進水泥地裏。

  兆吉子把無面目的頭顱朝天仰起、狂亂的扭動——方白鹿猜他其實是在發出尖聲的高叫,只是他的身軀裏並沒有裝上發聲裝置。這無聲尖嘯配合着兆吉子臉上潦草筆觸繪就的五官,令方白鹿感到詭異與莫名的悲愴。

  “義體……可是又不安裝人型的五官,只是用筆畫上去……”

  方白鹿並起手掌,將注意力集中手機上:

  此時手機正透進兆吉子的身體中心。透過那四四方方的空洞,方白鹿可以望見兆吉子暴露出的金屬胸椎——意料之中的是,他一滴血也沒流。此時兆吉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機就像打在空無裏的釘子般將他牢牢固定在原處。

  方白鹿在猶豫:他既想用手機切割兆吉子的體內,可又擔心一瞬間的止動性不足,也會讓他衝到自己的臉前。

  兆吉子將兩隻臂膊立起與肩平行,雙手五指各自並起。接着他雙手刺進胸前的孔洞,狠狠地挖弄着——

  “他想把手機摳出來……?”

  方白鹿緊盯着平平嵌入兆吉子肉體的手機,搓動中指與大拇指:

  啪!

  用肢體動作輔助以集中注意力,可以得到更良好的御劍效果——這是他總結出的小小竅門。

  隨着方白鹿的那記響指,手機啪嗒嗒地抖動起來,屏幕的兩側不住敲打着兆吉子破開的軀幹。轉眼間,那抖動便化成了陀螺般的旋轉。在方白鹿的眼中,手機化作了圓球也似的虛影——方白鹿讓它以機身的中點爲軸,同時做着縱向與橫向的旋轉,以求達到最大面積的破壞。

  滋滋滋……

  伴隨着令人牙酸的碰撞,摩擦而生的滾燙火花從兆吉子的胸骨劍突處向外激射。

  一片燃着火的青衫碎片從兆吉子的身體裏彈飛出來,燒着的布片打在方白鹿的手上。

  “嘶……”

  高溫燙得他一顫。但隨後雨水打下,將那冒着紅光的布片澆熄出絲絲的青煙。

  方白鹿顧不得這一點疼痛:他用肘彎遮掩好口鼻,眯着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盯着近乎亮度的光源。

  眼裏傳來陣陣的刺痛。也許之後會留下半永久的視力損傷,但此時的方白鹿也顧不了那麼多——這種轉動需要格外集中的注意力:

  “轉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兆吉子的十指與手機碰撞着,一連串有車牀打磨的怪響從那團光焰中冒出。金紅的光芒在可怖傷口的邊緣亮起——那是摩擦而生、本可熔金斷鐵的高溫。

  他不再試圖抓取身軀中央不停轉動的手機。他把閃着金紅光澤、帶着可怖高溫的手指抬了起來。兆吉子點了點方白鹿肩上的蝴蝶,接着——

  那燃燒着的兩根食指摸上了自己的臉頰。

  皮膚燒着出的焦糊氣味與絲絲縷縷的青煙,從兆吉子那畫着五官的臉上飄出。他用左右食指摁在雙眼旁,接着極緩慢地向下拉動。

  兩道黝黑的痕跡由兆吉子的眼角,穿過他的顴骨與臉頰,延伸到向上彎起、大咧咧笑着的嘴邊。

  就那麼轉眼間的功夫,細密的水泡就浮出了他用高溫撫過的位置。

  粗一看去,就像是他剛淌出兩串火焰組成的淚珠。

  方白鹿感覺兆吉子像是一個沒有淚腺的人,正試圖哭泣。

  咯……咯咯……

  兆吉子不再試圖摳取出身體裏嵌進的異物。他將兩腿向斜下方蹬出,向前一點一點地挪動——

  似乎他想就這樣,任這團在胸前陀螺般轉動的金屬、穿過自己胸口中央。

  方白鹿本來只是想將其逼退,再次拉開距離,換取時間。卻沒想到他竟然無視體內的破壞,也要強行朝自己逼近:

  “媽的,這蝴蝶怎麼都甩不掉!”

  方白鹿從剛剛就試圖擺脫這隻黑白蝴蝶:他狠狠拍動肩頭,五指卻穿過黑與白構成的虛影;而無論他如何抖動肩膀,那山水畫風的翅膀都不爲所動。

  這樣下去,兆吉子隨時都要衝到眼前了:他的義體中間破開一個大洞是否致命不得而知,但只要蹭到方白鹿一下,方白鹿恐怕就要骨斷筋折——

  “可以了!”

  一股龐然卻溫和的推力從身後傳來,方白鹿順着這股力量向一旁翻滾開來。

  此時眼底滿是跳動閃爍的光斑,這是直視強光源留下的黃斑部損傷。但他還是儘量睜大眼睛,試圖看清安本諾拉畫下的一切:方塊與直線覆蓋了小巷的地面。以第一個方格爲起始,每一個方格下都延伸出兩個方格——

  奇怪的是,這些方格中都空空蕩蕩。

  安本諾拉舞動着袍袖,面罩中發出時時歇歇的蜂鳴:

  “嘟——嘟嘟-嘟-嘟-嘟嘟……”

  那蜂鳴聲的間歇越來越短、最後以方白鹿的耳朵聽來只剩一聲不曾間斷、連綿不絕的嘈雜異響——

  本在轉動身子,試圖繼續朝方白鹿肩上黑白蝶追索下去的兆吉子停了下來。

  胸膛間的手機由於方白鹿注意力的轉移,已在巨大的球形傷口中停轉;可兆吉子卻早已沒了其他動作。他只是如癡了般,盯緊眼前旋轉跳動的安本諾拉與她發出的怪聲。

  安本諾拉向後邁着舞步、斜斜俯下身子——兩隻袍袖拂過地面上繁複圖案,像是引導着觀械囊暰�。

  兆吉子的頭顱隨着她的動作左右移動,那同步的諧率有如他們早已一起編排、演練過無數遍。

  “嘟——”

  蜂鳴忽地中斷,天地間只留下永不停歇的雨聲。

  兆吉子的“視線”從一地的方格與直線中挪開,做了個很人性化的動作:他像是雙腿一軟般向後仰倒,雙手支在地上;手機從胸口的大洞裏無聲地滑出,靜止在空中。

  他將雙手交替推着身旁的地面,兩腳也跟着一起蹬動:那狼狽的動作好似在逃離某種可怖至極的東西。兆吉子踉蹌着翻滾起身、手舞足蹈着朝小巷另一頭的黑暗中跑去。

  轉眼間,彷彿有惡鬼追在背後的兆吉子便以可怖的速度消失——似乎那嚇人的傷口並沒有對他的機能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逃跑了。

  ……

  方白鹿眨動因刺激而滿是淚水的眼睛,伸手接住乖巧飛來的手機。他側過頭——肩膀上空空如也,那黑白的山水蝶不知何時消失了:

  “……剛剛是怎麼回事?”

  安本諾拉像是掩埋沙灘上的痕跡般,將腳的內側斜斜刮過地面:

  “他遍歷了我畫出的二叉樹,由此得知了自己的真實面目、神識重回清明。但是能清醒多久就不知道了。”

  方白鹿將手撐住地面,站起身來。他雖沒有完全明瞭其中的涵義,但還是接着問道:

  “那些蜂鳴呢?又是拿來幹什麼的?”

  安本諾拉已擦去了一半的劃痕:

  “二進制的招魂歌罷了,做個引子。”

  “總之就是用某種辦法打破了他受控制的狀態麼……清醒之後,便不與我們爲敵了嗎?這個兆吉子究竟怎麼回事啊。”

  他能發“表情包”時的殺意、蝴蝶出現時的狂亂、以及回覆清醒後的奔逃,都讓方白鹿感到詭異。

  方白鹿歪過頭,滿眼裏盡是灼灼的光斑。他闔上眼皮,讓火燙髮疼的眼珠休息:

  “但你在地上畫的那些方格和直線,裏面都是空的啊?

  轉眼功夫,安本諾拉便將之前勾出的密密麻麻方格全部抹去。她停頓了一下,輕聲回答:

  “原理我也不瞭解,這只是個通用的招魂儀軌而已。兆吉子,我聽過他的名頭:有人說是從馬尼拉來的流浪修士,修習祕術把腦子練壞了;也可能是鬥法失敗,欠了鉅額債務還被剝去些許魂魄;總之微機道學研究會里也沒有他的道籍。不管是哪種,暫時都不用擔心他的威脅了。”

  安本諾拉將破裂刺起的皮膚一片片地按壓回去。陶瓷材質發出咔咔的脆響,從破裂的縫隙中滲出絲絲血跡。

  “幸好你剛剛沒有把他殺了。萬一他是負債者,說不定會引來原本的債主向殺掉他的我們追債……可能這債主就喜歡他這麼混混沌沌的狀態。”

  “也要我宰得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