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崩!
蒼陽子的全息投影像是被石頭擊中的水面,閃過陣陣波紋。它手中那一條條忽粗忽細的線繩們,則通通斷成了兩截。
無論剛剛它用怎樣的方法從千里之外阻擋着兆吉子,最終都已失敗。
掙脫了束縛的兆吉子再無任何阻礙。他旋身揮劍,那淡灰色的劍刃扭動抖震、朝方白鹿的喉間切削過來。
方白鹿望着那灰灰濛濛的、將要奪走自己生命的金屬,只感覺一切的一切都放緩了腳步:他似乎能看清一排排的雨珠被那無匹的鋒銳割開、化作更細小的水球。
他竭力將脖頸向後仰去,挖空身體中每一分最後的力量躲避着近在咫尺的死亡。不到意識消散的那一刻,方白鹿都不想放棄自己的存在:
“媽的,要栽了。不知道追思盒裏的環境怎麼樣?有沒有機會復活——”
……
雨水炸開了。
一隻冒着瑩潤白光、如上好玉石般的拳頭撞中了兆吉子臉頰上的鐵皮:
以碰撞處爲中心,這深巷密密麻麻的雨點裏出現了圓球般的空洞。那豎直降下、由無數水珠組成的瓢潑幕布忽地倒卷而起,橫向順着拳頭擊去的方向飛射而出。流逝的時間似乎有了一瞬的滯澀、又彷彿錄影被抽去了一幀的畫面……
方白鹿再次眨動眼皮後,兆吉子已經從視野裏消失不見。只有一陣狂風起污水刮過,吹動他的身體搖晃不止、險些摔倒:右側的搖搖遠處傳來沉重、有如水雷在大海中引爆的悶悶碰撞與層層疊疊的崩塌聲,似乎鐵面練氣士被打飛的路徑上還有着幾堵倒黴的牆壁。而本要削開他喉頭的劍尖,則早跟着兆吉子飛進殘垣斷壁裏了。
身穿黑色道袍的身影踉蹌地停在他身前,半根右小腿沒入地面。格格龜裂紋路從小腿向四周生長,延伸到方白鹿身旁。
呲——
安本諾拉右半邊肩膀、手肘、腕部的關節處像是燒開的水壺,顫抖着向外躥出硃砂色的蒸騰滾燙霧氣;就連碳纖維的道袍也無法阻隔,任其融進周圍的雨點。
她轉過身,全遮面罩上的暗紅光芒刺穿雨霧、閃動着映進方白鹿的視網膜:“全出力!全出力!”
彷彿那其中不是人體,而是裝滿化開的胭脂:數道似是血液的赤紅從面罩與脖頸的連接處漫出,匯進道袍表面的雨水裏。
“沒受傷吧。”
安本諾拉吐出機械乾枯的合成音,篤定地陳述着。
第106章 道鬥道(二)
鐵腥味的藹藹熱氣鑽進方白鹿的鼻腔,那來自於安本諾拉關節中蒸出的騰騰紅霧。他抬起手,在面前抓了一把雨珠,在指尖摩挲:
指腹上暈開了淡淡的粉色——這霧氣是血。
方白鹿放下手,搖了搖頭:
“我沒受什麼傷,就是肚子餓,腿腳沒力。”
“倒是你,還能撐上多久……”
安本諾拉左腳旁的水窪裏,正有潺潺的赤紅向外擴散:那是從全遮面罩中,沿着道袍一路淌下的。
從這出血量來看,安本諾拉絕對不是受到反震而毛細血管破裂之類的小問題。
加上那不停閃爍的“全出力”警告……這一記石破天驚的拳頭雖然將兆吉子擊飛,但安本諾拉也並非全然無恙。
巷弄中,牆壁上深深的磔痕、憑空消失的店鋪招牌、地面的碎石與坑洞組成一條長長的路徑,那是兆吉子被一拳“發射”後所留下的軌跡。軌跡的終點是陷入居民樓中、巨大幽深的暗洞——幾條電纜與燈箱無力地垂下,向滿地散落的鋼筋水泥塊爆射着一蓬蓬的白色光點。
像是剛剛有輛司機醉酒駕駛的重型卡車在這狹窄的巷子裏犁過。
“兆吉子應該失去戰鬥力了……吧……”
想起地鐵隧道里數十噸重砸下的車廂,方白鹿對這個結果絲毫也不確定。他躊躇了一下,指指安本諾拉被染紅的脖頸:
“你呢?人沒事吧?你的血……”
安本諾拉搖搖頭,混着雨水胡亂抹開脖頸上的血跡:
“一點反衝罷了,不必擔憂。”
方白鹿默然無語,便思量起別的事去了:
“解守真呢?蒼陽子也不見了……”
似乎從安本諾拉出現起,就再也沒見到這傢伙的影子了。本來他可是上躥下跳得可歡。而蒼陽子在道法受挫、攔阻兆吉子失敗後也不見蹤影,似乎是又潛回虛無中的幽靈。
安本諾拉右腳從被自己踏出的坑中拔出,把還算平穩的左手探進懷裏,掏出一個兩掌大小、方方正正的盒子:“你先喫點東西,墊一下。”
方白鹿接過那做工精巧的鐵盒,略略端詳。
“這是我的夜宵。”
“難道是便當之類的東西麼……”
他兩眼發紅、腹中咕咕鳴叫不已——方白鹿只覺得自己已經被足三陽經脈榨乾,好似三天三夜沒喫過東西了。
“是了是了!練氣士的飲食,肯定大不一樣。”天知道他多久沒喫過正常的食物。和慈悲刀下館子喫的幾道用全息光線染出“色”與“香”的“菜餚”,便已是這幾年所能嚐到最美味的珍饈。
方白鹿用舌頭勾了勾嘴角,掀開盒蓋——
盒子裏躺着幾顆圓滾滾的丹藥、與根根整整齊齊排列的試管:難以言喻的刺激性氣味撲鼻而來。
……
“對了,你的消化系統沒改造過的話,就只能喫這個。”安本諾拉把身子湊近,點中其中一個表面凹凸不平、宛如用污垢捏於一處搓成的丹丸;“其他你喫了也扛不住藥力,胃粘膜要穿孔。”
方白鹿抿了抿下脣,還是伸手拿過這顆好似濟公搓澡捏成的泥丸子。
意料之外,這丹丸在手裏卻沉甸甸的,有如鐵石:
“沒事,估計聞起來臭、喫起來香……”
方白鹿深諳飲食之道:不管這是什麼,既然能進練氣士的食盒,都不會難喫到哪裏去。再說在吉隆坡這些年,什麼東西他沒嘗——
“嘔哇!!”
一時間,說不出的滋味在他口中炸散開來……
有人嘗過屎殼郎推起的糞球嗎?
丹丸入嘴的那一刻,數百年前的記憶片段忽地閃回他的腦海:在前世小學裏的暑假,鄉下的玩伴便熱衷在草叢中拾起糞球、互相投擲。其中就有邭獠患训念B童,嘴巴里進了一發屎蛋子……
方白鹿覺得那倒黴小孩當時的感受,估計便與自己此時相差無幾。
他想呸出這難以言喻的可怖味道,可那丸藥字面上的入口即化,直直順着食道流進胃裏,方白鹿除了泛着臭味的唾液外什麼也吐不出來。
“你……平時都在喫這種東西?”方白鹿抹去滿臉的鼻涕眼淚;“苦了你了啊,有閒的時候請你下館子。”
安本諾拉細細蓋好食盒,重新又藏進懷中。她拿手指撓了撓面罩,似乎有些不自在:
“不用,我已經沒有味覺了。”
方白鹿倒不覺得自己的話衝撞了她,但也不知該怎麼回應。最後只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這傢伙付出的代價也不少啊……”
雖然難喫至極,丹丸的效果卻立竿見影:暖意湧起,因飢餓而抽搐蠕動的胃安靜下來,星星點點的氣力也從雙腿裏生出。
但那種急速膨脹的飽腹感卻毫不停歇,一會的功夫他就好像剛剛灌下十來聽的啤酒,肚裏滿滿當當。
“這一枚丹丸裏有大概5000大卡的卡路里,夠你消耗一段了。”
“一顆熱量就這麼多?!你平時到底要喫多少東西?”
方白鹿皺起眉,忽地想起一個可能性:
“慶雲觀現在有對我的無限自衛權。那個主事人似乎躲起來了,如果他們連帶着對你發起攻擊……會引起研究會的問責嗎?”
解守真還揚言要把自己和安本諾拉一起收拾在這裏……這與在福義勝碰到魁先生時相比,也太過肆無忌憚了。而且他甚至都不是練氣士。
安本諾拉指了指全黑到與夜幕融爲一體的道袍:
“已經對我出手了。”
方白鹿這才發現她身着的道袍上,有着數處切口。之前天色灰暗又異變迭起,方白鹿也沒有注意。
“有幾個刀客埋伏在我來的路上,試圖攔截我。”安本諾拉左手撫過右邊顫抖不已的袍袖;“我殺掉六個,跑了一個。”
“難怪。我就說以安本諾拉的腳程,從石油塔趕過來怎麼要花上那麼多時間……原來是還有伏兵。”方白鹿回憶着之前的接戰皺起眉頭;“之前肚子裏沒油水,影響思考了。”
剛剛在周圍兜了好一會圈子,卻半天也沒碰到刀客的時候,他也曾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但只要對方的領導幹部沒和我直接照面,事後都有辦法推脫,畢竟是一家公司。還是把他們解決掉吧……不如以後還會如跗骨之疽一般纏着你,我要參加研討會時也少了些能說的名頭。”
“對了,那跑掉的刀客我之前見過。就是——”
她忽然停下嘴,朝小巷的另一端望去:
一團混着黑與白的光彩晃晃悠悠、飛出兆吉子撞開的深坑。它穿過斷裂電纜打出的弧光、與燈箱炸出的流彩,停在迷濛的雨霧間。
方白鹿看清了,那是一隻用山水筆墨勾出的蝴蝶——它振動着比手掌還要龐大翅膀,端詳着雨中的二人。
兆吉子跟隨着蝴蝶,跨過水泥的廢墟、走進瓢潑的雨幕。
他臉上的鐵皮像是折起的書頁、本用作固定的鉚釘已經鬆脫,露出半邊被遮掩的蒼白麪孔。那上面沒有常人那樣凸出或凹陷的五官,只有歪歪扭扭、像是用頑劣兒童用馬克筆粗糙畫出的、平面的眼鼻口。
頭頂上依舊浮起對話框般的氣泡,只是其中空空蕩蕩,不像之前那樣有着各式各樣的卡通圖案。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方白鹿不覺得安本諾拉的一拳便可以解決得了兆吉子,但此情此景還是令方白鹿咋舌。
“方老闆,爲我護法。”安本諾拉挽起道袖,露出滿布裂紋、更有片片皮膚向上刺起的右臂;“我要開壇,打破他的蟄眠。”
第107章 道鬥道(三)
方白鹿閒時,也會在工作臺的屏幕上用記號筆寫寫畫畫;這是他幫助自己思考的小小習慣。
當他看見兆吉子鐵皮下的面容,便立刻被那不似常人的五官所吸引了目光——那着實太像有人拿起馬克筆,用粗糙的繪畫技藝塗抹出的,甚至還有筆墨暈開的痕跡。可那“畫布”,又明明是完整的皮膚……
方白鹿皺起眉,忽地對兆吉子那無堅不摧、金剛不壞的身軀有了判斷:“這就算還是人軀,但也接近全然的義體。至少五官和麪目全都做了置換。難怪瘋瘋癲癲,是入魔了……丹法修行不夠、還是修行了祕術?”
他覺得兆吉子體內已沒了腦組織——不管怎樣的大腦,都不可能在經歷之前的種種震盪後還能對身體發出指令。
如果之前將自己複製後的三魂七魄進泥丸,也會是這樣的光景嗎?
方白鹿雙眼盯住兆吉子,稍稍偏過頭輕聲催促身後的安本諾拉:
“不管你要幹什麼,都趕快趁現在做掉。他……現在可能不會打斷你行法。”
他對這點很有把握,因爲兆吉子的注意力壓根就沒放在方白鹿二人身上。
水墨勾出的蝴蝶飄飛着,在牆壁上落了腳:它與水漬、開裂的牆壁幾乎融爲一體,就像是用毛筆細細勾繪的街頭塗鴉。
兆吉子踉蹌着、同手同腳地蹣跚前進,簡直比白日在街道中游蕩的癮君子還不如。方白鹿覺得他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自己、或是將他臉上鐵皮打得翻起的安本諾拉身上——
他雙手高高舉起,向上方掏抓摸索着霧氣。那墨黑的雙臂交替求索,沉重揮臂帶起的氣流與颯颯風聲,在雨中撕開一條口子。
方白鹿順着兆吉子的雙手望去:如果將他臉孔所對的方向畫出一條直線,便正是蝴蝶停留之處。
他在捉蝴蝶?
“之前蒼陽子手中絃線全部斷裂,似乎也是從這蝴蝶出現開始……”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從組成雙翼的山水筆墨來看,這斷然不是實物。
方白鹿睜大眼,但在這重重的豪雨與霧氣中,卻也看不清多少細節。
“不過也管不了那麼多,謎題留給以後來解吧……”
目前看來,只要任由兆吉子停留在這好似夢遊、不知所以的狀態裏便好:
“你今天怎麼不用劍?”
安本諾拉的“蘭草”由於持劍者神經系統的緣由,御劍起來準確度更甚“手機”許多。兆吉子能預測自己的劍路,但卻未必能跟上“蘭草”……
方白鹿見安本諾拉沒有回答,便轉過身來:
她正一次又一次地跺動腳尖,狠狠刺入本已滿是狼藉的路面。
安本諾拉旋轉着、像是在雨中跳動無人識得的舞蹈。腳尖躥動間勾勒起條條交織的直線,片刻功夫地上便多了一副畫卷。
方塊與直線交聯縱橫,雨水轉眼間便積蓄在這新添的坑洞裏——她踏出的是一副樹狀圖。
“你不是要行法嗎?怎麼臨時做起思維導圖來了……”
不過安本諾拉向來都愛做上一些讓他摸不着頭腦的術法,方白鹿便由她去了。
口袋裏之前拆下的護面正在抖震。方白鹿將它掏出,上頭滿屏的光點正三三兩兩地朝這裏匯聚:解守真用陣法操控的那些屍兵,正翻街躍巷,向兩人的方向壓來。
“雖然槍械都已被蒼陽子閉鎖,但結陣合擊起來……我一個人完全對付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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