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但研究會里的高層應該是瞭解的。感應結社、泛亞軍工它們也該是如此,不然也不會參與進這場遊戲裏。”
方白鹿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截了當地發問——他已經逐漸摸清了安本諾拉不喜拐彎抹角的脾性:
“你和壽娘是什麼關係?她算是你的……輔導員麼?”
方白鹿對微機道學研究會還是有些瞭解:他們間沒有“師徒”關係,只有互幫互助的“學習夥伴”。這種稱呼也因研究會的影響力而在新馬來的練氣士間輻射開來。
就算她只是在研究會掛單,稱呼應該沒有區別。
安本諾拉看着手中慢慢積蓄起的一小窪雨水,陷入漫長的沉默。
方白鹿順應了這股沉默,而沒有繼續催問。忽地,他發現安本諾拉是將那一小捧水面當作了鏡子。
她鬆開手,雨水打在石油塔頂的合金地面上幾近無聲:
“也算吧。壽娘教給了我很多東西。”
安本諾拉重新站得筆直而寧定。這種反差讓方白鹿發現,她之前比往日要更爲多動。
“她情緒不穩……現在要多獲取情報纔是。”
方白鹿下了斷定:當你對一個人逐漸熟悉,一個反常之處就能讓你獲得信息。
“是你想得到仙人肉身,還是她?”
他盯緊了安本諾拉的全遮面罩。那鏡面中映出的是方白鹿自己那灼灼的目光——但他似乎能望得見面罩中那雙碧綠色的眸子。
“……方老闆。你是想聯合我向壽娘下手嗎?”
安本諾拉吐出的每一個字都緩慢而沉重。
“是。”
方白鹿緊接着安本諾拉的問話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毫不猶豫。
他對安本諾拉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並不意外——自己那對壽娘不加掩飾的敵意,本就是在談判中加碼的工具。以目前產生的種種糾纏之中來看,壽娘似乎也並不在意方白鹿的懷疑與敵對。
事實上,方白鹿要是和顏悅色地傾力合作,纔是反常。敵人之間對共同利益的追求,有時反而更爲牢固。
安本諾拉的面罩發出了粗長的吐氣聲——方白鹿將其理解爲某種嘆息。
“我只能說,她得到仙人肉身的話,與我的目的不衝突……”
方白鹿忽地向前踏了一步,湊到她的近前。
啪!
安本諾拉的手反射性地抬了抬,卻又停住——僅僅是十幾釐米的距離,帶起的勁風產生了有如空爆般的聲響。
方白鹿沒管自己被獵獵罡風吹得捲動的襯衫,將雙手搭在了安本諾拉的肩膀上:
“那你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雨絲扎進他的眼睛裏,有些冰涼發疼。但方白鹿只顧睜着眼,望着那鏡面中的自己。
突然襲擊,直切主題——這也是方白鹿在小本經營裏得到的技巧之一,用來對付一些看似強悍的人。
是人就會有表達與傾訴的慾望。很多時候,只要詢問就會獲得答案。
……
“壽娘能夠爲我打造一艇‘飛舟’,讓我渡過星海。”
面罩中倒映的方白鹿紋絲不動,安本諾拉沒有迴避方白鹿的問題,甚至連微幅的肢體動作都沒有。
他略略沉吟,從腦海中選擇了一個猜測:
“有想去的地方麼?”
“對。想去天外看看。”
她仰起頭。
過了片刻,面罩中傳出了混合着雜音的細幼抽噎聲、如破爛風箱般帶着絲絲痰音的呼吸、以及呼呼刮動的風聲。
“是錄音麼……?”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從那垂死的喘息中,方白鹿能想象到他嘴邊的血泡:
“……最喜歡的嗎?應該是《羣星,我的歸宿》吧。這麼說來,要是能死在地球外頭就好了……”
男人的聲音逐漸低落至無,而那孩童的啜泣忽地轉高,變成了哭喊。
忽地,面罩中傳出的一切聲音都戛然而止。
“這是一段錄音?”
“至少有兩個人……一個孩童和一個成年人。哭泣的小孩是安本諾拉,那個男人是她的長輩麼?《羣星,我的歸宿》好像是本我那個時代的科幻小說?”
但方白鹿明白了一點:安本諾拉在試圖向自己闡述她的動機。
安本諾拉的面罩上閃過一道暗紅橫紋:
“這是一個約定。”
她繼續說着,沒有給方白鹿留下思考的時間:
“沒有人懂得如何打造在星海間航行的渡船了,也沒有人對這還有哪怕些許的興趣。在地上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所有人奔忙。”
“但壽娘懂得怎麼做,她說舊世界曾遺留下橫渡銀河的技術。我需要她——我想知道外面是什麼樣,這是我必須完成的事。”
方白鹿有些喫驚:他本以爲壽娘向安本諾拉許諾的是力量、權勢或財富。
但安本諾拉索要的卻是這種……不知道該如何定性的獎勵。
“她說得對,這種事已沒人在乎了。”
方白鹿自醒來之後,還是在這場談話中才再次聽到與載人航天之類有關的事。就算超級企業們手中有遺留着這方面的舊世界遺產,方白鹿也看不出它們有將其重新搬上議程的打算。
確實:光是地表上的這些破事,大家已經忙不過來了。至少在企業們手中的資源耗盡前,他看不到這方面的可能。
他將手收了回來:
“壽娘給她的情報都是實話麼?”
方白鹿對此存疑:從壽娘目前的表現來說,她對吉隆坡發生的風波太過關切。無論她是還生活於地外殖民地的人類或是其他存在形式,壽孃的目的都還是個謎團。
不管怎麼說,從自己手頭擁有的資源來看,要將安本諾拉蠱惑到自己的統一戰線暫時是很難了——方白鹿對什麼“橫渡星海”之類的太空航行更是所知甚少。
他抹去鼻頭上的雨水,重新將話題引回“正事”:
“我有關於仙人肉身的線索。你打算用什麼來換?雖然我們要進行合作,但不代表情報是免費的。”
方白鹿不打算透露“指節”的存在,但他還有其他可供交換的情報。
夜梟代表的泛亞軍工試圖通過一張足以覆蓋全城的情報網來尋找《羽化歌》,那麼這很快就不是個祕密了——一個消息在吉隆坡會傳播得很快。
既然如此,不如來個一魚兩喫:在安本諾拉這先撈點好處。
第81章 七言絕句(完)
“你想要什麼作爲交換?”安本諾拉回答的比方白鹿想象中要迅速得多。
“阿羅街。”方白鹿毫不猶豫,“福義勝被魁先生擊潰,整個城南的街頭出現了權力真空。我覺得很快就要爆發一場街頭戰爭,阿羅街也會是其中一個戰場。”
方氏五金店的力量確實可以對這場爭鬥的走向造成影響,但這還不夠。
他需要研究會內部的力量,至少要防止有其他練氣士的代理人蔘與進來——目前的方白鹿在不暴露“手機飛劍”的情況下,手頭的資源還不足以與練氣士抗衡。
“……我不可能直接插手。研究會內部對練氣士有專門的規章制度,這種情況——”
“不需要。我只要沒有其他練氣士把手伸進來就可以了。或者我解決了那些練氣士的代理人,但不會召來報復——這樣也行。”
安本諾拉斜過腦袋,肢體語言中透露着疑惑:
“幾天時間,你跟往常大不一樣了。‘方氏五金店’不玩和氣生財那一套了嗎?”
方白鹿搖了搖頭,眼睛卻沒有離開過安本諾拉的面罩:
“成交?”
“……成交。但是不要做得太過火——死的人太多影響經濟和消費的話,你知道會有多大的麻煩。”
“人”在新馬來官方與超級企業們眼中並無所謂,但“消費者”的重要性可就大得多了。
只是在阿羅街,不買盜版的真正“消費者”太少了——以至於其他人死上一些也無所謂。
既然已經得到了安本諾拉的承諾,方白鹿便說出了剛剛得到的信息:
“泛亞軍工派了代理人進城,是近郊馬佟K麄冊趯ふ乙皇坠朋w詩,叫作《羽化歌》。”
方白鹿很遺憾自己的目光無法穿透面罩,也就無法判斷安本諾拉的微表情了。
“要是你有與這《羽化歌》相關的情報,最好告訴我。泛亞軍工在新馬來的分部雖然一直被微機道學研究會壓制,但你也懂得他們有多大能量——如果能夠從這雙方中周旋的話,我們纔有奪取仙人肉身的可能性。”
“如果我能進一步獲得他們的信任,對我們來說好處大得多。”
既然要合作,那麼把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裏是最好的——方白鹿決定主動出擊拋出提案,讓她們被動做出選擇。
多說“我們”,少用“我”。
“安本諾拉畢竟還是沒有壽娘那麼狡猾……”
方白鹿與壽娘作爲時間上的老鄉,對她要忌憚得多。要是能夠在她無法“降臨”或是與安本諾拉通信時多作行動,或許可以將天平往自己這邊拉動一些。
安本諾拉保持着沉默,方白鹿則保持着耐心。
石油塔頂雖然刮動着高空的凜冽罡風,但方白鹿卻不怎麼覺得寒冷——足三陽經脈提高了他的體循環,升高了他的體溫。
但要是往常,習慣穿着襯衫與橡膠雨衣的方白鹿估計呆上一段時間就會瑟瑟發抖了。
“嘖……她選擇在這裏見面,多半也有借環境影響我思考的打算吧……”
方白鹿心底閃過這個念頭:安本諾拉或許沒那麼詭計多端,但也心思縝密。
“……你怎麼知道這與仙人肉身有關?”
“這種時候,難道泛亞軍工是來考古學習文化知識的嗎?最簡單的推斷,往往就是正確的。”
方白鹿回答得毫不猶豫。他自然不會告訴安本諾拉,這是自己見識到“指節”與“殭屍”詭異的存在形式後產生的猜想。
過了半晌,安本諾拉的全遮面罩轉到一旁:
“找到這首詩的人恐怕會遭殃。”
“果然知道嗎?”方白鹿心裏暗暗一定:在他看來,現在吉隆坡裏對仙人肉身最爲了解的就是與壽娘關係密切的安本諾拉。
“遭殃?什麼意思?”
他狠狠皺起眉頭——這疑惑也不是全然的僞裝。
安本諾拉抖開袍袖,將她那隻晶瑩的右手裸露在方白鹿面前。與上次方白鹿見時相比,表面冒着藍光的電路更爲繁雜,像是某種刺青般纏繞着沒有毛孔的皮膚。
“這是我的‘道果’。它可以分金裂石,握合力與強度遠遠超過生物所能達到的極限。”
“原來這隻義手是她的道果……也是,這種強度確實不像一般鐵匠能夠打造得出的。”
方白鹿沒有領會爲什麼她忽然提到了自己的道果:
“但這跟《羽化歌》有什麼關係?”
“這份‘道果’是研究會由舊世界科技中仿造而來,但仙人隨意的點化都可以塑造出性能超過它不知凡幾的義體。”安本諾拉重新將手贿M袍袖,“仙人不是能以我們的常識進行揣度的。”
“你知道‘哈芝益泰巷’裏那些專門切斷三魂七魄連接,出租自己肉體進行服務的‘空殼’吧?”
方白鹿點點頭——吉隆坡的住民都知道。
“如果店家要讓他們的三魂七魄歸體,則要輸入密鑰。”
“這首《羽化歌》,則是‘這位仙人’要魂魄歸體時所使用的密鑰——它是仙人三魂七魄中‘一魄’的模擬,以五十四個漢字進行特殊排列的形式進行記錄。”
“常人一旦讀完這首詩……”安本諾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多半不會有多好的結果——常人的大腦無法承載仙人的意識,哪怕只是其中‘一魄’。我自己的猜測是因爲機體應激而誘發腦梗甚至腦死。”
這次,換成方白鹿沉默了。片刻後,他呼出一口長氣:
“我不明白。幾十個漢字而已,怎麼能……而且人腦無法承載,但短短幾十個文字便可以嗎?”
安本諾拉依舊是那般寧定——但那乾啞機械的合成聲中莫名透出一絲震顫。她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
“仙人就是這樣。我們無法以自己的常識進行揣度。”
“壽娘說仙人是科技的化身?但這也太玄學了……”
方白鹿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作思考:自己再怎麼想,也沒辦法短時間裏琢磨出個所以然來。但他很明白只憑這信息,並不足以向夜梟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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