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4章

作者:半麻

  外門道士面罩上的血水被風橫着刮開,留下幾道血痕。

  他拉起袖袍,緩慢且細緻地擦拭起來。

  “沒有發現面罩上的血跡麼?或許外門道士並不是依靠肉眼視物……”

  有幾次外門道士的袍袖已經完全把他的頭部遮住,但方白鹿都沒有出手攻擊。如果他的猜想正確的話,恐怕頭部被遮住也不影響外門道士觀察四周的情況。

  方白鹿看着外門道士用左右袖袍交替又抹了幾次面罩,心裏有些疑惑:

  “外門道士還挺愛護這個面罩的。只是動手殺人的時候怎麼那麼不小心?”

  外門道士鬆開了道髻的束帶,神經管線蛇一般舞動,像是舊世紀神話裏的女妖美杜莎。

  “方老闆真是好手段。偃師俱樂部的預備會員就這麼被你一招收拾/破壞了。”外門道士的聲音穿過暴雨依舊清晰,只是同時發聲多個詞語的怪異習慣聽起來有些模糊。

  “外門道士沒有看見我的辟邪符麼?倒是沒想到那陰靈是偃師俱樂部的……”

  方白鹿心裏一顫。

  夜雨越發滂沱,永無止境地由天頂落下。萬千雨點打在石油塔的金屬外壁與維修架上,發出的聲音像是巨人的低吟。

  “沒有仙師出手,我怕是就麻煩了。”方白鹿挑了挑眉毛,刻意將說話的音量壓低。混雜在雨水的敲擊聲中,他的聲音細若蚊蟲。這是爲了試探外門道士的聽覺對聲音振幅的敏感度。

  但他說的這句話有一半是真的。如果外門道士剛剛沒動手,要徹底收拾掉陰靈還要花上不少手腳。

  “方老闆倒真是體面人,一點也不貪功。”外門道士把雙手揣進黑色道服裏的袍袖,把頭往被陰靈用單分子絲線剖出的大洞點了點;“這丹房加固過,方老闆怎麼打開的?”

  雨點聲的干擾、接近十米的聲源距離、刻意壓低的音量都沒有影響外門道士聽清方白鹿的話。

  “而且連我刻意壓低聲音都沒有發現……還是說根本不在意呢?”方白鹿不禁一勾嘴角:形勢開始向他的計劃中轉變了。

  “單分子絲線。”方白鹿努努嘴,往外面的半空示意;“不是我弄的,是……你嘴裏‘偃師俱樂部的預備會員’的。”

  “蜘蛛切?”外門道士腦袋微微向後一仰,似乎很是驚訝;“方老闆連蜘蛛切都能反制,果然深藏不露。”

  蜘蛛切是日本人對單分子絲線的叫法。有趣的是,這明明是智利人鼓搗出來的東西,結果卻是日本人起的外號更爲人知。

  方白鹿雙手攤開聳了聳肩:“仙師,強制脫離龜息的反噬也該好了吧。我們還要廢話多久?”

  外門道士可不是那麼嘮叨的人。結合方白鹿之前被他掐住脖子再談話的經歷,他肯定是在拖延時間。

  加上捏碎個半殘的陰靈肉身也花不了多少力氣、方白鹿敢斷定外門道士是強制脫離了龜息狀態,被冗餘數據反噬。

  但是……方白鹿擊敗外門道士的計劃裏,需要外門道士的狀態是相對完好的。這也是他陪着外門道士聊天的理由。

  外門道士靜靜立在雨中,漆黑的鏡面面罩像是無底的深淵入口。狂卷而來的雨滴打在他的道袍上,隨即被彈開,不留一絲痕跡。這是道袍上曲面結構的效果,如果是子彈打在上面怕也是一樣。

  他雙手合攏,欠身向方白鹿行禮:“方老闆,你比我需要的還聰明些。那些關於‘大斷電’時代前的事,我還是等把你腦袋放進培養皿之後再問吧。你的身體留着果然是個麻煩。”

  砰!外門道士腳邊的兩團雨水炸開成圓、合金的維修梯地板向下凹陷——那是他蹬地造成的反衝。

  外門道士像出膛的炮彈、又像捕食的獵豹,劃過雨幕向方白鹿竄去。

  兩人相距不過十米,不到一個眨眼的時間他已經走完了一半的距離。沒有經過動態視力強化的方白鹿,甚至都難以在眼睛裏捕捉到外門道士的動向。

  但方白鹿也不需要。

  咚!正衝鋒間的外門道士忽然身子一歪,一頭撞上了兩人身側的金屬外壁,因爲衝力而嵌了進去。

  方白鹿胸前的口袋鑽出一根小小的搖臂,上面旋轉着金屬的花朵:這是介質平衡擾動裝置。

  它能通過特定頻率的聲波,使得內耳蝸的前庭器官紊亂,造成空間適應綜合徵。

  對於常人來說,只會有一小段頭暈。但對於經過神經系統改造的人,則完全是兩碼事:他們的神經系統敏感得多。

  一個擁有外門道士這樣反射速度的人,不可能沒有做過神經改造手術。

  外門道士從金屬凹坑中掙了出來,雙手扶着鏡面面罩:他還沒脫離空間適應綜合徵帶來的眩暈感。

  方白鹿把手探進揹包,掏出一個小臂粗細的矩形方塊。他手一抖,方塊在噼啪聲打開各個輪軸,瞬間外展成一把槍械。

  這是亞音速沙包槍。它有些像老式的散彈槍,只是槍管與槍身更加扁平粗短。

  他將槍托靠在肩上,把準星對準外門道士的軀幹中心。

  撲!一聲低沉發悶的聲響,高纖維沙包彈脫膛而出,尾跡在雨水中劃開一道拳頭粗細的空洞。

  沙包彈撞在外門道士的道袍上,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掌捏住似的輕輕彈開。

  老式疊氮化鉛底火激發出的動能對外門道士毫無影響——衝擊力都被他身上道袍的曲面結構化解開了。

  而外門道士甚至身子都沒搖上一下。

  沙包槍一般用於市區的鎮暴作戰,發射的也不是子彈而是配裝鐵沙的沙包。這種沙包只會造成鈍性殺害,很難造成致命傷。雖然方白鹿的這把沙包槍有過改裝,大幅度提高了初速,但對外門道士造成的殺傷還是寥寥。

  方白鹿也沒打算靠衝擊力來殺傷外門道士。

  “呲——”隨着像是氣球泄氣似的聲音,無數泡沫從彈開的沙包彈裏狂湧而出,包裹上外門道士的軀幹!

  轉瞬間,外門道士脖頸以下就像被積雪掩蓋似的,只留下雪面上的一個腦袋。泡沫變得凝固且堅硬,將外門道士和維修架緊緊黏連在一起。

  這本來是用來搭建泡沫路障的應急速乾材料,經過鐵匠的改造可以通過沙包槍發射了。一旦被它固定,就算是一頭大象也得老老實實地等上兩個小時。

  “烏龜已經抓住了,接下來就是怎麼敲開龜殼的問題了。”

  方白鹿將沙包槍斜扛在肩膀,向外門道士緩緩踱去。

第7章 倒傾鮫室瀉瓊瑰

  方白鹿把手背放在眼前瞄了瞄:淡淡的黃光在表皮流動——辟邪符的效果還在。

  外門道士的脖頸以下都包裹在塑體泡沫裏,頭卻依然半低着抖動,似乎還被幹擾器造成的空間適應綜合徵困擾。

  但方白鹿知道他是裝的——干擾器只是爲了讓自己能有時間空擋發射泡沫彈,現在他的前庭紊亂應該早就過去了。

  外門道士現在就像只烏龜:他身上的道袍和全封閉面罩都不是好處理的。起碼以方白鹿手頭的資源來說,得在工作臺忙上一段才能破開。

  如果你破不開一面盾牌,用更尖銳的矛來破開。

  而這柄長矛不必一定是自己的纔行。

  外門道士的鏡面面罩上倒映出方白鹿的身影: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了。

  方白鹿舉起沙包槍——他知道沙包彈根本傷不了外門道士,但是必須要做個樣子:

  如果外門道士尚有餘力,現在正是動手的時機。

  啪嚓!外門道士的右邊身子由肩頭開始炸起一片塑體泡沫,堅硬如鐵的碎片向四周飛去。

  他光滑如玉的右手如風似電,中指食指併攏成劍訣,朝方白鹿的脖子刺來!

  “來了!”方白鹿的一顆心不由提到了喉嚨口——

  只見外門道士的右手動作越來越慢,不像是在空氣中,倒像是在某種黏膩的液體中划動。

  將將就要摸到方白鹿頸動脈的時候,右手停住了。

  雖是被重重烏雲遮蓋的無光之夜,外門道士的手上仍然徽肿乓粚訙貪櫲缬竦墓馊A。這提醒方白鹿這手並非自然的造物,而是來自於人類的智慧。

  那右手由手腕帶動着小臂緩緩轉動一百八十度,中指與食指依舊併攏。

  隨後,緩慢卻堅定地向外門道士自己刺去!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圖治艺撸词芷溲辍!狈桨茁鼓瑔埩艘痪渲鞍l動辟邪符時儀軌中的段摹�

  方白鹿賭的就是外門道士的義體是新世紀的產物,權限沒有辟邪符高。

  他賭對了。

  外門道士右手的皮膚本來光潔而又滑膩,現在卻隱隱亮起絲絲銀色的線路,從手背一路延伸進袍袖深處。方白鹿認得出來,這是改造後的微電路系統。

  隨着右手朝外門道士自己脖頸的靠近,“噼啪”聲在手掌處響起,手指也微微抖震起來。

  方白鹿卻沒有藉機攻擊、或是幫助外門道士自戮的意思:他不想自己不小心打斷辟邪符在外門道士身上造成的效果。如果他沒猜錯,一次反射會持續到原本的攻擊停止爲止。

  外門道士的鏡面面罩閃起一道暗紅色的線條,從頭頂到下顎處不停地來回掃動着。隨着他右手不斷地逼近,面罩光芒閃動得也愈發激烈。

  他在跟辟邪符爭搶着義肢的控制權。

  啪!外門道士的中指哀鳴一聲,向後倒折了一百八十度。

  隨後中指的每個指關節都扭開脫位,像是沒炸好的麻花。掌根處斷折的裂口伸出幾根亮閃閃的線頭,似乎是光導纖維:之前渾然一體幾乎看不出指節位置的右手,此刻已面目全非。

  方白鹿瞄見裂口處掛着幾片皮膚碎片,滑膩中透着一股非自然的質感。

  “這材質……是高強度特種陶瓷嗎?”方白鹿心裏暗暗喫了一驚——這可不是普通的皮膚義體材料,每平方釐米都耗費不菲。

  雖然外門道士的中指已經倒折翻起,但他的手腕和小臂依舊帶動着剩下的那根食指向着他的頸動脈刺去。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他面罩上本來狂亂閃動的暗紅線條,正變得越來越黯淡——在這場爭奪肢體控制權的局部戰役中,外門道士已經抵擋不住了。

  鏡面面罩上的紅光最後閃動了幾下,終於歸於沉寂之中:外門道士的殘手終於掙脫桎梏,向他自己暴起而去。

  按照這個衝勢,恐怕不只是頸動脈破裂失血的問題了。怕是整個小臂都會穿頸而過,把頸椎和延髓打得稀碎。

  而外門道士的脖子正被塑體用泡沫卡得死死的,就像是固定在斷頭臺裏似的,動彈不得。

  這一下要是打中,外門道士就要從世界上消失了。

  咔噠、咔噠、撲——隨着一陣零碎的怪聲,外門道士左邊身子的泡沫塑料裏忽地竄出一道黑影,狠狠撞在正要戳斷自己脖子的右手上!

  右手受到衝擊往上偏了偏,避開了脖頸,只是在他的鏡面面罩上掠過。

  食指帶起的指風凌冽如刀,在面罩上刮出一道兩指來寬的裂口。

  右手的慣性不減,帶着外門道士的整個右胳膊倒擰了九十度。咔!一聲花生殼碎裂也似的聲音——那是他的肩關節脫臼了。

  “可惡,就差那麼一點……真是個怪物!”

  方白鹿心裏暗罵一句。

  現在他纔看清那道黑影原來是外門道士的左臂,或者說是左臂的殘骸。

  那條左臂就算經過改造,現在也難以用肉眼看清:一條手臂七歪八扭,處處突出斷骨,扭曲成了一個極度不自然的形狀。

  外門道士應該是強行用肌肉把困在塑體泡沫裏的左手臂骨拗斷,再用肩膀處斜方肌和三角肌的力量把它從中抽出來,像甩鞭子一樣撞開了自己的右手。

  他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沒堆好的雪人:

  那支本來光滑晶瑩如玉石的右手現在已經斑駁殘破,因爲脫臼筆直地伸向他的背後;從左臂的形狀來看這隻手更是一根完好的自由上肢骨也沒有了,橈骨和肱骨甚至刺出了體外,血液隨着破口一滴滴流出,給淡白色的塑體泡沫上染上一抹赤紅。

  啪!一道閃電劈穿吉隆坡深淵的夜色。

  從電光帶來的一瞬間光照裏,方白鹿看見了外門道士面罩裂隙裏的右眼。

  那是一隻深翡翠般的眼睛,好似一泓碧綠的幽潭。彎且長的睫毛微微翹起,一道既細且黑的眉毛斜着向上挑着,仿若出鞘之劍。

  “哈哈哈哈哈!”笑聲從外門道士的面罩裂口裏傳來。

  笑聲不像之前那般粗糙且乾澀像是金屬摩擦,而是清脆尖銳,像是剖開的冰片。

  這纔是外門道士的本來聲音——外置變聲器隨着鏡面面罩的破損也失效了。

  “我本來想鼓鼓掌的,但是我現在兩條手這樣就先欠下了。”外門道士語調不快不慢平平緩緩,完全沒有一點身受重傷的樣子,似乎也沒有感覺到劇痛;“本來看到那些小玩具,我還以爲你復甦的時候還是不免成了弱智呢。”

  彷彿破開的不是面罩而是話匣子似的,外門道士開始唸叨不停:

  “你要是有能力駭入我的義體的話,肯定早就做了。何必要等我來打你?而且我的右手也不受磁力控制喔。”

  “唔,那就是一種反擊的手段了。啊,有了,咝杏涗洝蓖忾T道士碎裂的面罩上好似蓋着一片蜘蛛網,有氣無力的閃了幾下紅光;“右上肢權限被‘辟邪符’覆蓋了2.7秒?”

  “竟然是符咒……方老闆啊方老闆,你還有多少祕密呢?這麼說,蜘蛛切也是這麼被你反制的了。”

  “這麼一看,你本來的計劃就是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後借我自己之手來自戮吧?”

  “還用這些亂七八糟的破爛固定好了我的位置,讓我躲不開自己的攻擊……好手段!”

第8章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

  外門道士每說一句,方白鹿就往後退一步。現在兩人間又拉開了近十米的距離。

  方白鹿沒怎麼聽外面道士的長篇大論:有某種跡象、某些徵兆悄悄攥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空氣變得粘稠了,一陣嗡鳴的鼓譟從四周響起。

  他的鼻子嗅到了焦糊味,這來源於周遭急速變化的電荷場。

  外門道士不再言語,只是靜立着,沐浴在無休無止的暴雨中。彷彿已經化作了一座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