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3章

作者:半麻

  這是一線牽?通過衛星投射來的GJC-02經緯座標。

  掃了一眼方氏五金店裏的狼藉,方白鹿恨恨地長出一口氣。他抬起頭瞄了一眼正對着大門的牆壁,本來這裏該是櫃檯的位置。上面用噴漆規規整整地噴印了四個正楷體大字:和氣生財。

  方白鹿不是喜歡使用暴力的人……熟悉市場行情的人都知道,一發在高品質改裝子彈花上的錢都夠買好幾天的營養液喫了。

  更不要說那些刀客好不容易花上半生積蓄做了次強化手術,轉頭就被人在小巷口拆碎拿去賣錢的故事。

  暴力可帶不來信用點、新馬來吉林特、新日元和人民幣。

  但有時方白鹿不得不承認,暴力往往是一個問題最直接且快速的解決方式。

  仙人骨是什麼?這個十六面體遺物又是什麼?外門道士又爲什麼要和陰靈交易?方白鹿雖然好奇,但是不想知道。

  有的時候信息能帶來財富,但大部分時候只是讓你多一個挨槍子的理由罷了。

  外門道士知道方白鹿是活死人,那外門道士就得死——不論是思維還是肉體。

  雖然方白鹿之前還想過逃出吉隆坡,到荒原上躲避,甚至逃到其他國家。

  但真的走得掉嗎?方白鹿懶得再想那麼多,有時候讓情緒帶領自己的行動也不錯。

  在這個不屬於他的時代生活了幾年,方白鹿已經太疲倦了。

  他走上二樓,從白棺的霧氣之中拎出來一個雙肩揹包。揹帶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金屬標牌,用激光刻印着幾個小字:

  “對練氣士應急武裝”。

  之前被外門道士找上門的時候,他沒有機會上樓拿這些物事,但是現在可不一樣了。他是獵人,而外門道士是他的獵物。

  方白鹿又把手伸進霧氣之中。一陣摸索後,他掏出來一張長條形的土黃紙片,上頭用暗紅色畫着一些複雜難明的符號。

  這是一張紙質符咒。

  在這個年代,紙張已經很少見了。方白鹿盯着符咒看了好一會,最後小心地把它放進了口袋裏。

  方白鹿把十六面體塞進揹包挎起,推開玻璃門走進吉隆坡的雨夜之中。

  身後“和氣生財”四個字被屋內的昏暗所淹沒,再看不清。

第5章 諸邪辟易

  石油塔聳立在吉隆坡市中心,頂端探入烏雲與煙氣中,直達天穹。

  這座來自舊世界的高塔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被添磚加瓦,早已今非昔比。

  塔頂邊沿向四周延伸輻射出好幾平方千米,形成一個位處半空中的閉合生態區。

  曾經並肩而立的雙塔在多次擴建後,間隔也被建築材料連爲一體。

  方白鹿把雨衣衣領豎起拉緊,打量着石油塔周圍影影倬倬的人羣。

  感應結社的安保僱員在檢查關卡坐鎮,爲進入石油塔的人做着虹膜測試。

  只有符合數據庫記錄的住客才能進入,間或有不合格者被安保丟出大門外。

  石油塔是整個吉隆坡的富人區,自然不乏有人想渾水摸魚潛入其中。

  從方白鹿收到的實時經緯座標看,此時外門道士就在石油塔裏。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裏面飄着兩片半球形的透明薄片。這是帶有合格居住者信息的虹膜擬態,是之前一個空門客拿給他抵債的。

  方白鹿將它們輕輕拈起放在眼球上。“撲”地一聲,薄片慢慢張開,接着緊緊貼住了眼壁。

  他眨了眨眼緩解異物帶來的不適,向石油塔的入口走去。

  通過門口的檢查卡後,塔內的人羣明顯稀疏了起來。

  雖然石油塔生態區至少可以容納五萬人,但其實只有不到一萬人在其中居住。

  一般只有大公司的僱員或者練氣士纔有資格獲取在這裏生活的資格。

  “去九十層。”觀景電梯接收到語音指令,開始慢慢向上爬升。

  他想起阿羅街那些破爛不堪的全機械電梯,不禁有些感慨。無論時代再怎麼變,有些東西總會在人羣之間劃下天壑。

  觀景電梯急速上升——在閃電和暴雨中,整個吉隆坡像是微縮玩具。幾百萬人生存的痕跡看起來那麼渺茫且不可知。

  電梯纔到八十五層,方白鹿就按下了它的緊急制動按鈕。一陣微顫中,電梯緩緩地停下了。

  方白鹿推開電梯上方的應急口,一個引體向上爬進了電梯井中。

  根據座標,外門道士應該在石油塔的九十層。

  但他可不打算直接去敲外門道士的大門。

  方白鹿鑽出電梯井,將安全繩的鎖釦在維修梯上卡好。

  他沿着維修梯拾級而上。高空的狂風帶來強勁的推力,幾次差點把他刮飛——雨水淋溼的維修梯溼滑異常。

  “早知道要做這種碟中諜的戲碼,我就去做個全面改造了……”

  方白鹿一邊小心地向上攀登,一邊在腦子裏胡思亂想。

  他拉緊揹包,十六面體正在裏面緩緩地一漲一縮。

  從陰靈的話中來看,外門道士本來要交易的是一件名爲“仙人骨”的東西。

  但不知道出於誤會還是另有原委,那並不是十六面體。

  至少從“仙人骨”三個字來看,怕是什麼練氣士的法器。

  “練氣士真的沒一個好東西……”想起外門道士給自己造成的亂七八糟的麻煩,方白鹿滿是憤懣之情。

  爲什麼會有練氣士?

  方白鹿想起五金店前任店主告訴他的話:

  大斷電之前曾有一波名爲“華夏神祕學復興”的思潮,旨在用技術重現各類文獻與虛構作品中的神祕學要素。無論是新丹道、人造飛劍、還是合成經脈、數據陰神,都是那次思潮的產物。但是大斷電之後,許多的知識就這麼消失在存儲介質的深處,不復得見。

  現在所謂的這些練氣士,大多不過是遺留技術的使用者罷了。

  至於方白鹿自己,則比這一切都還要老得多——他沉睡之前,都沒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方白鹿沿着破舊風化的維修梯爬到九十層。高空的狂風有着可怖的拖拽力,要不是安全繩,方白鹿恐怕早就飛出去了。

  他好不容易跨上維修架,現在有石油塔的塔壁阻擋,風倒是顯得小了些。

  他沿着維修梯走了一圈,從口袋裏掏出一幅視鏡,對着外牆切換了幾個檔位。

  紅外線、熱感應、體徵監控儀……他把所有監視頻道一一切了一遍。

  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影出現在視鏡的顯示屏中,他的體溫在25攝氏度上下,遠遠比人體的正常體溫低。

  同時體徵監控儀顯示着他心跳緩慢無比,每分鐘只有15下。

  “外門道士在龜息……”

  這裏應該就是他的丹房了。

  方白鹿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暗袋裏的紙片拿了出來:

  它通體土黃,上面龍飛鳳舞的圖樣卻透着暗紅,像是將熄未熄的木炭。

  這是一張符咒。雖然在暴雨中,卻絲毫不被雨水沾溼。

  這是方白鹿敢於來和外門道士正面交鋒的依仗之一。

  方白鹿左手輕輕將它夾起豎在眼前,右手食指中指並立,比了個劍訣。

  他閉上眼睛,嘴中默默唸誦:

  “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氣佈道,氣通神。氣行奸邪鬼俳韵觥R曃艺呙ぃ犖艺呙@。敢有圖治艺叻词芷溲辍�

  “諸邪辟易。”

  符咒在他左手無火自燃,在傾盆暴雨間依舊絲毫無法影響它的火勢。方白鹿手一翻,兩掌相擊,將它拍滅在手掌中。

  燃燒留下的灰燼隨着狂風一同散去,在半空中消散不見。

  方白鹿敲敲那堵外牆,仰起頭對着一旁自言自語似地說:

  “外門道士就在這裏了。”

  一張臉孔從周圍的狂風驟雨中浮出。劍眉星目,鼻若懸膽,慘白且機械——正是陰靈。

  “呀!您真是可靠呢!”陰靈嘴脣不動,卻發出了嘻嘻的笑聲。

  “你不開門嗎?”方白鹿聳了聳肩,不復在五金店裏見到陰靈時的小心翼翼。

  悄無聲息間,本來光滑一片的金屬外牆上浮現出四條微痕。隨着風力的刮卷,被陰靈切割開的金屬外壁向內裏倒去。

  外門道士正盤着雙盤坐:雙手心與雙腳心、加上頭頂都對着上方,也就是丹道中所謂的“五心朝天”。

  金屬外壁倒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但外門道士卻渾然不覺。

  “他應該在龜息。”方白鹿指了指外門道士,“你要找東西還是問他是你自己的事了。”

  “感謝您的幫助!感謝您的幫助!”陰靈的面孔向下微微傾斜,像是用看不見的身體做了一個鞠躬的動作。“交易完成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點點熒光從陰靈的四周亮起,那是單分子絲線的光芒。

  “還是要殺我滅口?看來仙人骨真的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方白鹿腦海中劃過思緒,但身體卻懶得動。

  剎那間,方白鹿周圍的暴雨似乎停住了一瞬:如果用高速相機拍下這個畫面,會看到和方白鹿脖頸處於水平位置的雨滴全部被分成了上下兩半——

  正要劃斷方白鹿脖子的單分子絲線忽然倒卷而回,掠過了陰靈的臉。

  陰靈沿着人中被橫着分成了兩段。下半張臉像是被切開的三文魚般緩緩滑落,掉進吉隆坡高空的狂風裏。

  那張辟邪符被方白鹿點燃時,已經改變了他的認證代碼。

  在辟邪符的生效時間內,除非攻擊他武器的權限比辟邪符還高,不然就算是近地軌道打擊裝置也只會把自己化爲齏粉罷了。

  符咒已然焚化,陰靈再傷他不得。

  “是磁力控制器嗎?”雖然嘴巴已經消失,但陰靈的聲音依舊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

  只是這次中氣十足且溫膩的聲音忽地變得嘶啞且高亢,顯得膽怯。

  “真是不知道它的發聲裝置在哪……”方白鹿心裏暗暗腹誹。

  陰靈的周遭綻開白光,像是開出一片水晶的花朵。

  幾百根、幾千根甚至幾萬根絲線?方白鹿不知道。單分子絲線的光芒是由驅動裝置發出的,絲線本身並不反射光線。

  這片水晶花叢忽然蔓生擴張,向方白鹿覆蓋過來。

  方白鹿瞄了瞄腳下的維修梯和身旁光滑且無處着力的牆壁,不由有些心煩。

  “要是從這個高度掉下去可就麻煩了……”

  雖然方白鹿有符咒佑護,但毀掉他落腳點的攻擊可不會反噬。辟邪符只是一張保護用符咒,並不是什麼智能武器。

  啪啦!一陣像是用溼毛巾裹上幹樹枝碾碎的聲音響起。

  陰靈僅剩的上半張臉被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攥在手裏,一把捏碎。血水混雜着雨水沿着手腕流下,滴在外門道士全黑的面罩上。

  “太上圖靈天尊!方老闆來了?”

  外門道士金屬摩擦似的聲音透着一股戲謔。

第6章 喚起謫仙泉灑面

  外門道士就是外門道士。

  他無名無姓,也沒有道號法號——上次有個刀客四處吹噓自己黑進了外門道士的數字度牒,上頭無論是姓名亦或是道號的欄目都是空空如也。

  方白鹿覺得這話有着一定的可信度:因爲後來他再也沒見過這個刀客,聽說是在吉隆坡室外的荒原上被幾條野狗剖開顱骨喫光了腦子。

  一個做過多次改造的刀客,就這麼死在荒原上了?他的植入手術還是方白鹿介紹的。以方白鹿的經驗,這倒黴刀客的身體機能足以支撐他不眠不休地在荒原裏殺上三天三夜的野狗。

  所以方白鹿心裏明鏡似的:這個刀客是真的摸到了外門道士的一些小祕密,所以也被永遠地封了口。哪有野狗連顱內記憶體也喫的?

  ……外門道士把陰靈稀碎的半臉隨意一甩,那團模糊的血肉隨着狂風起舞,逐漸離石油塔遠去。

  他攤開手掌伸進暴雨,任由着雨滴沖刷着血水。

  方白鹿望着陰靈的殘骸被狂風捲進雲中,轉過頭對外門道士敲了敲自己的臉頰:

  “臉上還有,最好還是擦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