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36章

作者:半麻

  但這架手機呢?

  在過去它是玩具、健身用品、還是比賽道具呢……

  “恐怕要好好測試一下手機的性能,才方便判斷了。”

  不知怎地,方白鹿雖然明瞭這其實是一柄飛劍,但還是習慣用手機來稱呼它——這樣的稱呼更爲親切,讓他想起在舊世界的生活。

  狂笑包裹着引擎的嘶吼、輪胎在積水裏打滑的嘩啦聲,像根錐子似的直入方白鹿的耳朵。

  這次的聲音尖利且清晰,發出聲音的人該是已經到了巷子口。

  “怎麼回事?”

  方白鹿拋下停止旋轉的手機竄起身,跑到工作臺旁調出店外的監控畫面。

  藏在方氏五金店招牌裏攝像頭傳來的畫面有些扭曲模糊:那是之前雨勢太大,滲進了鏡頭上保護膜裏的緣故:

  逐漸緩下的雨水中,射來十多束車前燈的光圈:一羣經過深度改裝的電動車正從主幹道拐進巷子,向最深處的方氏五金店衝來。

  方白鹿一愣:

  “……夜遊神?哪個幫派的?”

  這些流竄在吉隆坡街道上的電動車騎手,他已經有段時日沒見到了。

  電動車清一色的改裝雨胎在積水裏捲起層層波浪,聲勢駭人。

  每輛電動車上後座上都載有乘客:他們肌肉虯結、滿是夜光紋身的手上揮舞着鐵鏈與撬棍,在巷子本已殘破的牆壁上敲出火花。

  吵鬧刺耳的聲浪中,有個夜遊神豎起了手中用帆布和長杆做成的大旗,左右揮動。

  黑色帆布上用猩紅的噴漆畫着幾個大字,在雨水的浸透下有些模糊。但在旗杆上綁着的手電筒燈光下,還是能夠辨認:

  “阿羅街十三太保”。

  “……啊。聽說過。”方白鹿撓了撓鼻頭:自己之前正好在廣安花園的電梯塗鴉裏見到了這個名字,當時還不禁感嘆了一下作者的藝術天賦,“一羣很有繪畫品位的鬼火少年。”

  “這陣勢,是要在五金店裏來上一波‘零元購'啊?”

  看着這幫身體強壯的高大惡徒們,方白鹿倒知道他們其實也就不過十五六歲——合成食物裏的激素含量極爲驚人,也影響了新馬來年輕人們的身體發育。

  “倒是福義勝的人都是做什麼喫的?這些小混混都快殺進我店裏來了。”

  方白鹿不禁在心裏痛罵着不管事的福義勝,阿羅街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這保護費自己也沒有少交過……

  “啊……不對,錯怪他們了。”

  自己差點忘記前些日子福義勝近乎被魁先生單槍匹馬滅幫,剩下的十來個幫泻徒穷^還是自己幫忙救下的。

  “哎……剛欠我個乙級人情,就跑去休養生息了嗎?”

  方白鹿心裏知道擁有遺物“關聖帝君像”的他們自保綽綽有餘,但街頭角鬥恐怕要被打得屁滾尿流了。

  那福義勝收縮而產生的地下權力真空,恐怕又要在阿羅街上引發一場街頭戰爭。

  方氏五金店作爲地下網絡的樞紐之一,被人盯上也並不奇怪。

  “等解決完這些羣小屁孩,我得記得去進點武器回來……”

  一旦發生街頭戰爭,那槍支武器的利潤可就成倍地翻了。

  至於新馬來西亞官方的警備力量,就不在方白鹿的考慮範圍內了:阿羅街這種貧民窟,向來是處於“三不管”狀態。

  “一幫小兔崽子……”方白鹿盯着在五金店門口大呼小叫、甚至試圖在積水中燒胎的夜遊神們又好氣又好笑。“有沒有搞錯,我這可是道產啊……?”

  在方白鹿看來,五金店已經成爲道產的消息可不算祕密——怕是有人挑動這幫愣頭青來試探自己呢。

  他敲敲工作臺,考慮怎麼樣以最小的損失收拾這幫小混混。

第50章 切玉如切泥(下)

  高野今年十六歲,達里爾·高斯林是他的本名。遺憾的是,與許多偷渡到新馬來的化外之民一樣,他對如何用母語拼寫出自己的姓名一無所知。

  但高野並不在乎:北美那蠻夷之地對他來說,不過是個錯誤的出生地罷了。

  他斜斜倚靠在自己的電動車上,環視了一圈周圍縱聲嚎叫狂笑的同伴們,接着把電子煙夾在中指與無名指之間,時不時地蛔∧樴律弦豢凇�

  在鄰里街坊的評價中,高野是個聰明、自制的娃兒:

  比如當同齡人還在試圖在網站裏下載到雙修模擬器、或是幻想着在小巷裏迎面撞上完好無缺的佈施者時,他最想得到的胯下之物卻是一輛鐵馬牌電動車。

  而更讓高野顯得出類拔萃的,是他成功實現了目標。

  甚至還更進一步:他還和幾個好兄弟一起,組建了阿羅街最得勁的車隊——十三太保。

  高野拍了拍跨下的坐騎:這輛自己從垃圾場裏撿回來的破銅爛鐵,現在卻是夜遊神間交口傳頌的一匹野馬。

  他的父親逝世前,曾經呢喃了一句模模糊糊的鄉音。不瞭解母語中各色諺語典故的高野,對父親的那句“墜下的蘋果不會離果樹太遠(The apple does not fall far from the tree.)”感到十分不解。

  後來他才搞明白,父親多半是在表達“虎父無犬子”、或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的意思。

  “等我二十歲的時候,一定天天抽‘三五’。”他裝模作樣地把電子煙的噴口按在手掌上,“那滋味……叫一個美啊!”

  周圍的同伴們聽到這句話,不禁一個個景仰地轉過頭來:

  這裏抽過真正紙卷烤煙的人,就只有高野一個。而他也沒忘了經常宣揚自己這段飽含野性的體驗,來鞏固自己的領導地位。

  高野撓了撓自己的光頭,墜落的雨水讓頭皮有些發癢:

  家中的經濟情況十分窘迫,甚至連染髮劑的費用都要節省。以至於天生淡黃色頭髮的他,不得不動了廉價且直接的毛囊切除手術。

  “哥幾個,別忘了。”他捏着電子煙,用手背敲了敲車頭。

  其他太保們心領神會,紛紛打開電動車上的全息發射器:

  一具具渾身印滿商標的熱辣胴體從光芒中誕出,毫無保留地向四周揮灑着自己發育得飽滿圓潤的第二性徵。

  這些赤裸亮眼的身軀也是高野智慧與領袖魅力的體現之一:他替阿羅街十三太保們拉到了贊助。

  街上的非法酒肆與情色茶館,都很願意以一點小錢的代價在這些徹夜奔馳的騎手裏加上一波自己的廣告。

  畢竟這些打着擦邊球的無證產業,也得不到公共財神的財弑佑印�

  但就算是在深巷中,也不能忘了繼續播放這些廣告:除了視覺上的享受,這也是契約精神的體現。

  “就這麼一個破店……?”

  他打量着面前的“方氏五金店”。玻璃門裏躺着一把破破爛爛的搖椅,靠在寫着“和氣生財”四個大字的牆上。

  空空蕩蕩,就在角落裏擺了幾具貨架和包裹。

  “和氣生財?呸!”高野朝積水裏吐了口唾沫,劣質煙油讓他的嘴裏灼痛。

  這次福義勝不知道遭了什麼劇變,在街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時間大大小小的幫會,都覬覦這塊突然冒出來的肥肉。

  但高野與他的老大隻對阿羅街感興趣:多了不僅拿不住,還容易惹上麻煩。

  根據老大的說法,這家方氏五金店是福義勝埋在阿羅街上的一枚釘子,必須得先拔了。

  高野輕輕用撬棍敲擊着自己的手掌,腦海中迴轉着老大交代自己的什麼“以德服人”、“以和爲貴”、“仁者無敵”之類軟弱的話語:

  “只要嚇嚇他,說服店家老闆跟咱們合作……”

  但這可不夠:老大雖然又強又聰明,但性格還是過於溫和。高野自己也是小團體的領導,深知一個溫和的頭兒對手下人的吸引力有多大。

  所以這種時候,自己就得站出來了!老大交代的活不僅要完成,更要百分之二百地完成——他高野要把這家店牢牢抓在手裏!

  高野深諳街頭的生存方式——你可以沒有智慧、缺少力量,但你一定要夠狂、夠兇、夠亮眼!

  比如自己周圍的這幫兄弟:人手一條冒着青白色熒光的夜光過肩龍,在阿羅街上這就是獨一份。

  像眼前這藏在破落小巷裏的雜貨鋪,能有多少本事?

  而阿羅街十三太保雖然手裏沒槍沒炮,也沒錢去動改造手術,但卻有最重要的東西——氣勢。

  等這次拿下了方氏五金店,高野就離他心底深處的夢想更進了一步。

  這個夢想他從未和任何人言說,怕被嗤笑爲狂人的囈語:

  他想做一個練氣士。

  “怎麼還不下來?”高野皺起同樣無毛的眉頭,從車把下的置物箱裏掏出一柄電喇叭:

  “裏面的人聽着!我們是……”

  他往旁邊傾了傾腦袋,等着同伴的應和。

  周圍的太保們振臂齊呼:

  “阿羅街十三太保!”

  高野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衝着大喇叭發話:

  “如果不想你的店鋪遭殃,就趕緊給我出來投降!別想狗日的耍花招!”

  他滿意地抹了把光頭上的雨水,把手放在腋下。

  阿羅街十三太保的威名,聞者心驚,聽者膽戰。高野的腦子裏已經浮出老闆連滾帶爬地出來拱手而降的畫面了。

  “車燈給我開到最大。”

  高野一揮手,周遭的夥伴們把車頭對準五金店的店門,將氙氣燈開到最大。

  這是一個樸素的心理戰術:當這店老闆出來面對這足以把眼睛閃瞎的光亮時,自然會在心理矮上一截。

  簡單但有效。

  “請稍安勿躁,我現在就下樓!”

  失真的人聲忽地從斜上方傳來,引得阿羅街十三太保們一齊抬起頭。

  “呵呵,知道怕了麼?”

  高野眯起眼睛,試圖辨明聲音的來源:“方氏五金店”歪歪斜斜、正有氣無力地冒着微弱青紫光線的招牌上,裝了一架喇叭——

  嗡!

  那破破爛爛的霓虹招牌忽然炸起一輪太陽、不,是招牌本身忽然亮起了萬丈豪光。這十幾輛電動車氣燈照出的光芒跟它比起來,就像是螢火與皓月。

  “啊!不好意思,我店裏電壓不太穩,招牌不小心就亮了。”

  高野聽不見店老闆滿是嘲諷意味的話語。他只覺得眼睛裏往外噴着青色的磷火,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周圍的太保們也傳來一陣陣悲切的哀嚎,捂着眼睛胡亂地掙扎,向四周摸索着。

  咚!一聲巨響,似乎是哪個兄弟在摸索的過程中,腦袋撞上了牆壁。

  “草!奸人耍詐——”

  “哎呀,歡迎光臨!感謝各位對方氏五金店的支持,但是現在本店正在重新裝修……”

  高野忍住眼裏傳來的陣陣腫痛,逼迫自己睜開眼皮:

  玻璃門前隱隱站着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叨叨碎語從他的嘴裏不停地往外冒着。

  咚!咚!咚!

  周圍傳來一聲聲硬物撞擊、以及肉體倒在積水裏的嘩啦聲——似乎其他太保在暫時目盲的混亂中,也與牆壁做了不少親密接觸。

  高野扶住電動車頭保持好平衡,舉起手裏的撬棍斜斜指向那團黑糊一片的人影:

  “你!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麼?!”

  “先用談話拖延時間,等眼睛恢復一些再收拾這狗玩意兒……”

  高野看似態度依舊囂張,其實心底已打好了反擊的小算盤。

  那黑影的肢體擺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撓頭:

  “阿羅街十三太保啊!你旗子上頭不是寫了麼。人這麼多很好,不過如果想要團購價的話,你要的量可得大一點……”

  高野狠狠甩動撬棍,試圖在牆上敲出一溜火花以壯聲勢,結果卻因爲瞎了一半的狀態而揮了個空:

  “我告訴你!以後你這家店就對我們負責!我們自然會——”

  “咦?”那道黑影發出一聲驚訝的感嘆,完全無視了他慷慨激昂的宣言;“你們全是男的啊?不是還有個什麼‘帶刀少女組’麼。我看你們的塗鴉倒是都畫得挺好。”

  “喔?!老大說的沒錯,藝術作品果然有助於宣揚我們的威名。”

  高野心裏閃過一陣驚喜,不禁對這惹人討厭的黑影略微少了一絲反感。

  之前連綿不絕的撞擊聲已經停止,身周兄弟們的哀嚎不知何時也都已消失,該是已經從混亂與恐懼中平緩了心情。

  他的視力略略恢復,看着玻璃門前逐漸變得清晰的年輕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