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31章

作者:半麻

  “舉起右手……”他想象着自己的液壓肱二頭肌正在收縮,向上拉起小臂——

  ……

  隨着方白鹿思維的轉動,義體也緩緩彎起了右手。

  這盤“紙人搬摺蹦軌蚴占l出的神經信號,轉化爲可供泥丸解讀的機器代碼,從而達到遙控義體行動的效果。

  但遠遠比不上“他心通”“能如實知十方沙界他有情類知覺信號”,方白鹿只能發送,卻接收不到義體反饋回的信息。除非配合其他偵查設備,不然義體只能在方白鹿的視野裏進行這“紙人搬摺薄�

  方白鹿繼續試驗其他的動作,玩得不亦樂乎——只讓他想起小時候玩的遙控車。

  他清了清喉嚨,低聲喝道:

  “鐵線拳!”

  義體忽地矮了一截——兩腳往外一踏紮成馬步,雙手握拳並在腰間。

  啪!

  它一拳從腰間擊出,在空氣中打出爆音。無窗的公寓裏憑空颳起勁風,吹得方白鹿眯起了眼。

  “液壓肌肉搭配這種剛猛型拳法,觀感上倒是很震撼……”

  義體接着演練起鐵線拳的八十四式行拳套路來,帶起的氣流把方白鹿身上的T恤吹得獵獵作響。

  跟之前略顯笨拙緩慢的動作不同,這一套拳法迅捷凌厲、勢大力沉。

  義體狠一跺腳——這是鐵線拳的收尾動作。

  砰!

  以它的右腳掌爲圓心,水泥地板上炸出蜘蛛網般的龜裂。

  樓下幽幽傳來的電二胡聲猛地急促起來,該是在抗議方白鹿這發出的噪音。

  “行拳套路沒什麼問題,但是拆招就得實戰才知道效果了。”

  義體裏安裝的這套鐵線拳已經更新到了最新版本,從更新日誌來看還針對其他產商的拳術或兵器對抗做了特別優化。

  “除了安裝好的拳術套路,其他都還有點延遲……”

  經過一番實驗,方白鹿發現神經傳導電極片還是比不上靈竅,達不到廣告上如臂指使的效果。

  更別說操控時如果肉身也要行動,就會導致義體的動作紊亂了——要能夠同時行動,還需要一段時間的適應。

  但比起泥丸自帶的簡單智能,也算是極大的進步了。

  方白鹿把兩鬢的頭髮往前拉了拉,儘量遮住太陽穴的電極片——他打算最近都戴着它,適應這種與義體鏈接、分心多用的狀態。

  “啊!說起來,和義體一套的人造皮膚還在這肚子裏頭……”

  方白鹿打開義體腹部的空腔,取出疊放在其中的人造皮膚。

  他把像是連體衣似的皮膚攤開,輕輕抖了抖——

  嗡!

  義體兩支液壓胳膊也隨着方白鹿的動作上下揮動,險些把他的腦袋卸下來。

  “我去!”

  他無意識間的肢體信號也傳到了義體上,導致雙方的動作產生了同步。

  方白鹿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才繼續打量手裏的人造皮膚。

  前些天與黃五爺的搏鬥沒有刮到這張人皮,觸感依然如嬰兒般細膩。

  如果將這張皮重新讓義體“穿”上,那就與方白鹿擁有同樣的外表了——只是沒有體毛與頭髮。

  這是之前方白鹿爲思維拷貝計劃做的準備之一。

  安本諾拉看到義體時的問話從他腦海裏閃過——

  “你是想入魔嗎?”

  那時,她冷冽清脆的聲音裏漏出一絲不可置信。

  “入魔的風險啊……”

  方白鹿親眼見過的入魔者可不少。

  比如刀客的肉體改裝需求很大,就是入魔的高發羣體。

  自己的僱傭名單裏,就有幾個因爲入魔而不得不退休的。

  人類的七情六慾很大一部分受腦內激素的影響,肉體的劇變引起激素的紊亂是常事:正所謂生理影響心理。

  而當隨着肉身的肢體與器官一件件更換爲義肢、甚至直接移魂進義體時,對心智的衝擊常常會引起暴力、自毀傾向,甚至其他更嚴重的精神疾病。

  這還只是入魔的卸啾磲缰弧�

  所以像追思盒之類的容器通常將其中的思維設爲只讀模式,也是爲了防止對神智的破壞。

  如果方白鹿將自己的思維拷貝注入義體的泥丸中,沒有足夠丹法修爲的他,百分之百會入魔。

  思維拷貝擁有與自己相同的人格、記憶、思考方式和智能。不管是“三魂七魄”抑或阿賴耶識裏裝的是什麼,它就是另一個自己。

  “……”

  現在方白鹿已經於微機道學研究會里登記爲道童,事態也有所緩和:至少來自研究會的調查不再那麼如芒在背。

  所以他對是否實行這個本來作爲煙霧彈的計劃,倒也有些猶豫。

  一旦完成了思維拷貝與導入,世界上就將出現兩個方白鹿——其中一個還註定成爲瘋子。

  “或許不必走到這一步?”

  叮——

  植入電話敲闼频拟徛曧懫穑驍嗔朔桨茁沟乃伎肌R曇暗挠蚁陆翘帲巴忾T道士”四個字不停跳動着。

  “又是安本,想什麼來什麼……這些天怎麼只有她給我打電話?”

  方白鹿輕舔了一下牙窩,接起電話。

  還沒來得及開口,安本諾拉低啞機械的聲音便搶先傳來:

  “方老闆,記得我不能透露身份的那個人吧。”

  記憶流過他的心頭:

  石油塔頂的雨夜,安本諾拉破碎面罩裏傳來的合成音:“阿羅街方氏五金店的店主是完美復甦的活死人。”

  “怎麼可能不記得?是安本諾拉背後,知道我活死人身份的那個人……”

  “嗯。”

  安本諾拉那傳來密集地雨點聲:

  “在五金店匯合,TA有話跟你說。”

  ……

  ……

第44章 雨中夜話(三)

  ……

  ……

  瓢潑大雨。

  雨水像是倒傾而下的層層波浪,由天穹的暗灰色雲層中蓋向地面;恍惚之間、彷彿成了透明的實體。

  轟!

  一道道閃電交替撕裂天空、照亮街景,片刻後才傳來滾滾的雷聲。

  就算是吉隆坡,這樣的暴雨也屬罕見。天地之間好似有無數根絲線相連,綿綿不絕。

  “……雨怎麼突然下得這麼大?”

  方白鹿的心底異常煩悶,這不僅來自於暴雨灌進雨衣縫隙的不適,還有面前將自己與方氏五金店隔開的隊伍。

  主幹道上正有人在辦白事,聲勢浩大。領頭的喪禮司儀雙手高舉着通告牌,液晶屏裏忽閃着惹眼的“奠”字。

  卸嘈⒆淤t孫跟隨在後,手臂上纏着的黑紗上用全息圖像滾動播放着自己與死者間的親戚關係。

  喪儀車上嗩吶齊鳴,擴音喇叭中的《哭皇天》,將發聲口前的雨水一波又一波地炸散開來。

  孝子賢孫們舉起手中的發射器,將飄散紙錢的全息投影打得到處都是。

  看着這波緩慢挪動的出殯隊伍,方白鹿一時有些無語:這樣大規模、甚至獲得在主幹道上前進許可的白事隊伍,他倒是第一次見。

  雖然穿着橡膠雨靴,但腳掌浸泡在積水裏的不適更讓他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雨水已經從膠靴的縫隙裏灌進去了。

  自己正要去五金店裏,聽聽安本諾拉背後、那知道自己活死人身份的傢伙到底有什麼話說。

  結果現在就被這一波拉成長龍,塞滿街道的出殯隊伍給擋住了。

  “……明明沒接到通知啊?”

  阿羅街就這麼一條縱貫南北的主幹道,一旦有需要佔用公共空間的大型活動,都會提前數小時發出通知。

  “這樣就只能從地下通道過去了……”

  方白鹿轉過頭,望向地下通道那人頭攢動的入口——

  步行道上的人們看到馬路上被擋着,便都往這去了。

  “不太對勁。”

  往常別說這種正下着這種等級的暴雨,就算是難得的晴天,阿羅街無人維修的地下通道里也常常是往外咕嚕咕嚕地冒着髒水。

  怎麼今天又是沒有提前通知的大型出殯活動、地下通道又這麼突然排水這麼順暢了呢?

  也許是收到之前反常感的刺激,方白鹿對這種怪異的巧合變得異常敏感起來。

  他直接跨出人行步道,打算就這麼從出殯隊伍中穿過去,而不走地下通道。

  反正一旁的喪儀車也正以低速跟着隊伍,不怕有什麼危險。

  但一踏上馬路,他就後悔了:

  積水中身裹粗布素服的出殯隊伍你推我擠,就這麼裹挾着方白鹿又往前走了半條街。

  他好不容易再次跨上另一端的人行道,急忙竄進一旁的巷子裏。

  從這裏穿過去,就能直達五金店。

  可剛拐進巷子裏,方白鹿的腳一下子定住了,甚至還想往後退。

  眼前是一幅有些詭異的畫面:

  幾個渾身緊緊裹着慘白布料的怪人站在雨中,手中各握着一根長棍。長棍的頂端用帆布相連,搭成了一個簡易的雨遮。

  涼棚下蹲着一個男人:積水沒過他穿着人字拖的雙腳,黑紅相間的沙灘褲被雨水打得半溼。

  胳膊搭在膝蓋上,指間的菸捲正往外冒着一縷縷白煙。地上的積水中漂浮着五六個菸頭,菸絲都被雨水泡得稀散開來。

  看得出來,他已經在這呆上好一陣時間了。

  “唔?”

  他轉過頭,覆鬥型道冠上垂下的方巾映出這個大大的語氣詞。

  “這傢伙怎麼在這裏?!”方白鹿心頭有如此時的暴雨一般驚駭。

  這是那天在福義勝見到的微機道學研究會練氣士,魁先生。

  他精通卜算之術,但最後卻因爲卜算到方白鹿頭上而遭了反噬。

  “他的跟屁蟲怎麼又變回了四個?”

  “……仙師。”方白鹿心裏頭直罵娘,但還是準備脫去外披的橡膠雨衣,向這魁先生見禮。

  以他現在安本諾拉道童的身份,掉頭就走才更令人生疑。

  “等等!別脫!”

  魁先生一把甩開菸頭,三步並兩步地跑到方白鹿的面前,拖鞋帶起一蓬蓬的水花。

  那四個隨行的白布人螃蟹般邁着小碎步橫移,把雨遮挪到兩人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