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40章

作者:半麻

  “不行……不行!”

  二妮長大嘴,狠狠吞進一口混雜着糞便氣味的空氣、又重重吐出。接着,她從肩後連鞘拿下僅剩的那柄環首刀、用雙手捧着,獻到老嫗的面前:

  “我願意付出它的一次使用權,以我的手……用來執行你的願望。”

  二妮知道荒原上通行的法則——你想要什麼,就要付出什麼。她與老嫗的交情,並不足以抵消這次追索所需的報酬;因此二妮只能掏出身上價值最高的東西——能讓她爲之揮刀的資格。

  “哎,唉。”

  老嫗砸巴着沒有牙齒的嘴,接連發出兩聲意義不明的短嘆。

  “可以,可以。……你是很好的刀客。很強、很快。不像是我家裏的這些——”老嫗稍稍轉動她半嵌在金座裏的脖頸;“這些廢物不是爲了刀兵和血火誕生。”

  “和我們的勘探隊一起,去‘英水’裏做一單發掘:只要能帶着一半的人活着回來,我就入夢請祖宗爲你卜算。”

  隨着談話的持續,老嫗口中吐出的話語也就變得愈發長且流利。

  “幫他們帶回新的……‘傳家寶’。”

  ……

  技術之家——因技術而聚集到一處、所形成的家族。並非出於血緣和脈系,而是因知識的共通而聯繫了彼此:這是荒人部落們的原貌。原本不過是一羣使用相同程序語言的人們,接着是共用的數據倉庫和相同的神通開發工具——直到演變成相同的處世哲學與行爲方式。

  再直到連這種相同也已消失,如此生存的人們並不記得走到一起的原因、但部落依舊延續:新生的荒人們,也能從逝去先祖們的意識倉裏獲得些許老舊卻無用的知識。

  ……

  二妮盯緊老嫗那像是時時劈過無數閃電、帶有火樹銀花的蒼老雙眼——她要確定對方是不是在拿自己開玩笑:雖然她也明白,老嫗不會拿這種事當兒戲。

  “英水”。也就是所謂的“七十三號自動都市生態社區”,吉隆坡和檳城之間的唯一一座“死城”。老嫗是想要她充當這次探險的武力護衛,但是……

  一半?只要能帶一半的活人回來?

  她轉過視線——

  剛剛衝進營地時太過急促,根本沒有留意。而現在,二妮才發現正在準備的荒人們,起碼有三十個:五倍於一般的死城勘測小隊。

  如此的人數,只有一個可能——他們要深入死城的核心。而這是一場賭博:以死城的危險性,光光是單獨的部族、根本無力保護這麼龐大的發掘隊伍……

  而老嫗認爲,加上自己就會不一樣?

  “你們……要走了?”

  老嫗沒有應聲,只是望着她,等待二妮的選擇。

  二妮隨即明白樂老嫗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這個荒人部落要向遠方遷徙了。不是從吉隆坡到檳城的,短短三百五十公里的距離——而是向着更遙處、甚至要去到新馬來西亞之外;所以他們要進行最大最隆重的一次發掘。藉着他們對“英水”的瞭解,或許可以搏出足夠在下一個家園中立足的資源。

  現在,老嫗想從死去的城市中,重新帶回足以維繫甚至壯大整個部落的“傳家寶”——

  要是到了一個全新的落腳處,或許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荒人們是不會隨便去那麼遠的地方——除非他們認爲,這與生死存亡息息相關。一次真正的,賭上部落未來的遠征……連老嫗也認爲,吉隆坡將要有大劫發生嗎?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卡進掌紋和肉裏:怎麼每個人都表現得好像世界末日就要來了?

  不解、困惑和憤懣衝進了二妮的心中,在她的大腦嚎叫嘶吼——提醒着她,她還是一直以來從未變過的那個廢物。什麼也無法改變,什麼也無力改變;世事如水流從她身旁捲過,而來自檳城、於荒野之中成長的二妮一如十數年前那位不知所措的少女,湍流裏沒有她能抓得住地東西。

  但……

  只要拿回刀……只要再次擁有力量。

  一切或許都會有所不同。

  二妮將環首刀重新背到身上,重重地朝老嫗點頭:

  “阿嫲,成交。這單我接了。”

  ……

  ……

第371章 在深淵裏(二)

  ……

  ……

  仙獸們拖行着荒人們改裝過的車廂,穿過灰土地;在荒蕪的地面上烙出一組組由四趾蹄印和輪胎印記組成的凹坑。

  二妮則駕駛着鐵馬、跟隨着這些體型龐大、步伐迅捷的獸類——仙獸們有着堪比機械的耐力和腳程。

  它們由第五代麒麟的產品線育種迭代誕生,還保有着“羊頭,狼蹄、圓頂,身有五彩”的特徵。但除此之外則大相徑庭——三對對生肢體保持着平衡,兩條後尾隨着前進而擺動;無毛的體表有預先設置的、色素沉澱顯出的圖案與字樣,以此來說明是由哪個部落培育而出。

  同時,仙獸們也被荒人勘探隊當做應急食物使用:

  原本仙獸們在開發之初,便完全無法被當做食品;這自然是出於商業上的考量。作爲原體的仙獸經過調製、軀體中都伴生着含有氨基全氫喹唑啉型化合物的毒囊——毒性極爲強烈的神經毒素,以避免仙獸被充當食用的肉畜:

  一旦它們死去——被宰殺,或是經歷了意外——內臟和囊腺體中的毒素便會滲入肌肉中,甚至在高溫下也不會分解。

  荒人在破解育種後,去除先天之炁裏蘊藏的,會在肉體中出現的絕大部分致死毒素、以及類催吐劑與惡臭劑成分;這才使得如今吉隆坡市外荒原上流通的大部分仙獸們也可以被作爲食物。

  因此荒原的遊人們,也比常年飲用營養液的新馬來西亞城市住民、有着更爲強韌的消化系統。

  二妮則單純喜愛仙獸在奔跑時的樣子——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優雅。

  ……

  “英水快到了。”

  其實不用提醒,二妮也知道他們即將到達這次勘探的目的地——

  斑駁的色塊,參差的震動壞斑盤旋直上;紅、金二色的蓬鬆雲霧包裹出一片倒扣的半圓、廣大高聳,有如形狀怪異的山脈。

  它在荒蕪的灰土地上如此突兀,幾不像是人間能看到的景象。

  那些還未完全消逝乾淨的瀕死靈氣們,外溢所製造出的海市蜃樓。這些遙遠年月遺留的朦朧縈繞在死城的外殼上、包裹着舊日的殘骸:只是無人能解讀其中的含義。

  ……

  領隊伸出健壯黝黑的手、指向鮮豔雲霧中最爲密集的位置:接着他握緊拳從上向下揮動,做了一個敲擊的動作——勘探隊中分出小小的一股,順着他指出的方向、牽引仙獸邁進鮮豔的紅金色塊裏。

  “留一點人,在外面接應。”

  領隊彬彬有禮地向着二妮頷首,嘴角淌下肉乾的幽綠色汁水;他的下頜已經染得綠濛濛的一塊。荒人們似乎都有這個習慣:把有着橡膠似口感的仙獸肉碎反覆咀嚼,長年累月、使得兩腮邊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接下來就是開城儀式。沒多少人見過,很有趣。”

  這爲他本就高大健壯、肌肉像橡膠玩具似暴凸的身體添上了幾分詭異可怖——領隊成年後才加入荒人部落,據他所說、原本的名姓已被遺忘;所剩的只有“領隊”的代號。

  “讓‘罐頭妞’聽到不打緊嘛,哈。”名爲沙蘭的荒人拽動仙獸,從旁邊繞了上來。話是說給領隊,但他也不掩飾眼裏冒起、投向二妮的敵意灼火。甚至還鼓起胳膊,展示着胳膊上的流動性紋身:

  這一行行的編碼,象徵着的姓氏“JAVA”——這是一個部落姓氏,象徵着整個部落因何聚集到一處的源起。但詞語所指代的計算機編程語言,早就遺失在時光的海潮裏。

  沙蘭應該是這次勘探的二把手……吧?二妮也懶得分辨,反正他的屁話是最多的:

  “甘霖娘!就會一句罐頭仔、罐頭妞?”二妮咧起鋒利亮閃的白牙,用玉筍尖節節鼓起的縫隙摩擦着刀柄、高速碰撞的聲響如滾落在玉盤上的流珠;“捱(ngai,我)佇者(do zieh,在這)灰土地上呆的日頭比汝(nv,你)長不知道多少咧,土巴拉子。”

  很多在荒原上討生活的住民,總把二妮認作是檳城裏長大的“城裏人”——雖然現在早就沒有哪個城裏的住民喫罐頭爲生了,營養液纔是風靡新馬來西亞的主食——直到她搬出熟極而流的荒原土語:混合了客家話、閩語莆仙話、福州平話,加上各地的罵人單詞卻又隨意雜糅的新生方言。

  這時候,荒人們纔會意識到二妮其實跟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就好像現在這樣——

  濃烈的攻擊性從沙蘭發黃的眸子裏散去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不解:

  “汝是這地頭上的?那汝還跟着來閻王桌上抓供果,送——”

  吭!

  領頭A的胸前冒起一聲鑼響似的敲擊,截去了未盡的話頭。領頭A眯起的細眼冰冷地掃過沙蘭連忙閉起的嘴巴,又一次敲響了胸前嵌入的鑼片。

  吭!

  一聲又一聲,領隊滿布傷痕的兩胸正中,那塊與胸肌、胸骨劍突融爲一物的凸起鑼片一次次響起;雄渾的悠鳴響徹四野。

  在低沉、洪亮而強烈的音韻中,領頭A引吭高歌:

  “高山綠來河水清,

  故鄉山水總相親。

  山遙水遠永相望,

  難隔思鄉一片情。

  站在門坪望星星,

  故鄉一片亮晶晶。

  還細涯聽阿婆講,

  血脈相連繫親情……”

  ……

  像是咒語、如同某種招引神靈的迷離儀軌——

  在領隊的放聲高歌裏,垂攏的團狀色塊竟緩緩向兩旁排開,像是雲霧被看不見的雙手攏到周圍:

  露出了……色澤豔麗的正圓形開口。

  “進去吧。”

  領隊結束頌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拍拍仙獸的脖頸,向那孔洞走去。

  二妮抽動鼻子,又嗅了嗅荒原的氣息:些許的焦糊、鼻腔中傳來麻痹與刺痛,電荷在空氣之中滿溢——不是平時的味道。

  她輕輕搖了搖頭,接着跟隨車隊,一同駛進了死城的大門。

  ……

  “死”城。

  如果單單隻看它的字面含義,無疑極不確切的——二妮從沒有見過比眼前這一切,更具有活力的地方。

  至少……萬事萬物都處於毫不停歇地“邉印敝小�

  而且也並不像是什麼“城”:

  八面體、十二面體、二十面體、球體、圓環體、桶狀體、棱柱、棱錐……

  ……

  ……

第372章 在深淵裏(三)

  種種從龐然得能遮蓋天幕、到細微如塵埃似四處飄散的平面立體與曲面立體滿布在勘探隊的周圍,並一直蔓延到視界的極點。他們的來處已被似乎無窮無盡的“形狀”吞沒,但前方仍有一條直且寬敞的路徑、像是某種方向上的引導。

  幾何體們無時無刻不在移動——或直線漂行、或圍繞着他者做圓周邉印⒒蛉缇谱淼拿鄯渌频暮鷣y竄動;至少二妮沒有看到哪個幾何體是靜止不動的。

  它們的表面並非鏡面,也沒有圖案、文字或放映中的圖景——只有着飽滿的純色:似乎所有色圖中包含的自然色,都能在其中找到……

  “唔……不過好像少了點什麼顏色。”

  二妮掃視着四周:幾何體們的色澤平鋪在表面、也沒有肉眼可以觀察到的色差。勘察隊們的四周沒有陰影、但明豔的光照又能將彼此看得清清楚楚;讓人難以分辨光源究竟從何而來——

  或許是某種類似於無影燈的效果,可二妮不能確定。

  更像是過量的電子極樂後,在現實和涅槃之間那夾縫也似的幻夢:

  數百年前,這裏真的曾經是一座“城市”嗎?

  不過一切倒都沒有脫離二妮的想象——因爲她完全就沒有思考過死城裏會是什麼個樣子。

  到達目標環境之後再觀察,對快遞員來說是一個性價比更高的選擇:二妮也是這麼做的。

  ……

  沙蘭坐在車頂、垂下雙腳的後跟有節律地敲打着車窗。仙獸維持着定速巡航拖動着車廂,則興致勃勃地朝四處的幾何揮舞雙手、爲初到死城的二妮當起了導遊:

  “方塊啊、球啊,都是活的靈氣——現在是這樣。不過只要一出死城,它們也很快就‘死’掉了。”

  “捱都是算準了時辰,在靈氣最蟄伏的時候進來,比較安全。不過靈氣活躍的時候,也算不上多危險——就是太亮了,容易傷眼睛。”

  在知曉二妮也是荒原土生土長的野孩子後,他似乎便自發地與二妮熟稔起來、還自顧自地多了些莫名的親切:

  “但如果汝看到它們變成了‘白色’:那就危險了。捱告訴汝,家裏到現在這麼多次挖掘,一共也就碰到——”

  砰!

  一聲溼漉漉的脆響,打斷了。二妮忽地伸出手掌,擋去了沙蘭接下來的話語。另一隻手則向着隊伍的末尾方向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