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39章

作者:半麻

  而除去聽覺信號所傳遞的內容,更多複雜且樣式繁多的信息紛至沓來——

  首先是它的名字:

  “紅夫人”。

  然後又是一團簡短且駁雜的信息團:

  “我們。結了緣。在從前。”

  慈悲刀很難去形容這種溝通的感覺:對方並不是用純粹的語音或文字傳達訊息;而是將許多的俚語、黑話,模糊的概念(將情感量化,給他一個包含最大與最小烈度的範圍),以及相應的、對洞天的即時改寫。

  粗糙,笨拙——像是努力想要開口、直到開裂破碎的鐵皮……慈悲刀的心底,只能給出這般的比喻。

  作爲駭客的他,無法理解這樣的交談——慈悲刀喜歡的是更精確的東西。紅夫人雖然有着偌大的法力與神通,但她的交互方式卻是與慈悲刀這些人應有的思維相悖。

  或許,這就是頂尖駭客與大妖之間的差異吧。

  ……

  “我的慧根是它種下的……?”

  慈悲刀努力在幼年的記憶中,摸索有關於紅夫人的身影——

  一無所獲:可同時他又覺得,這位狐妖並沒有必要說謊。

  慈悲刀雖然在網絡淵海中曾遇到了許多機緣,但一切都離不開最初心底的“慧根”。

  狐妖就是爲了今天的此時此刻,纔在當初牽引了少年的命摺�

  那麼,這位大妖又是爲了什麼呢?

  慈悲刀保持着警惕:種下一顆種子,既可能爲了賞玩——也可能爲了收割。

  “那……現在?”

  簇!

  若有似無的聲音過後——洞房之中依舊幽暗,但那些能被轉化爲視信號的訊息流再次出現。

  紅夫人的兩顆赤紅眸子如熾熱的太陽,比圓盤還要寬大的瞳仁轉過一陣又一陣火烈的波紋、透過頭蓋的遮擋:

  “現在,需要愛。”

  紅夫人掀去烈火似的頭蓋、復又剝去朱赤的嫁衣,露出身軀:

  她那滿是火色絨毛的外皮下,是缺失的空洞——

  是心的位置。

  紅夫人沒有“心”:不只是單純指代心臟。

  “沒有愛的人會受苦。”

  她如此說道,雖然根本就並非是個人類。

  訊息傳來——

  那是如熾焰舔舐皮膚與內臟,在獄底的烈焰之中受到烘烤般的痛苦。

  每過二十五年半——“也可以說是22.5年。255,是八位二進制的最大取值……”慈悲刀心想——紅夫人就需要重新尋找一位新的夫婿,以此來平緩她所經受的苦痛。

  “那以前的那些……”

  慈悲刀很關心紅夫人“前夫”們的遭遇——這可是關乎到自己的結局。

  “衰老/死去/活着/消失/瘋狂”

  紅夫人給自己的答案,出乎慈悲刀的意料:

  這些結局,未免也太普通了些。既然選擇了獨行駭客作爲“職業”,那麼波折與風浪便註定擋在他們的前路上——

  所以只有既擁有着人類的魂魄,又能徜徉在數據淵海里的頂尖駭客們;才能跟她完成這種……契約?儀式?

  需要人類來愛它,但又無法從得不到愛的煎熬之中解脫——

  “像是那些被創造出來,提供情感價值的電子寵物……難道……?”

  紅夫人伸出手掌:掌心上,是一對飛轉追逐、卻又相互依靠的喜鵲。

  “這是‘愛’。”

  此時沒有保持連線帶來的敏銳,慈悲刀依舊能感知到奇妙飛旋的神通組中、所蘊藏的意義。紅夫人說的沒錯,她手中的就是……

  真正的“愛”。

  就算它的形態或表現形式千變萬化,但內裏的本質卻保持着統一的諧律——圍繞着催產素、去甲腎上激素、後葉加壓素和苯基乙胺,以及關聯着它們產出分泌的心理關係……人類就算是再複雜、再曖昧莫測的情感,都離不開身軀的桎梏;或者說是基底。

  而眼前看見的這對喜鵲,便是有關於“愛情”這一“程序”的細密整合:苯基乙胺和去甲腎上腺素負責一見鍾情的怦然心動,多巴胺給予了高峯時的亢奮與歡愉、內啡肽保持着峯後的平穩與安逸;後葉加壓素帶來了永不離棄的使命和責任。

  這些虛擬神經遞質將有序地圍繞慈悲刀的神魂展開刺激,不會令他感到一絲一毫的……人造感。事實上,在現世之中也不會有哪些愛、會比眼前所帶來的更加純粹和——真實;人類總是爲了彰顯獨一無二、而爲許多事物添加種種神祕的虛銜,但他們無法分辨其中的區別。

  紅夫人安靜地等待着慈悲刀的回應。

  慈悲刀意識到——對方是在等待着他的選擇:她是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在這洞房中伸出手、希望在新一次的嘗試中,感受到如人類般的相戀?

  但她定是失敗了的,纔會不斷地出現在此。就像是遙遠而又古老的神話中的魔咒,沒有能夠解開的那一天——或許因爲,她並非真正的人類。

  慈悲刀也能體會到在自己之前,那一位位走入洞房的幕後之賓、懷揣了怎樣的心情:多少人能拒絕註定真摯而又純一的愛戀呢?特別是對他們這些徘徊在人羣的聚合、與心靈的獨一之間的衝浪者們。

  少年略略沉吟,選擇了抉擇外的選項:

  “所以我也能走?”

  紅夫人沒有立即回答。那雙碩大、赤紅的眼眸裏,透露着不解——她似乎並不明白慈悲刀問題的含義。

  忽地——

  慈悲刀所受的禁制忽地都解開了。那些奔湧流轉的法力,都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最明顯的感覺是:鏈接。

  那些或誕生於信息淵海、或脫離肉身前來數字空間中的魂靈們,他們的力量究竟來自何方?慈悲刀認爲,自己本身所擁有的力量並不強大——令他們這些駭客變得如此超羣的原因,全都來自於外界。

  數字空間是一種放大器:原本只有自己的我識(末那識)、與萬事萬物中的阿賴耶識相連。

  若是將爪哇集團的巨獸們,比作人類心靈受創後所生出的“血痂”與“外殼”,因此貪食增長、龐大無比;將大戲班中專擅神通的“儺戲”和“端公戲”,理解爲捆綁、擄掠、採集和幻化魂魄識海中的欲求;所以能夠假戲真做、如夢如幻……

  頂尖的神通手段,都會從人類的意識作爲切入,乃至作爲基點——充塞着網絡中的或許是無窮無盡的信息,但它們真正的核心與出入口,都是人。

  而慈悲刀懂得悲憫的含義:這便是他如此強壯的力量之源。光光論及觸碰他人細膩創處的能力——無論是暹羅的佛庭、還是南傳佛教覆蓋的其他範圍中;他都是最識其中三昧的能者。

  於是,在時間之輪將將轉過一釐時、他便從紅夫人身上褪下的信息碎屑中,理解了這位大妖的某些本質。

  在往時往日,慈悲刀總是將自己的理解用於尋找和擴大對手身上的弱點與破口——但並不代表他不能翻轉過來、把利刃作爲修補傷口必不可少的手術刀。

  慈悲刀一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作“與願印”,使猩砬笾姷靡詽M足;另一手上屈舉於胸前,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作“施無畏印”,使猩陌玻瑹o所畏怖。

  人類之所以擁有柔軟敏感的皮膚,是爲了感受他人的痛苦。

  慈悲刀沒有獨屬於少年人的朦朧心態,也沒有由荷爾蒙混雜清澈心智後,出現的嚮往、親密;乃至那種曖昧卻短暫的“愛意”。這是身體未發育完全、便參與“神遊”帶來的副作用——他的許多分泌和生理機能,都被時常遊離在軀殼之外的神魂所抑制。

  他甚至覺得自己離感知甚至理解“愛”都很遙遠:無論是生理上的,還是被擢升到更高位置的情感。

  所以他沒有選擇依從紅夫人的方案。

  “你有沒有想過,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慈悲刀伸出“手”——這是他神魂一部分的具象,包含了部分所知、所想、所欲——放到紅夫人的嘴邊。

  “喫了我。”

  ……

第370章 在深淵裏(一)

  這個番外是發生在吉隆坡大災厄之前的故事,主要補足二妮離開吉隆坡、尋刀以及被渡化的部分。

  ……

  ……

  荒原的風總是帶着火灼似的熱,與新鮮血肉的腥。黃灰色的土地蔓延至視界的極處,和濛濛茫茫的天相接、像是河蚌的外殼。

  二妮騎着鐵馬,身後燎起滾滾的煙塵——她穿過城市與城市之間的惡土,終於到了她想要找的去處:

  荒人的部落。

  數十輛遍佈鏽跡、外殼顏色不一,成色或新或舊的車輛首尾相接,連成正圓形的營地;衣着古怪的荒人們在其中忙碌着。二妮從營地留出的入口中駛入——守衛們認出了這位曾經的快遞員,沒有阻攔。

  仙獸羣從乾枯的土地上抬起朦朧的雙眼,望向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它們本就是由盜版的命種所培育、又在繁育中經過荒人們的多次修改;結果是壽命一代短過一代,外形也愈發奇異;乃至醜陋恐怖。

  只有荒人們還對其視若珍寶:這些強壯溫順的動物,是他們最重要的交通動力來源。

  二妮沒有理會仙獸們好奇的嗅探,直直奔向營地最中央的載貨卡車——這臺廢棄的礦用卡車高大巨碩,有如三層高的樓房。

  卡車頭的駕駛室頂已被挖開,敞出卸去座椅和方向盤的駕駛位;樹立着先祖的牌位與塑像。荒人們的車輛都用仙獸拖着前行,車頭的裝飾與文化意義已遠超過它們的實用性。

  二妮沒有駐足,繞過車頭、來到經過改裝的車尾——原本的集裝箱在一代又一代荒人的修改、破壞和重建後,變成由滿堆着的組級服務器、和糾結成團的管線們組成的龐然大物;烏綠和茶青色的傳輸信號光流轉過其中,讓它像是一顆顏色怪異的榕樹。而在這巨物的中間,嵌着位皮膚層層皺起的白髮老婦:

  半球形的全遮式覆盔蓋去老婦人的上半張臉孔,暴露在外的法令紋比沙皮狗還要深刻、布袋似墜下的臉皮垂過了鬆鬆垮垮的下顎。她是這部落中獨一無二的“老嫗”:原本長者並非只應有她一位,而這體現出了部族的衰弱。

  老嫗坐在“金座”上,佝僂細小的身體與凹凸起伏的座位融成奇詭的團塊——老嫗是這荒人部族中,能與先祖倉交流的唯一端口。

  “老阿嫲,老阿嫲!醒一下,醒一下!”

  二妮用義手的拳尖叩了叩金座下的保險架,乒乓的尖銳敲擊聲傳過荒原。

  遊蕩在惡土中的荒人部落們——

  其實他們將自己稱爲“肯瓦卡-忒洛洛奇”(Keluarga Teknologi);也就是馬來古語中的“技術之家”。雖然荒人們現今的新鮮血液,有許多來自於無法容忍城市生活的棄民、偷渡客和逃亡者;但他們出現之初的使命與意義卻並非是收容那些被鋼鐵叢林所吐出的排泄物。

  咔嚓、咔嚓——

  鏽蝕的目鏡一頓頓地向上打開,露出老嫗迷濛的雙眼。她的眸子甚至比身體的其他部分還要滄桑:虹膜由放射狀血管形成的褶皺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細細碎碎的斑駁電路,蛛網似地漫開、不時閃着冰冷的藍光——這是四、五個世代前的視覺改造技術,用於適配老式的神遊體系。

  這樣才能和傳承了無數代的先祖們溝通:此時此刻,他們就儲存在環繞於老嫗身旁的服務器羣組中。

  “哈-啊。二妮——怎麼了?”

  老嫗“哈”地一聲清出喉頭的痰液,隨後狠狠嚥了下去——“起牀的第一口口水要吞進肚子裏,這樣能以毒攻毒”,這是某些老荒人的習俗——接着,發出濛濛的沙啞嘆息。她的咬字又重又硬:

  “最近家裏沒有訂貨……你的包裹送錯了。”

  嗖!

  二妮猛地一縱,手腳並用地攀上崎嶇不平的金座、撥開一卷卷的管線,湊到老嫗的臉前:

  “我已經不幹送貨的活了,老阿嫲!我是來找你幫我算點東西。幫個忙,幫個忙!”

  二妮在新馬來西亞的荒原上行走多年,荒人中富有攻擊性的攔路賯冸m然是她送貨途中的主要斬殺對象之一,但也並不影響她與其中一些成爲朋友——只是朋友的定義,要比舊時要更加含混些。

  ……

  “唔,唔。唔唔。”老嫗嚼動着因牙齒脫落而縮到一起的嘴,把光溜溜的牙牀相互摩擦;“刀丟了。讓我幫忙定位?”

  “不是丟了,是被那些破銅爛鐵搶走了!”二妮捏緊刀柄,上下牙狠狠地銼在一起;“但是我在城外頭的行者羣裏找不到——阿嫲,幫我找一下!”

  “如果被它們拿走——那就很難找了。”老嫗從鼻孔中衝出一聲嘆息,兩頰的皮膚隨之抖動;“刀的型號?”

  二妮轉動僅剩環首刀的刀柄,滔滔不絕地描述起自己消失在行者們手中的愛刀:

  “‘山家刀’的巡山二十四神煞系列,計都叄型。我找匠人改裝了‘刀魄’、更新了智能模塊……”

  咔!

  隨着一聲輕響、覆盔猛地蓋上老嫗的上半張臉,將她再度與世界隔絕。暗青色的波形緩緩泛過覆盔的外殼,一波高過一波:

  嘎——

  老嫗從喉頭擠出一聲乾枯的怪響:

  “已經被渡化了……渡化了……渡化了……”

  老嫗的嘴張得愈來愈大,直到成了一個狹長的橢圓;聲音變得比之前更加尖銳、也更加嘶啞——其中還帶着股戰慄和恐懼。與她話語相同的土灰色字句劃過覆盔外殼上斑駁脫落的顯示屏。

  咔噠!

  與合起時同樣突然,覆盔再次打開、向上翻起:老嫗虹膜裏外的閃光逐漸褪去,復歸黯淡。

  “被渡化了,定位不到。”

  “只有請祖宗們歸位,纔可以抓到你的刀……但我家裏負擔不起這樣的算力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