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數百年來,人類終於又一次離開了地球。
但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在遙遠、漫長的終結到達前——我們還需要更多的幸福,來填補這些等待的枯燥。
這艘載人飛船上只有兩位乘客:
而當他登上飛船的密閉環境後,方白鹿便失去了信息素爲載體的鏈接——於是,他又化成爲兩個個體;而他們的差異會隨着時間的推進、而愈來愈大。直到截然不同,直到再也認不出彼此。
但這是可以接受的後果。
人類或許本該去旅行:帶着自己的名字、美好的願望與一雙眼睛。
“方白鹿”這個姓名該被賦予給那位遠行的旅者——他會踏上永無返程的旅途,與那位旅伴。
……
而依舊盤繞在地球上的血肉巨樹——要做的只有等待……並接受那些被給予自己的嶄新名字們:
“灰王”、“大玄主”、“南柯正法真君”、“老夢神”、“紅樹”、“腌臢公”、“血植”、“復生木”與“十方萬華玄色怖懼黃粱杏仁核顯化天尊”。
直到祂也成爲人類本身的一部分——並陪伴他們,守護他們……到最終的最終,抵達時間的彼方。
屆時:萬般心願都會被實現,一切遺憾都會被彌補,而所有地可能、都會發生。
……
……
第363章 漫長的道別(完)
……
……
他們就要到達柯伊伯帶:這塊薄、寬且長,數十天文單位的“油餅”包裹着太陽系的邊沿;透過舷窗向外望去,八大行星像是漆黑幕布下的幾顆彈球、或明或暗。
從地球發射、到抵達冥王星的咝熊壍溃晃褰鹛柣私甑臅r間——準確地說,是九年零十一個月。
而再花上三到四年,纔是這趟旅途真正的第一站中途——柯伊伯帶;太陽系的邊緣。
五金號內裏的維生空間並不大,甚至稱得上狹小:至少沒有多少方白鹿早年在文藝作品中看見的,長途太空旅行需要的花樣繁多的活動設施。
原因自然簡單——無論是安本諾拉,還是方白鹿;都不必太過於考慮身軀在低重力和零重力情況下的健康。
要對抗的敵人,只有無聊——
但這倒也無妨:人類創造了無數閒暇時的娛樂,來對抗這心靈的殺手。
方白鹿準備的方案要更加複雜、也更加完善:他把整個“三千小世界”從暹羅佛庭搬出,在艦載主控中保存上了一份。
……
“你說,我們還有機會看到它嗎?”
安本諾拉豎起指尖,叩了叩透明的舷窗——順着她食指的方向,是那顆藍色的星球:不會有人誤解的那一顆。
“嚴格來說,我們至少還能看見地球好幾年——我們纔剛到冥王星。”
“喂,安本……我小的時候,冥王星還是九大行星之一嘞。但是出發前你去問問哪些小孩,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太陽系裏有幾顆星星……額,行星。衛星、小行星……彗星?彗星算嗎?反正這些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
安本諾拉繼續在舷窗上扣動着、好像要用指尖挖出一個缺口:
“我們永遠也回不去了:這是一張單程票。等到有一天我們在這裏死去……五金號就是個太空墓地。”
如她所說——五金號原本就是爲一次性的飛行所設計,近乎所有動力系統都在發射後被離體、只留下些許來調整航線;不過就算它們還在,安本諾拉與方白鹿也無法重現一次發射。甚至連有限度的艙外行走,他們也難以做到。
“誒,誒?奇怪,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囉嗦?”方白鹿在失重中瘋狂地旋轉,這是他怎麼也玩不膩的遊戲;“我記得剛出大氣層你就說過一次。”
“我有嗎?”數字在安本諾拉眼中轉動、她在查詢往日間的回憶與記錄;“好吧,還真有——跟不會忘記的人呆在一塊,還真是麻煩。”
方白鹿發出刻意的嘎嘎笑聲:
“哈哈!老妹,你得跟我困在一起好久……勸你還是看開點罷。”
“你看外頭,看到有多黑了嗎?要是死在這艘船上,估計只能永遠飄在太空裏、找不到人投胎。”
安本諾拉把臉重新貼回舷窗旁:
“黑暗並不可怕……”
她用手指輕點着隔絕臉前的透明:
“那些發熱的恆星,是人類死後的魂魄;那些冰冷的行星,是機器死後的靈魂。”
“我知道有魂靈在那羣星裏……永恆地存續下去,和生者同在。”
方白鹿走到舷窗邊,和安本諾拉一起向外望去——
他當然知道……在爲安本諾拉修復時,方白鹿也接觸到了她那些往日的回憶;千葉冰冷的雨水。
“你知道嗎?有些行星,比恆星更加熾熱、溫度更高……機器也未必會比人類更冰冷。”
“等到億萬年後的未來:天上的星辰會重新降落,再次化作大地上的存在……”
……
再過三四年,他們就會掠過柯伊伯帶上的“終焉機器”——
根據零號病人所說,那裏儲存了盛景的生成方法。可是真的存在嗎?屬於人類的,最爲完美的未來……
方白鹿不知道,也不打算去尋找:他與她的飛船,只會從那機器的身旁掠過、繼續自己的遠航。
……
方白鹿對順時針的旋轉感到了膩味、便開始嘗試前世在電視中看見的各色體操動作:
“總有一天,我和你,會死在這裏。”
“我可能會維持得比你久一點:你身上的有機體部分還是那麼多;但是我還準備了備用義體。”
“不過也無所謂——我也把上行機制一併帶來了。大不了,到時候你也來我這顆泥丸裏擠一擠,不用你跟我拼房費。”
安本諾拉忽地轉過身,飄到方白鹿的身旁:
“快速提問——你會不會後悔陪着一起來?我本來可是打算一個人來的。”
方白鹿猛地一蹬艙壁、躲開她的逼近:
“別往臉上貼金啦,安本!我也想看看太空,看看羣星,看看遙遠的彼方:陪你這一趟,主要還是爲了搭個順風車。”
“而且——就算真的死在這裏;又有什麼區別呢?你不記得我的‘理論’啦……?”
“可能地球上的人們有一天,會有空搞出來更優秀的航空技術——有‘我’還呆在地球上,可能性還蠻大的——然後他們的飛船有一天會追上我們:那不就OK啦?”
“如果不湊巧,他們再也沒找到五金號……那也無所謂。等到宇宙終有一天終結,我們和其他人,還是有機會再相見……”
安本諾拉猛地追了上來——用雙手逮住方白鹿的臉頰:
“喔!那套宇宙終究會坍縮成點,然後所有心願終將會被實現的那套理論?”
“我覺得你是胡謅的——是胡扯出來的吧?啊?喂,眼睛別躲!”
方白鹿抓住她的十指,也將眸子轉回:
“在盡頭,會有美好等待着我們……我覺得這是一種希望:每個人都需要希望,特別是在這個世界裏。”
“人類並不完美——也不會變得完美,不需要變得完美。但他們如果抱着有一天會變得完美的希望,那麼……”
噗!
水從安本諾拉的嘴裏噴出,散落成一個個漂浮的液團、像哈哈鏡似地模糊開她的臉:
“哈哈哈哈!你一正經起來真的太逗了,有種說不出來的逗。就算看不見你的臉,我也覺得逗。”
……
啪!
方白鹿伸出手、把水球按回安本諾拉的嘴裏:
“來來,給你看個小驚喜——”
“你不總是想要艙外行走嗎?”
“很簡單的手段——只是一邊通過五金號捕捉、採集到的數據,生成船艙外的環境。”
“然後,我麼就可以通過線上的化身、來出艙咯——”
“我們飛得越遠:這個小世界的範圍也就越大。所以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也算是我們創造的世界。”
安本諾拉瞪圓了眼睛——這無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們能飛到宇宙的邊緣嗎?”
方白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到身旁:
“不是,你不是很迷這些嗎?怎麼什麼都不懂喔:我們纔剛剛超過第三宇宙速度——可以脫離出太陽系而已啦。”
“好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過來。”
……
他們漂浮在五金號的上空——這艘飛船正以每秒十七點五公里的速度飛行:可方白鹿和安本諾拉卻感覺不到些許的、這飛馳速度的實感。
畢竟在真空中、沒有空氣阻力帶起的氣流,而能夠作爲錨定物的羣星又太過遙遠且龐大——
此時此刻,他們只覺得自己停滯在這靜止的寰宇裏:只是嵌在宇宙海報中的一個像素點。
沒有寒冷,只有孤單。
在他們的背後、羣星如彩燈似地閃耀;但衝不開黑暗宇宙裏的冷寂。一個人類的心靈,會在這浩大的冷酷中煎熬:可幸好他們發覺到彼此的所在。
於是他牽起她的手;向更具熱度的地方飛去——虛擬的世界中,時間的流速也不盡相同。他們放緩了時間,浸泡在時間之水中……雖然它本就足夠緩慢。
“時間還很漫長。”
……
宇宙之中溢滿寂靜,於是他們唱起了無聲的歌:那歌謠關於永不止息的雨水、和遍佈鏽蝕的鐵塊,關於滑稽又無由的萬物、與終會被忘記地疼痛。
(全書完)
後記
……
……
原來我打了很多,但是最後我全都刪掉了;我想要說的,你應該已經全部看完了。
我很感謝你閱讀這本書,並且看到了結尾:我覺得書的價值並不是孤立存在的,沒有你的閱讀,它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作品是一個點對點的協議,把你和我鏈接了起來;並讓我們有了一次非同步但有效的交流,我會銘記在心。
我不打算再修改這本書,它是我二十七歲到三十歲間毫無保留的一次自我表達;而這段年月,以後也不會再有。
我決定相信人類本身的力量;而這份相信、幫助我緩解了身心的病痛;希望你也能相信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我相信所有已發生過的遺憾和痛苦在未來會得到彌補,而已經犯下的或將要犯下的錯誤、在將來也不再會是個錯誤。
所以如果你感到悲傷與憂鬱,希望你能夠變得快樂;如果你本就快樂,那麼希望這份快樂能夠維持得更久一些。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夠開心、幸福、快樂,並且擁抱到美好地東西。
謝謝你!
我們下次再聊:
再見!
二零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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