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您是否將人類看得太過單純且美好了?他們不會因爲這麼點虛無縹緲的未來就改變;人類擁有着何等的破壞力和惡意,您與我一樣都非常清楚。”
方白鹿:
“一個‘未來人’,卻口口聲聲地不相信未來……真的有點諷刺啊。”
“道德、文化和法律只會有更多完全不同的變化——人類的更迭與變化,原本就不可阻擋。”
“如果人類的肉體可以完全地複製,那麼摧毀他人身體的行爲、是否還會被認爲是一種殺害?”
“人類的個體若是能夠長存下去,無期徒刑會否是比死刑更加苦痛的刑罰?”
……
零號病人:
“如果您無法給出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恐怕,我也需要對您實行‘別離’了。”
他的手中依舊握着那小小的遙控器:外裹着廉價且粗糙的塑料外殼,看上去與老式的、電動自行車的遙控相差無幾。
方白鹿:
“爲什麼不直接動手——抹去我的存在……或者按你的話說,把我發射到‘另一個世界’裏去?”
“甚至直接對所有剩下的人類實行別離?”
零號病人:
“您不用試探,我可以直接地告訴您:‘別離’剩下的次數並不多……就像是我的生命一樣。”
“所以在我死前,我希望可以有人重新復現‘別離’的方法——直到能讓所有還在這塵世間的人類,都得以再次被實施別離。”
他摘下臉上的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雙眼靠近鬢角的一側,都有着眼鏡腳留下的壓痕:
“或者,有對人類的更優解……那樣,也是好的。”
“最好的最好,便是您也會支持我的做法——那麼,我就可以安心地離開:您可以對我實行別離。”
“您想得沒錯;我們現有的科技水平、並不足以對‘別離’進行再次填裝:我不想浪費僅剩的次數。”
方白鹿:
“很遺憾,你的願望恐怕無法實現——我覺得,所謂‘別離’不過是讓所有人都只能孤獨地死去罷了。”
……
零號病人:
“我懂了……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先前的發怒,彷彿耗盡了零號病人的體力;現在的他看起來比對話剛開始時、還要更加蒼老。可是他口中吐出的內容,卻遠遠比先前更富有攻擊性:
“您——只是想要等下去。您還說我是人類沙文主義,其實您纔是比我更進一步的癲狂:您幻想出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方白鹿打斷了他:
“近乎不可能。”
零號病人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的截斷似的,繼續說了下去。他的咬字極重,像是想要把話語當做刀劍、砍在方白鹿身上似的:
“——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當做是遠方的海市蜃樓;還指望在遙遠的未來裏,人類能夠代替你,機械降神般地、去把這片沙漠裏的虛幻城市變作現實。”
“這不是什麼能夠給予全人類幸福的終極解法:這是一個您給自己加上的、可以永無止境避免失敗的拖延症……您拒絕接受現實本身、拒絕承受現實帶來的苦難和痛苦、也拒絕接受世界的原本模樣。”
“不要用什麼‘所以我們就該用別離來集體自殺’之類的話術來反駁我!你清楚我的意思。”
“孤獨又怎麼樣呢?並非只是每個個體是孤獨的,人類在這宇宙裏也是孤獨的:而那又如何呢?有什麼無法接受的嗎?”
零號病人的眼裏滿溢出淚水、順着發顫衰老的皮膚流下。
……
方白鹿站起身,走到零號病人的身邊。他伸出手、拍打着零號病人的脊背:
“不,我不想要孤獨——你也不想。不然,你也不會留下來、試圖以你的方式拯救我們所有人。”
“我之前向你所描述的,有關於宇宙和時間坍縮盡頭的想法——無論是不是囈語或狂想,它給予了我方向、讓我能夠去看見遠方的光點……讓我能夠去相信——相信未來,總有一天會超過我的理解。”
“我相信,人類是爲了獲得幸福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不管幸福的定義究竟是什麼:就算人類的誕生,原本就沒有什麼意義可言。”
“而人類,是這麼貪婪又狡猾的生物——他們會向着目標邁進、無論代價和手段;所以他們做得到的。”
“我想要他們全都能夠獲得幸福——不管是現在還能夠呼吸的人類、未來將被誕下的人類、還是過往已經失去生命的人類;他們生命裏的每一個瞬間,就算切分到最小時間尺度單位、我也想要他們能夠得到幸福。”
“我不打算製造一個化學和激素帶來的天堂;電子與幻夢構成的樂園、也並不在我的選擇裏:人類還有着長久的、值得期待的未來,他們會找到最美好的道路、最超脫的幸福。而他們終將把這禮物分給彼此、分給自己。”
“就算宇宙其實是由一團敲着大鼓、吹着長笛的混沌創造出來的;這一點也不會變改。”
“我不是在向你介紹一個凌駕於你想法的最優解法:我只是在告訴你,我將要做的事、和我所期待的事。”
“我是渺小的。所以我要把信念,放在人類本身身上。”
“我相信人類。”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相信什麼呢?”
……
零號病人
“現在呢?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方白鹿重新坐回座椅上,望向遠處地平線上漲出的朦朧亮光:
“我要把長久的生命分給他們,分給大地上所有地人。然後,我們再看。”
……
……
第361章 漫長的道別(上)
……
……
方白鹿望向初升的朝陽——這放着橙黃色光亮的火球、爲他與零號病人拉出長且變形的影子:
“無論你怎麼說:本質上,別離象徵着永恆的孤獨、真正徹底的死亡。我想我知道爲什麼泥人會那麼執着地想要重建過去了——雖然,那只是虛假的過去。”
“而你會去追求這種東西……我還是無法理解,或許永遠也不會理解。”
方白鹿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所以在這幾種別離裏……你想要選擇的是哪一種?”
零號病人也順着方白鹿的視線、望向天際的遠端。這個時間的日光並不刺眼,就算直視也僅僅感到溫暖。他依舊抽離且疲倦,心事重重:
“沒有一種是我喜歡的;但也沒有一種我不能接受。人生裏的大部分事,不就是這樣?”
方白鹿沒有回答;用沉默、表達了對零號病人這句話的認可。
……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他們沒有繼續交談;僅僅只是等待着晨起的太陽徹底離開地平線,等待清早的寒氣稍稍消退。
零號病人摘下眼鏡——將眼鏡腿插進衣領上、任其晃盪搖擺;像是去熱帶地區度假的遊客。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聊得很開心。”
方白鹿沒有轉過頭:
“所以——我還是沒有說服你。”
他從對話剛開始時,便猜到了這個結果。
零號病人吸了吸從鼻孔裏流出的清鼻涕——早上的寒意對老人來說,還是太過於刺激——接着這鼻涕似乎不小心嗆進氣管,引得他發出一陣幾乎要將自己震得散架的咳嗽。
他邊用拳頭抵住嘴,想要止住這激烈的咳喘;一邊左右用力搖了搖頭。
……
方白鹿輕輕嘆了口長氣,在冷意中變作小團的白霧:
“我們還可以聊上很久——或許總會有一個合適的、你會喜歡的思路。”
零號病人終於止住咳嗽,用拳鋒死命敲打着胸脯:
“不了。我知道您在做什麼……”
“從一開始,您就沒有真正想要完全地說服我吧?”
只要方白鹿想要——他在唸頭流轉之間,便可以完全地、徹底地修改零號病人的想法;他甚至有一百種方式達成目標。
方白鹿知道這一點,而零號病人同樣清楚:但那,並沒有什麼意義。
這次,換成方白鹿聳肩了:
“是你要求我說服你的,怎麼說得好像是我沒有找庖粯影。俊�
“一開始我都還不認識你,老頭——更別說你想把我發射到宇宙外面去……我不可能允許你這麼做;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但是我知道你已經很累了:而且,我跟你說的是實話……是我心裏的所思所想。”
零號病人盯着太陽,好像雙眼已經凝固:
“您的方案並不能說服我。太過含糊、太過虛無縹緲;人類最終或許還是要死在自己的手裏。”
方白鹿不置可否。想要說的,他已經全部告訴了零號病人:
“我倒是覺得——如果人類會自我毀滅,就毀滅吧。我是誰呢,爲什麼要替人類決定他們的命撸课磥砭褪俏粗�有在最後的最後,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
稍稍的沉默過後,零號病人終於開口:
“或許吧。但您說得對——明天究竟是雨天還是晴天,確實會影響到今天的心境——我依舊不知道明天是否會光明,但……或許也不會像我原先所想的那麼晦暗。”
……
零號病人撐住椅子的扶手、從座椅中站起身。他在身上那奇形的衣物上拍打,讓它再次變得潔淨且平整:
“不管怎麼說……送我走吧。我想和這個世界‘別離’:我不想再呆在這裏了。”
方白鹿望着那張臉上遍佈的溝壑:他不知道對方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故事——那些過往,終究是與自己無關。
“我還以爲你早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就會不辭而別。”
零號病人向前挪動着、那是老年人特有的衰老且遲鈍的腳步。直到他終於來到方白鹿的近前: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打算‘別離’您的?”
……
方白鹿手指着零號病人那形狀奇特的柺杖:
“如果易地而處——我是你的話……手裏只有一發‘別離’,我可不會浪費在你的身上;畢竟這個世界爛透了。把車票送出去,我又怎麼去目的地呢?”
“而除了‘別離’:我想不出你有什麼其他手段可以消滅我……或是能真正地傷害到我。”
“其實你一直捏着那個遙控器——是打算隨時從我面前‘逃走’吧。就像是意識到自己在做一個噩夢的時候,能夠在到達無法接受的地步之前醒來。”
……
零號病人聳了聳肩:
“確實,我終歸是自私的。我已經爲這個世界,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也是時候讓我自由……我想好好休息。”
方白鹿把十指交叉、兜在腦後,盡力地伸展身子:
“未來人,未來人……這名字也像是個詛咒,你永遠也無法活在現在啊。所以,你能看見未來嗎?那個人類會在遙遠的以後,時間的盡頭中,滿足一切心願的未來。”
零號病人啞然失笑——只是笑聲中的嘲諷慾望,不復之前那般濃重: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我不覺得會有那樣的未來存在。”
“不過,明天或許會更好吧……或許。但是,我的願望只是想獨處——所以,也沒必要等到幾萬億年以後了。”
“‘別離’的遙控就留給您了。如果人類真的能存在那麼長久:那麼在今後的某一天,或許還用得上。”
“又如果——人類真的能夠獲得美麗的結局……就想辦法把執行過‘別離’的人類、都接回來吧。”
……
零號病人撣了撣大腿和臀部上的塵土,雖然那裏並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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