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22章

作者:半麻

  在往日、這該是平常;但在掌握着力量與隱祕的蟄龍間,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反常。

  ……

  方白鹿有過一閃念的躊躇——是否應該直接將對方吞喫進樹身裏、讀取他的記憶。

  但最終,他還是輕輕頷首、也給出了友善的招呼:

  “你好。”

  “你剛剛說——好幾年不見了?”

  零號病人摘下眼鏡,在鏡片上哈出一片白霧、又用袖口的一角細細擦拭、直到把所有細小的毛髮和污點通通清理乾淨:

  “是的……您是我喚醒的。現在的‘龍羣’裏——這個名字不是我起的——大概有一多半,都是我把他們從冬眠艙的夢裏喊醒過來的。”

  他重新將眼鏡戴回臉上——雖然不知度數的高低,但鏡片將零號病人的兩眼如卡通人物似地放大了:

  “三年多——四年前,我開啓了您的冬眠艙:並且,複製了一具您的健全身體。”

  “對不起,把您帶到這樣的世界裏來時、並沒有問過您的意見。”

  “但我想,現在您過得還算愉快。”

  方白鹿並沒有顯露出驚訝——他現在記得的東西,有很多:

  “喔,是你啊;老了很多。”

  “所以……你不會是恰好被那個裝置捲入、纔出現在這裏的吧?你想要什麼?”

  ……

  “與其說我想要從您身上獲得什麼——倒不如說……我想要給您一些東西:再經由您,給予到其他全部的人類。”

  零號病人轉動僵硬的脖頸、四下環顧;如今的馬尼拉靜寂非常——而方白鹿可以確定,他們是唯二兩位在當下仍能活動的人類。

  “具體的情況很複雜。如果您有空的話,聊聊?可能要說上一會。”

  ……

  方白鹿不用直接碰觸到對方的身體,也能夠看出零號病人早已患上了腦萎縮;這是上了年紀的人、都容易染上的疾病——也是衰老的一個側面。

  和談話相比,方白鹿有着效率更高的交流方式:

  “我可以直接把你喫掉,讀取你的記憶:這樣的談話,你可能會覺得太過於辛苦。”

  零號病人一手拄在柺杖的把手上,另一邊手輕輕打上手背、發出“啪”的一聲:

  “但是您——您或許也很久沒有好好地暢談一次了吧。所以,我們還是就像兩個普通人一樣地聊聊天。”

  “不然……我覺得您不會在掀開我的天靈蓋之前,還要先通知我。”

  方白鹿只是站在原地。但那些“眼”、卻像聽到了笛聲的眼鏡蛇,搖擺着升起、從四面八方打量着零號病人:

  “這是原因之一……以及,我覺得你不會那麼容易地就被我喫掉。前世——我入睡之前,有一次食物中毒、喫壞了肚子:記憶猶新的體驗,我不打算再來第二次。”

  零號病人嗬嗬地笑了起來:

  “您很刻意地想要將我塑造成‘食物’、或是其他類似的東西……而不是平等的人。雖然您想以此來表達敵意和威脅——不過,我要跟您說實話:一旦我們發生衝突,彼此都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

  人們常說——人生的開端和末端都帶在類似,而老人就像孩子。

  方白鹿發覺了零號病人的情緒起伏。雖然有着在這個年齡的原生肉體中,少見的清醒和靈活——但他依舊已然踏進了人類生理週期的末年;而剛剛所說的話中、未嘗沒有虛張聲勢的部分。

  可也帶着些真實的想法:不過就算如此,也並非方白鹿真正關心的部分——

  “那倒也沒有,只是在闡述事實。如果我急着想要殺你——你也沒空說這些俏皮話。”

  他抬起手——原本平整的地面、忽然凸出兩塊隆起的肉團:向內包裹的形狀、對頸部的支撐,類似於凳椅或沙發;在光滑的皮膚下,是柔軟的脂肪層。

  “如果你有什麼東西要說的話……就坐下來說吧。你的年紀很大了——沒必要一直站着。”

  一邊說着;方白鹿先坐下了——這種坐在自己身體部分上的感覺,十分奇妙。

  ……

  “謝謝。”

  在常人眼中,零號病人沒有猶豫地坐下了;但方白鹿看得清清楚楚:他有過稍縱即逝的遲疑。而這份短暫的斟酌,卻也顯示出了零號病人的部分性格。

  他清了清嗓子——方白鹿可以感覺到對方的氣管裏,積滿了黏稠的體液:

  “見到您之後……可以說,我確實有所求。不過,在說出我的請求前:我需要向您解釋這個世界爲何至此的原因——當然,如果是您有興趣聽的話。”

  方白鹿把右腳搭在左腿上,在座椅上調整出更爲舒適的姿勢:

  “說吧——老實說,我也挺想知道的。”

  零號病人輕輕頷首,把十指交握、放在膝頭:

  “但是,我沒法直接說……因爲那樣,恐怕您無法理解。所以在那之前,我要給您一些背景上的‘科普’:原諒我用這個詞,只是現在並沒有多少人瞭解這些知識了。”

  “出於方便理解的考慮——我需要將您進入冬眠後,以及直到醒來前的時代做幾個劃分。”

  “您應當是在千禧年之後進入低溫冷凍冬眠地,對嗎?”

  ……

  ……

第346章 妄談(下)

  ……

  ……

  方白鹿抖了抖身上套着的T恤——那明明是厚且白化的軟革,看起來卻和棉質的衣物無異。這件由長生之道仿製出的衣物,來自於方白鹿在冬眠前最喜愛的一件短袖。

  他有了些回到醫院,和醫生對談時的既視感:

  “對,準確來說是二零二零年——參與的是實驗計劃,不需要自費。”

  零號病人把脊背往後挪了挪,發出一聲老人常有的、半是嘆息半是呻吟的響聲。看得出來,他很適應方白鹿生成的這張座椅:

  “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我沒記錯的話,您所參與的是‘安樂宮’的冷凍服務。他們的徵選開始於一九九六年,結束於二零三四年;報名包括了付費參加的商業性測試、以及隨機遴選的臨牀測試。”

  “如果不需要花費,那麼您應該是報名之後、以抽籤的形式獲得了名額。”

  方白鹿不用“想起”舊時的一切——這些記憶隨時隨地環繞着他:

  “我邭獠诲e,第一期就抽中了名額。”

  ……

  零號病人把柺杖橫着拿起,放在膝頭:

  “這點上……有好,有壞。好的自然是您最終抽中了名額,並最終存活至今——”

  “壞的,就是:在您進入長眠之後,沒有多久的時日後……人類從踱步改成了奔跑。”

  方白鹿把手掌放到臉前。這看起來,依舊是人類的手掌——但他卻明白,自己如今與人類間的距離、比果蠅和人類間的距離還要遠遠大得多。這樣的技術水平,在自己的年代依舊僅僅是科學或魔法:

  “哦,又一次技術革命、或者技術爆發之類的吧?”

  這個概念,他並不陌生。

  零號病人啪的一聲打響手掌,製造出簡陋而又滑稽的“爆炸”:

  “是的,可以這麼說——其中既有人工智能獲得突破式進展的因素,也包含了其他原因。等等,我再跟您解釋。”

  ……

  零號病人稍稍平緩了一會、方白鹿能看見到胸脯的起伏。似乎這短暫時間的談話,便令他感到疲憊:

  “首先,大部分內容我都會按照時間順序來……儘量。但是我年紀大了,可能會有些謬誤和參差、不過並不會影響您的理解。”

  零號病人把右手手掌橫着比在臉龐——他似乎想要表達高低的區別:

  “從科學水平爆發式進步的開始,直到人類鼎盛時期開始之前:我們可以將這段時間稱爲‘擢升年代’。”

  “這個時期並不長,甚至可以說極爲短暫——因爲就當人類以爲這種全速衝刺將會持續許多個世紀的時候……它僅僅維持了數代人的時間、便停止了。”

  “可就是這短短數代人、半個多世紀的長度裏……”零號病人盡力伸直手臂、將橫着的手掌抬高;“人類所達到的科學水平,便達到了堪稱幻想之中的高度。”

  方白鹿更在意零號病人口中的“停止”兩個字:

  “在那之後呢?人類的科學就不得寸進,徹底停滯了?”

  雖然他不打算使用雙螺旋妙樹的力量、來強行讀取零號病人擁有的訊息;但話術與技巧已然烙印在方白鹿的心底。

  “某種意義上,可以這麼說。”

  零號病人的臉上滿是窘迫:

  “總之——當時我記得,先是‘大統一場論’被……發明?發現?證實?證明?啊,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確切的說法,反正就是它出現了;這應該算是科技爆發的原點之一。”

  “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因素——但這是一個標誌性性的里程碑。”

  “那個,方先生:我們先不談基礎科學的部分……”

  “總而言之,人類花費了非常多的時間,來消化這些技術爆炸的結果——從理論科學,到應用科學。”

  ……

  方白鹿撓了撓鼻頭——不知是年紀的原因、還是零號病人原本就對這塊不敏感;當他講起這個話題時,總是帶有顛三倒四的滑稽、與極度的不自信:

  “唔,唔……我算是聽出來了;你也是個半吊子。你戴着這麼厚的眼鏡,我還以爲你是個做科研的學者:你大學讀的什麼專業?”

  方白鹿感到一絲有趣——這句話,他大約有幾百年沒有問過別人這個話題了。

  零號病人真盏匦α似饋恚踔列Φ每人圆恢埂坪跻矊Υ擞邢嗨频母惺埽�

  “閩江學院,人工智能藝術篩選。”

  “老實說……我們那輩人,會用工具就不錯了;我反正是一點基礎知識都不瞭解,只知道怎麼用。”

  方白鹿挑起眉頭——這個專業的名字,他從來沒有聽過:

  “喔?喔……很有年代感的專業;我那個時候可沒有。”

  零號病人仍然停留在興奮中:

  “哈!但是在我的年代很時興;很好就業。不過嘛——我最後也沒做跟專業有關的工作。”

  ……

  “方先生,您呢?什麼專業?”

  方白鹿發覺到了——對方的情緒起伏遠比看上去的更大:

  “金融。嗨,我都不知道學那個幹什麼;最後連買個基金都虧。”

  零號病人發出贊同般的笑聲:

  “哈哈哈,您謙虛了。但是金融、在我那時候還是經典專業——很多人選的。”

  方白鹿則是應和性地點頭——他不覺得在城市的廢墟上,與這老人討論金融專業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對方的專業,更能引起自己的興趣:

  “所以‘人工智能藝術篩選’……到底是學什麼?”

  他確實對這個很好奇。無論是方白鹿進入冬眠前的年代,還是醒來後的世界裏——人工智能要不才呱呱墜地,要不已成爲人類真正意義的子嗣、與另一種存在形式……

  而零號病人口中的這個專業,有一種恰好夾在中段的怪異感;方白鹿能從字面含義上猜出幾分含義……可又似是而非。

  ……

  零號病人忽地露出恍然的神色:

  “喔!倒是我忘了……您進入冬眠的幾年之後,人工智能技術就有了全新的突破。”

  “顧名思義——從人工智能的作品裏,篩選出來真正的‘藝術品’。”

  “我跟您說:這專業很喫品味,和對市場環境、目標受械念A測……讀書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很難喫這碗飯——所以畢業之後,我就去做別的工作了。”

  “在我的時代——人們對娛樂的需求非常大,超過了往日裏的所有年代。”

  “那時候,有人叫我們‘不會畫畫的畫家’。可實際上呢,繪畫是‘篩選師’們最少接觸的文藝媒介——當然,也有專門做這個部分的高端選手。”

  方白鹿發覺零號病人變得健談——似乎每個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回憶從前,回想自身的鼎盛時光。

  而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方白鹿對零號病人講述的這部分的歷史,竟能夠饒有興致地聽下去。雖然肉身的年紀比不上零號病人,但方白鹿在甦醒後地許久時間中首次感到、自己正在和另一個同齡人交流。

  大學,專業,就業……對方白鹿來說,再次聽到這些詞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