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21章

作者:半麻

  泥人無法想象,這樣的粗魯與毫無想象力的使用方式,會浪費多少的能量——或許,這就是對方刻意向他傳達的威脅。

  ……

  轟!

  又是一聲巨響。

  泥人驚覺自己與身下的地面,正在緩慢上升:向那被巨掌掀開的空隙,好像機械上升的舞臺機關——

  又是一支巨掌和五指;以及百米粗細、仿若能夠無限伸長的前臂。它從泥人的身下、馬尼拉地底的深處探出,將泥人託在掌中、向上推起。

  泥人明白了:九子鬼母真的只是掀開了歸墟的蓋子,要將他拿到面前而已。他驚覺自己像是被撬開地面,揪出巢穴的蟲子——甚至連泥人此時那蠕動掙扎的樣子,都與毛蟲的掙動有些相似。

  泥人不明白對方爲什麼還不攥緊手掌,把自己像毛蟲似的捏成稀碎……他並非感覺到了屈辱,而是理想破滅前的憂鬱。

  ……

  他終於被手掌託到了地面:並且,仍然還在上升。泥人看見了那顆奇觀般的巨樹:它所釋放的光亮,將整座傾塌的城市映滿鮮紅的色澤。

  泥人體表的智囊們,此起彼伏地亮起:它們在計算泥人將要面臨的命摺⑥D瞬之間便已得出千萬種結果……但沒有一種,能夠繼續他的存在——

  還有那將要破碎的夢想。世界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那般模樣……

  不!

  忽然有智囊從泥人的體表掙起,爲他指出那個原本絕不願意使用的選擇。

  ……

  只要,泥人做出背叛自己的行爲;他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選擇——“別離”,對九子鬼母施行別離。

  這個念頭剛一誕生,泥人的身體便自發地開始了行動。

  如若不是現在的處境,他也不會有絲毫將別離取出的念頭——事實上,這個決策來自於泥人體表的智囊團。

  但……無論是泥人、還是那一顆顆進行着無止境會議的智囊大腦們,都可以確定:如果現在不使用這別離,人類的錯誤都不會再有變改的機會。

  “該用嗎?”

  就算是在世間蹉跎過漫長時日,已將心靈磨礪鋒銳的泥人、也不由得心生顫抖和躊躇。

  ……

  一支支前臂如風中野草似地搖擺,將那細物向上傳遞——

  直到傳進最上方的雙手中。

  自“零號病人”將它——將“別離”的激發裝置交給自己,泥人便一次也沒有使用過:甚至連將其拆卸並細細觀察的念頭,也被泥人強自壓抑。

  ……

  至於這份“別離”是否還能夠使用,泥人從未懷疑:零號病人將它送給自己,便是爲了釋放出那嘲諷似的信號——

  如果是個不能用的假貨,反倒是少去了其中所蘊含的、要表達的攻擊性了。

  ……

  現在,別離的擊發裝置已經到達泥人的手中:那是個端正的立方體,只是在表面有着一個醒目、凸起的圓形按鈕。

  從外表來看,別離的激發裝置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不過在按鈕和方塊之間,沒有任何的空隙。它是如此光滑且潔淨,彷彿是直接從建模軟件中帶到現實。

  ……

  泥人看了它一會:這是泥人最後地糾結。

  終於,他抬起激發裝置——

  朝向九子鬼母、朝向那血肉之樹……

  按下了按鈕。

  ……

  ……

第344章 妄談(上)

  ……

  ……

  批剝——

  好像水泡炸開的聲音,卻響徹了整個馬尼拉的上空。

  ……

  泥人、與他那由無數經過改造子嗣後裔組成的碩大軀體,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似地消失了——

  沒有炸散的血肉,沒有四濺的血液。有的僅僅只是剎那之間從視野裏抽去的畫面:就好像現實世界中,如損壞的影碟般、驟然少去了一小段畫面。

  呂宋羣島最後一位能被稱作大王的妖魔,就如此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心款ヮァ敝小桨茁股言谕獾捻樱^了數千只。

  這並非幻覺:

  方白鹿相信在此時此刻的現在,地球之上無人能在他的大腦中散播幻景;而與數字空間的徹底斷鏈,也使得他不再能夠被作爲幻術的目標。

  可是——泥人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是怎麼從自己的手掌裏消失掉的?

  ……

  他不認爲這是泥人留下的某種殺手鐧——某種在危機關頭使用的逃生手段……他明明是對着方白鹿使用的:這是一種指向性的武器。

  那麼,這便是真的了:

  這武器能夠方白鹿佈置在馬尼拉中卸唷把邸迸c“耳”的觀察,將這鮮活、不知蘊藏有多少道意識的泥人;在他面前像刪除一個文件似的、將其消失。

  於是這位在馬尼拉經營了許久……同樣來自數百年前的另一位冬眠者,就此在字面意義上地“消失”了;無影無蹤、沒有留下半點的痕跡。

  ……

  “唔……”

  但是——

  隨即到來的,還有答案本身。在泥人消失褪去的所在,竟然多出了一位——人類。

  一位衰老的人類。

  ……

  如果在常人的眼裏,那似乎更像是泥人在眨眼間完成了形態的變化——由龐然巨物,化作了這耄耋老人。

  但方白鹿的每一隻“眼”,都有遠高速攝像機的瞬態捕捉效能:

  而方白鹿看得清清楚楚……泥人確確實實是就此湮滅消弭、再也不復得見。而在他消失過後的千分之三秒後——

  泥人留下的空無裏,莫名誕出了這位老者……像是有無形之手,猛然將其拍進了此地。

  方白鹿甚至有了一瞬的懷疑:自己是否其實身處被剪輯的電影中,而這老者剛剛纔被剪切、粘貼到了這場景裏。

  ……

  方白鹿從鮮紅的樹前,拾級而下——剛剛,他便一直站在血肉之樹的高處。

  肉制的階梯,從血紅巨樹裏延出、鋪開——它緊跟着方白鹿的腳步,一級又一級地墊在他的腳掌之下;恰到好處。

  與之同時——那巨大的、超過默迪卡118大廈高度的小臂與手掌,將那老人緩緩地送到方白鹿的面前。

  雖然方白鹿的萬千只眸子,已然能將老者看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傾向於使用這具人身上的雙眼來觀察——這有助於方白鹿維持更加貼近人類的心靈。

  ……

  老者穿着形制奇異的素白色衣裝:軀幹部分有些蓬鬆,使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並不那麼扎眼;兩袖卻長且大,當他抬起雙手時、袖角甚至能垂落到胯部。

  頂發並未白透,在間隙中混雜着些挑染似的灰黑;以他外貌透露出的年紀來看、這髮量甚至稱得上茂密——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而前額的髮際線也不曾上移。

  正圓形的黑色鏡框,這爲老者平添上幾分慈祥——使得他與漫畫中的角色有些類似。

  ……

  方白鹿走得又近了些。現在的他,其實變得很好說話,也願意交流——甚至如果條件允許、交流纔是方白鹿的第一選項。但可惜的是,無論是泥人、還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會長……都不願意跟他好好地說話。

  對此,他甚至都感到了些厭倦與疲憊了。

  老者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帶着些嘶啞,音量不高;符合方白鹿對這個年紀的老人的固有印象:

  “如果我出現在這裏了,那麼便說明——”

  “泥人想要向您使用‘別離’。是麼?”

  別離——這就是剛剛那個武器的名字?

  方白鹿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那些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老人扭動着脣邊,似乎牙牀極爲不適;或許也只是表達遺憾與鬱悶:

  “啊……他明明說過,最爲厭憎‘別離’所帶來的結果:怎麼又朝着別人使用了呢?”

  ……

  終於,方白鹿走到了能夠與對方面對面的距離。

  “別離——剛剛泥人的消失,就是源自於這個所謂別離的效果了麼?”

  方白鹿沒有回答,只是盯着對方的眼睛。

  老者有着與蒼老面孔極爲不稱的眼睛:乾淨、看不見絲毫血絲的眼白,以及比棕更暗的墨色瞳仁——忽略掉眼角濃重的細紋,他有着一雙青年般的眼。

  只是眉毛已然稀疏到僅僅剩下兩條灰灰的淡痕,導致老者的眼神在更多時刻透露出一股空寂的茫然:在這點上,卻是符合了他外表的年齡。

  但在這雙眼外,老人還戴着一副度數頗高的眼鏡:鏡片把他的雙眼襯出不同尋常的巨大,令人感到些許的滑稽。

  方白鹿可以隨時扼殺這具衰老腐朽的肉體——隨後將他吞食進體內,瞭解他過往所遭遇的一切。但方白鹿並沒有這麼做:他更傾向於與對方談談——

  因爲人類就該這麼做。

  ……

  似乎是覺察到了方白鹿的等待……老人微微躬身,繼續開了口:

  “您幾年不見了,方先生——您的氣色不錯。”

  “但實際上:這也算是我們第一次會面。”

  “他們都將我稱爲‘零號病人’。”

  “所以,便是這個了——開始與結束,第一位醒來地冬眠者……和最後一位。”

  ……

  ……

第345章 妄談(中)

  ……

  ……

  “您好。”

  在等待方白鹿回應的間隙,“零號病人”又一次打了招呼。

  他是方白鹿所見過最像“人”的蟄龍了——包括方白鹿自己在內。既不是躺在棺材中的死人頭、也並非把所有子孫嫁接到自己身上的巨大蠕蟲、更不是數十個串聯在一起的大腦,或是佔據半個城市的巨構植物。

  只是個遍佈滄桑痕跡,看着已然步入人生中那臥牀不起的階段的老人——兩頰已經垂下,在嘴邊勒出長長的紋路;這讓他看起來有些像是條人化後的哈巴狗。老人味從他周身散發而出。

  在如今,有着如他一般外表的人、已經極爲鮮見:方白鹿記得自己之前在吉隆坡的三年時光——

  許許多多的吉隆坡市民,會用植入體和改造來掩藏自己的真實年齡:就算是那些家境窘迫拮据的、也會在臉的外側打上一層全息光線。

  “除了‘零號病人’,您還可以稱爲我的本名……”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是在腦海裏搜索着遺失的訊息。臉孔上的老人斑,都隨着疑惑而糾結到了一起:

  “不好意思,您——還是直接叫我‘零號病人’吧。我的本名已經忘記……現在也很難找回來了。”

  零號病人蹣跚着朝前走了幾步,用柺杖支撐着自己的身體。他就像是個真正的老人——零號病人似乎沒有執行什麼方案、來阻止減緩自己的衰老;至少沒有反映在他的外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