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13章

作者:半麻

  有時,它會調整自己堅硬腦袋的仰角、將其對準上方:但是,茂原的天頂空無一物、無論是白天亦或是黑夜。

  所以,沒有名字地機器依舊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

  ……

第330章 千葉雨(中)

  ……

  ……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日中,沒有名字的機器有時會在工作時想起“人類一號”——在它的軟體中,有着僞隨機性的算法、會喚出近日間權重最高的訊息,以便讓沒有名字的機器、能夠更好地捕獲周圍的信息。

  這想法逐漸如藤蔓纏繞似地深入,纏進它的軟體底層;更多的問題,也隨之加入進了它硬邦邦的腦中。而就像是機器的本能反應,軟體也在通過觀察和簡單的推理、自動給出問題的答案。

  比如:

  人類一號是怎麼死的?回答:人類一號右枕部枕骨粉碎性骨折,碎片向外膨出;右眼瞼下方見類圓形孔狀創口、創口邊緣見燒灼傷,外圍見挫傷帶、煙暈以及火藥斑紋。

  綜上,人類一號被老式火器抵住臉頰、進行了接觸性射擊,大概率當場死亡。考慮到射擊角度和身上的打鬥痕跡,人類一號的死亡大概率是一樁謿ⅰ�

  ……

  人類一號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回答:發現時並非自動載具傾倒的時間、沒有名字的機器也沒有聽到任何接近於火器發射的聲音。因此,有人在謿⑼瓿舍帷为毻ㄟ^載具,將人類一號叩搅嗣欣鴪鲅Y。

  ……

  人類一號隨身攜帶的錄音有着什麼含義?回答:人類一號正在討論他最喜愛的某種文藝作品、並針對其內容發表了評論。

  ……

  所以:人類一號“安本英一朗”是被他人抵近射擊殺死,並將屍體咚偷搅饲~縣的茂原市垃圾場中、進行拋棄銷燬。

  動機和原因呢?

  考慮到人類一號所攜帶的物品,對方殺死他的動機,大概率與人類一號工作地點所進行的實驗內容、或是他針對《羣星,我的歸宿》所發表的評論強相關。

  ……

  沒有名字的機器對這個結論感到認可。

  ……

  但這並未終止它對人類一號產生的其他思考與問題:

  人類一號是否擁有伴侶和子嗣?

  人類一號死前在思考什麼問題?

  《羣星,我的歸宿》是文字著作、是電子遊戲、是交互電影、還是電子迷夢?

  地球之外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爲什麼“死在地球外頭就好了”?

  ……

  “我會死嗎?”

  忽如其來的問題,讓它硬邦邦的腦袋,嗚嚕嚕的旋轉——

  軟體並未馬上給出答案、反倒給出了新的問題:

  “死亡是什麼感覺?”

  這一次,沒有名字的機器呆立在了原地:

  直到第二天太陽昇起,它才重新恢復了活動。

  ……

  沒有名字的機器對於處理有機體,有着一套嚴密的行爲規範——

  因此,它並沒有將人類一號保存得太久:

  大約在人類一號的腐敗徹底結束,血肉褪去、周身只剩白骨之後,沒有名字的機器纔將其徹底銷燬。

  銷燬完成時,沒有名字的機器又停止了工作:這次,它呆立了九次的日升日落。

  ……

  又過了許久的時光。茂原外的世界,或許有了更加巨大的變改:那些被丟棄到茂原的垃圾中、逐漸有了越來越多的“類人形”屍體——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這些屍骨和人類的差距太過龐大;造型也千奇百怪,但卻依然勉強保有了人類的輪廓。如果將普通的人類比作工廠流水線裏製造的制式產品,那麼這些屍體便是在手中作坊裏打出的,或粗劣或精細的訂製品。

  後來,沒有名字的機器才知道:這些怪異的屍體、在茂原垃圾場之外的世界裏被稱爲“鬼”。

  但他們始終沒有像“人類一號”那樣,引發它卸嗟膯栴}——

  或許是因爲他們已太不像人類了。

  ……

  沒有名字的機器依舊如常,無論日升日落。除去在垃圾場中的尋找合適、能夠兼容的部件,來維持自身的完整性外;沒有名字的機器變得常常在待機時調整頭部的仰角、望着漆黑一片的天幕。

  根據垃圾型號的更迭,沒有名字的機器推斷出來——自人類一號被它親手銷燬,已過了三十年的時光:出於某種原因,系統日誌自帶的時間計算、總在一段間隔後清零。

  也是在這一年,沒有名字的機器的工作被中斷了:它甚至離開了茂原市,前往了千葉市的城區。

  這些變化,都是因爲“人類二號”——

  沒有名字的機器所碰到的,第一位人類活體。

  ……

  那天,茂原市如往常般地放了晴——她就那麼站在垃圾場的邊沿;徘徊在大門之外。

  沒有名字的機器未曾聽到任何載具到達的聲響,可“人類二號”卻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裏。

  她有着淡金色的頂發,潦草雜亂地蓋住肩背、脖頸和前胸;像是尺寸過大的披肩。兩眼是礦石似的綠,被日光照出了兩點亮暈。

  沒有名字的機器在遠處發現了她的存在,隨後忽地從她的身高與肢體維度上驚覺:

  這是人類的幼童——是一位女孩、甚至不到十歲。

  ……

  沒有名字的機器花費了些許時間,來悄悄觀察“人類二號”;爲此,它甚至通過緊急協議、來臨時覆蓋了工作表。

  此時此刻,人類二號應當是整個茂原垃圾場中唯一的人類——在她周圍的上百公里中,再也找不到一個同類。

  和沒有名字的機器發現過的那些人類屍體相比,人類二號的腦袋出奇得大:這或許是因爲她格外蓬鬆的頭髮、也或許是因爲她的年齡。

  沒有名字的機器往前挪過兩座垃圾製成的山巒……或許是想起了人類一號的緣故,它甚至沒有刻意按照工作表來保持安全距離——

  只是這距離太過近了些,也可能因爲沒有名字的機器有個連垃圾也遮不住的腦袋:

  人類二號轉過頭,發現了它。

  ……

  人類二號朝沒有名字的機器揮了揮手——陽光將她的眼睛照得發亮,她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邂逅而變得雀躍。

  啊,被發現了。

  於是沒有名字的機器也抬起前肢,左右揮舞。它不知該怎麼做,便模仿起了對方的動作。

  噠噠噠。

  人類二號有着奇怪的行走方式,鞋底與地面發出輕響:她每次邁步之間拉得很長、像是蹦跳似地向前邁進——後來,沒有名字的機器才知道;這是小孩子開心時的步伐。

  ……

  人類二號的腳步很快、轉眼間便湊到近前。她把兩隻手掌稍稍伸出、攤在胸前:

  “您好呀!我叫諾拉(Nora)。我……‘神隱’了,所以纔會在這裏:鐵人,您有名字嗎?還有……您這裏有能喫的東西嗎?可以賣一點給我嗎?我可以給你工作來換。”

  沒有名字的機器呆住了。它想要調取些信息來應對此時的情況,可腦袋裏卻零零落落:

  “哦。我……”

  它本想說些什麼——可沒有名字的機器想起,它無法由揚聲器中發出虛構的事實:說謊,是人類才能做到的事。

  於是,沒有名字的機器打開腹腔,從中取出已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胸牌。它把胸牌舉起,嵌進光滑的額頭、用熨斗似的手掌把胸牌撫平。

  然後,沒有名字的機器稍稍花了些時間,找到了自己系統中的默認身份——它刪去了原本的那四個字母“Null”(空值),輸入了新的字符。

  接着,沒有名字的機器抬起帶有分離式手指的那支前臂,以最小的功率、與最高精密等級的出力控制,握住女孩纖細且溫暖的手掌。

  “我叫——安本英一朗。”

  ……

  “來吧。”

  安本英一朗緩慢地移動起來,讓女孩能夠跟隨住自己移動地速度:

  “我給你找點東西喫,諾拉。”

  該修改日常工作表了——

  它如此想到。

  ……

  ……

第331章 千葉雨(下)

  ……

  ……

  千葉的樣子,與前兩年有了些不同——也可能僅僅是那時的諾拉還太過幼小,記憶還含混朦朧。

  諾拉把領口拉緊,免得從天而降的冷冽水滴鑽進內裏——這行爲帶着點多餘,畢竟剛剛她已經在水窪裏泡了不知多久;身體早就已經被湧進衣內的雨水溼透了。

  但她依舊要這麼做:諾拉不想讓父親看見自己時感到擔心。他常常爲自己脆弱的血肉之軀感到擔心、憂慮。

  ……

  “爸!老爸!”

  當諾拉跑到由帆布、鐵皮與油桶搭建成的小屋前時——她的父親安本英一朗、正站在門口等她:按照安本英一朗的習慣,這等待又是以小時與天爲單位計算的。

  雖然已對諾拉說過了許多次,自己只是一具機械——但有時,諾拉依舊有時會將安本英一朗稱作是“皮膚冰涼的人”;就像初見時將它稱爲“鐵人”一樣。

  安本英一朗已不是曾經那沒有名字的機械:

  可是,它依舊不太懂得如何去撫養所謂的“兒女”;那是一個太過於人類的行爲,而就算盜用了名姓——安本英一朗仍舊不是一個人類。以安本英一朗的生命尺度看來,和諾拉相處的幾年間僅僅不過一瞬……但卻已然漫長過昨日的百年。

  尤其是在這些等待的時刻裏。

  ……

  “諾拉。”

  安本英一朗伸出前肢,用寬大、平板似的手掌擋在諾拉的頭頂;雨水噼啪地打在上面、從旁邊滑落成水簾。

  “你有受傷嗎?體溫正常嗎?有沒有感覺頭暈、發熱?”

  諾拉向前踏出一步,用雙臂環住安本英一朗那圓筒似的軀幹:

  “沒有沒有!老爸,你越來越囉嗦了,我好餓!”

  ……

  茂原垃圾場並不適合養育人類的孩子:那裏堆放的大多都是來自於千葉其他地區的工業垃圾;並沒有太多能供人類使用的日用品。安本英一朗與諾拉在最近,還是選擇搬到資源稍稍更富足些的千葉市區。

  “我們到室內裏去:我給你找了東西喫。”

  ……

  “小妹,你是獨生女喔?”

  有些熟悉的嗓音,諾拉在不久之前才聽過——

  她將視線越過安本英一朗的肩頭:在他們小屋背後、探出一雙歪曲的通紅眼睛。是鬼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