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200章

作者:半麻

  那些被白霧捲過的人類……雪鬼最爲深刻的印象,是他們齊齊矮了一節:如同從人類,瞬間變形爲伏低爬行的遊蛇。

  可事實上,是他們在這被白霧穿過的剎那、齊刷刷地倒下——人類若是有個作爲全身動力的電源,他們的必定是在這一秒鐘裏被按下了開關。

  像是在風來之時,被吹卷得齊齊伏低的稻草……只是驟然矮去的,換成了歸墟之中數以萬計的胎海連鎖僱員們。

  當然,雪鬼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那般的景象:無論在呂宋的哪一個角落,都不再存有如此之多的植物。

  接着,纔是諸多死亡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失去操控的機械、駕駛者死去後的載具在規劃出的道路之上相撞,燃出洶湧翻滾的火球:直到將歸墟照亮成一片焰紅之海,又在不久之後熄滅。

  大王們在寶座上的屍首無意識地抽搐,激起肉身與金屬碰撞的巨響……映照着一切,有如爲世界敲響的喪鐘。

  ……

  “你所見、所經歷的;是由不列顛方術帝國所喚起的自淨環節——整個死城的自我清理的……第一重。總共,應該有三波——但是很奇怪的是,在第一波海浪捲過之後、便止息了。”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其他那些肥胖的豬玀都死了,現在外面也是血肉橫飛——而你,卻活了下來。”

  “弟子……不知道。”

  雪鬼給出諏嵉幕貞m然她思索過許多,但仍未明白自己爲何能在這場席捲的風暴中倖免於難: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的應對措施,或是有所反應……

  死城深處的白霧,便已帶着卸嗟幕觎`與滿地的死屍、從雪鬼的身邊離去了。

  難道是因爲掌座老祖的加護,她才得以倖存?這個從腦海中掠過的猜想,轉瞬間便被雪鬼否定。

  就算掌座老祖在她心內的形象如何地高大且偉岸,雪鬼也不會將其往超自然的方向進行神化。

  ……

  “因爲……”

  掌座老祖那拉長的長調由樸文質的口中誦出,打斷了雪鬼愈發不受控制的遐思。

  “你——雪鬼,員工A,還有磋摩士……”

  泥人三位心腹子弟的名姓,低聲從樸文質那不再能夠閉合地口中傳出:

  “你們三個,其實都是我。”

  ……

  ……

第309章 九曰慳貪(二十四)

  ……

  ……

  “都是我?都是掌座老祖……?”

  “……”

  掌座老祖的話,悄悄地隨着此刻的沉默、又在雪鬼的心底迴響了一次。

  雪鬼沒有回應,僅僅是將額頭與地面貼合得更緊了一些:這剎那間的震撼,令她心底誕出了噴泉般的疑竇——以及完全的不解。

  她心底明瞭——掌座老祖並非以比喻或其他的修辭手法,來表達他的意思。

  ……

  “這種手段,類似於斬三尸罷——按照他們那張亂七八糟的命名手段來說的話——不過按照我琢磨出的手段來描述:你可以算是另一個版本的我;或是說,卸唷摇Y的一個分支……但我將你從我的心魂之中提取而出、並且將你的過往和肉身,帶到了現實之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被確證患上了一種毛病。大概就是——有很多不同的、不一樣的人會對我說話。”

  “但是——我還發現:在身體中的‘我’,並不是只有一個。在我通過遷居手術、完成身心的整合之前……其他的我,偶爾還會試圖掌控這具軀殼。”

  ……

  “過去,那些白大褂還說我的大腦有器質性的病變……可是看看我的現在。”

  “在這百年之中:我已經徹底更改過一遍我的身體……沒有半點再與往日相同。就算是這個樣子;我的毛病依舊沒有任何改變——這麼說來,要所有的我相加,才能構成完整的我吧。”

  雪鬼感覺到掌教老祖在笑——雖然他沒有了可被觀測的面部器官。

  “挺有意思的嗯?人類的心理,真是奧祕無窮啊。”

  雪鬼對掌教老祖說的話有些懵懂:但她沒有應答——只是十指的尖端,開始逐漸地扣進了額頭所抵住的皮膚。

  ……

  “你應該記得:幼年的時候,你曾經手刃了自己的父母——不,是全家吧。除了父親和母親,還有一個弟弟。”

  雪鬼當然記得——

  這既是她心底最深處的夢魘,就算數十年過去的現在、也不時要從腦海的底處翻湧到表層;用沉眠之時的虛景,來提醒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爲。

  可同時,這也是採芙·羅德里格斯在近百年的生命歷程中,所做過的最令自己驕傲、與她認爲最爲正確的選擇。

  在這之後,她拜入了給予自己這個選擇的“泥人”門下,並侍奉了他八十五年的時光。

  “我親手斬除了所有束縛,獲得了想要的自由……”

  她在心底無聲地誦唸着。

  可是:

  另一種答案,正如被斬斷提線的氣球似地、於雪鬼的心頭升起——

  “閉嘴,不要說出來。”

  “閉嘴,不要說出來……”

  “閉嘴!”

  但世上沒有一件事物,會僅僅因爲心底的細語、便輕而易舉地改變。

  更不要說是那些沉重且恐怖的惡物了。

  ……

  “我醒來時:二次降生在棉蘭老島——直到那三場繁衍戰爭過後,我才真正地踏足馬尼拉。”

  “你呢?採芙·羅德里格斯,是呂宋首都出生的本地人……有着小自己四歲的胞弟,早已做過遷居手術而耦合的父母。”

  “也就是說;實際上——我是無法在你記憶中的那個節點,與你相會的。”

  “你應該記得:在你十三歲那年——我,泥人,在熱夜來到了你於馬尼拉的家中。把屠刀交到你的手中,命令你殺死了所有的血親:是這樣吧?”

  泥人大部分說得沒有錯處,除了……

  “十二歲,是剛滿十二歲的那個生日。”

  雪鬼疲憊地心想:她沒有開口,並僅僅只是想要傾聽——傾聽在這面紗後的東西。

  ……

  “事實是這樣——當時,我剛剛從冬眠之中醒覺並沒有多久。你也知道作爲一位鰥寡孤獨,在呂宋這樣的世界裏是多麼地不便……”

  “因此我想要同伴,我想要有力的幫手:但是環繞在我身邊的,只有信奉我的子孫——而我卻亟需要他們作爲遷居手術的素材,填補進我的身體裏。”

  “那樣的話,我到最後都只會是孤獨一人——多麼可怖的結局啊!因爲其他靠近我、或與我血脈相連的人,終點都只是進入我的軀殼、成爲我的器官之一。”

  “拖動沉重臃腫的身軀……要怎麼去做一些,需要輕盈身的軀殼和心靈才能完成的事情?世上有太多太多事,是要在合作中才能完成的:光光只憑借自己的力量,在這個世間是無法活得長久的;人類終究需要彼此依靠。”

  ……

  “真有意思吧?我的腦海裏有那麼多翻騰的幽靈,現實裏卻找不到相應的夥伴。”

  “不管是禮人還是妖魔,身爲大家族的族長,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所以我想到了:我可以用自己作爲材料,來製造我自己意志的代行者——那些我想要被完成、但懶得去做或也並不想去做的事……就有了一個足夠有行動力的我,來替我完成。有點拗口,但是你認真按照這個思路去想的話、也是通順的。”

  ……

  “所以,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這麼說有些不太準確——因爲在那個時刻,你,採芙·羅德里格斯,的存在尚且還沒有在我心頭出現。”

  “但在我稍稍深入瞭解過整個呂宋的生活後……你的形象便就此誕生。那麼完整,無論是過往、抑或是與我相識的方式……”

  “一個包含了怨憎、轉折、覺醒和救贖的故事——甚至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信仰,和全新的歸宿:就像是發生在另一個平行時空中的真實似的,只是恰巧被我採集到了。”

  雪鬼感到存放在食道外側喉袋裏的“凱薩賽媽祖像”——那無所不能、總在往日給予她慰藉和保護的林默娘,似乎變得有點太過堅硬、而咯得她呼吸時也感到難耐的痛苦。

  “你在我的腦海中游蕩、與我對話,訴說着你的執念。有時,你也會佔據我的身體、用我的雙手來手刃其他的妖魔——”

  “就像其他盤旋在我腦中的人們一樣:但你是在我醒來之後,誕生出的最好、最優秀的那一個。非常完整,也無比獨立……其他在我腦子裏的租客,都沒有像你這樣急切地和我爭搶過駕駛身體的方向盤。”

  “一個對呂宋當下的情況充滿忿怒的怨魂……不曾有過絲毫想要加入我那妖魔龐大身軀的念頭,更沒有一點點道德和倫理的束縛——因爲已然劃開了道德的底線。一位願意將血親獻給自己作爲祭品的人——帶着頂破天的衝勁,卻又擁有着絕對的忠铡!�

  “這樣的你,非常適合處於起步和草創時期的我,符合一位新生妖魔地所有需求。”

  ……

  ……

第310章 九曰慳貪(二十五)

  ……

  ……

  “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將你帶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眼前這龐大如山的肉塊,藉着孤零零的頭顱述說着、像是在描述自己少年時期壯懷激盪的英勇事蹟——可他所說的,明明是屬於雪鬼自己的故事。

  這是一種篡取,一種掠奪……剝去雪鬼僅剩的私有物。

  雪鬼沒有急切地在大腦深處翻找、查驗,把那些近百年之前,自己還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的記憶拿出來細細回想,重新揣測它們與真實之間的差距……

  任何生存在這個時代的人們——無論生活的居所是令人心生燥熱的東南亞、抑或是極地的冰蓋:都不會天真到相信記憶的不可修改、或是幻境和現實有着多麼巨大的鴻溝。

  更多的時刻裏——遠遠比物質的現實世界更多——那些直接植入魂魄中的回憶和往日,或是在網絡與虛擬中所經歷的一切……

  一段預先編寫好的,與諸般感官信號交織後即時生成的幻術——就會比真實更加真實,也比晝夜由腦海中掏出把玩的昨日更加清晰。

  ……

  有着某種更加深邃,更加滾燙灼人的東西正在她的心底醞釀。

  雪鬼不自覺地,將雙手在喉間摸索——她能感覺到“凱薩賽媽祖像”凸出皮膚的堅硬觸感:

  這尊細小的神像由年幼時的她親手打造:材料,是廉價且脆弱的樹脂;與人體內部相接觸,甚至帶有毒性……但其中,也有着一個僅僅只有雪鬼才知道的祕密——

  在雕像中心、在包裹的固化樹脂內裏中的核心,就是那柄沾滿了她全部親眷鮮血的鈍刀——也可以說,是那柄屠刀的殘骸。

  至少在她的回憶裏,是這樣……

  無數個日日夜夜,雪鬼便是向着這柄外包着神像的廢鐵祈丁I上茫茫的心念:

  是的,她只是向着自己蹲!挠洃浀牡滋幒魡灸切┙夥藕蛼暝牧α俊裳┕韰s依舊軟弱,要在自己之外裹上一層萬能的外殼;儘管她也明瞭神靈並不存在於這個塵世之間。

  大地上的只有人類,每人擁有的只有自己……而不是彼此。

  ……

  要驗證掌座老祖的話,有着一個簡單的方法——

  只要打碎這尊媽祖像、看清其中的究竟是那捲蜷曲起的廢鐵,還是空空的內裏——雪鬼就能明白這一切是否爲不容置疑的真實。

  可她的手,依舊只能停留在那遍佈灼痕的皮膚之上、不住地顫抖……真的需要驗證嗎?真的應該驗證嗎?還是說,只要去面對心底其實已然認清的答案呢?

  ……

  仿若對於雪鬼的變化一無所覺、亦或是沒有半點的關心,乃至只是抱着“自己”定然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掌座老祖仍在滔滔不絕地訴說,想要將這份向“自己”潛藏了近百年的隱祕徹底地托出。

  “當時——我記得很清楚,棉蘭老島正值胎海連鎖的代理競賽:無論是阿古桑沼澤(Agusan)的深處、還是三寶顏(Zamboanga)城中的所有妖魔,都去了乾涸的拉瑙湖(Lanao)中心的深坑裏死鬥。它們在食猴鷹的環繞見證下,想要成爲棉蘭老島上,能夠代表胎海連鎖的、唯一的加盟商……”

  “那一次代理競賽,我並沒有參加——因爲我要去迎接你的到來:我在這新世界之中的第一位同伴。”

  “而還沒有徹底完成遷居手術的我,在夜半邁入胎之宮的棉蘭老島分部——以我原初的先天之炁,在黯碧色的胎池中、孕育出了你。”

  “是啊,魂魄也能剪切:再將你的存在、徹徹底底地拷貝進那具嶄新出生的肉身後;接着我又通過儀式性行爲、心理暗示,以及對紋狀體、海馬體和腦皮層的些許修改——從我的大腦中清出了‘作爲你’的那一部分。”

  “在那之後,我們便相伴至今:一段美好的旅程,也是漫長的征途。”

  “你既是我本身之一,也是我的子嗣——我們是以思維和腦海中的血脈相連:這也代表着,你比我身體裏的這些由胎房和產道中誕出的後代、更加接近我的存在。”

  ……

  “人類——人心……人類的自我永遠都在無盡地分裂:變成一個又一個,和上個瞬間似是而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