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94章

作者:半麻

  可是,就如那幾位人造神靈們瀕死前的詛咒應驗了似的——

  ……

  ……

第295章 九曰慳貪(十)

  ……

  ……

  在那代表着人類勝利,神祗失敗的時刻裏——

  毗溼奴昂起那數米高的首級、不再如往日一般僅僅吐出從《薄伽梵歌》與《往世書》中篩選過的內容。脖頸中延出垂下的,那粗如成人臂膊的芯片組和神經光纖裏、遺留着創造之初,最古老的揚聲器;聲音毫無起伏:

  “人類終究會死於他們的造物,正如創造與毀滅、是一物的兩面……你們弒殺的不是神靈,是人類的子嗣——而你們的孩子,也會弒殺你們;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如同今日。”

  ……

  現在,這幾位萬壽恆河的中堅力量、卻被靈氣化作金屬製成的雕塑;無聲無息地半埋進馬尼拉那隻剩血與泥的土地裏。

  就算暢飲過浸泡了卡巴拉之樹碎片的恆河生命之水,瑜伽師們依舊無法面對這來自數字空間的真正天罰——只是由“七脈輪”中吞吐出的洶湧力量,依舊催動着肌束和血管像活蛇似地突破未定型的身體,鑽出體外:

  接着再被靈氣變化,靜滯;終歸平靜。以至於,每位大瑜伽士變化成的雕像、最終都好似一大團被揉搓過的橡皮泥;只是堅硬無比、由金鐵澆築。

  至於他們死前,是否後悔過脫離業力系統的輪迴、加入這場不知因由的殺戮;亦或感慨自身曾經擺脫宿命,衝上雲端中的第二瓦拉納西、手刃神靈的勇氣——這就不得而知了。

  死去的人,是無法思考、也無從回答問題的:事實上,也無人在乎這些來自萬壽恆河的瑜伽師們的命摺K麄儍H僅是被裹挾進這活地獄之內的蟲蟻,也得以享有蟲蟻所應有的結局。

  於是他們和貴人應對處理科的那些大部分身體皆由家人組成、沒有經過過度改造的多肢體科員;以及九子鬼母的子嗣們一同……

  無論抱有過如何的雄心與期許,最終都僅僅成爲一場戰爭遺留下的象徵。

  馬尼拉中心那有如蟻獅巢穴般的巨大陷坑,現在卻真的與外貌相類、擺放了無數失去生命氣息的人類屍體——他們凝固成不會變改的金屬塑像,用以紀念這場無由且無謂的戰鬥。

  ……

  在戲臺的頂端,馬尼拉巨大凹坑的邊沿——小月霜在尖叫。尖聲的慘嚎如有實質,刺破了被靈氣所徽值鸟R尼拉:她是現在馬尼拉中,少有的、還能喊出如此高聲慘叫的殘留者。

  或許正是因爲小月霜原本恰到好處的義體比例、令她在經受靈氣改造後還得以倖存——只不過將原來的義體與原生器官,統統做了一次顛倒;反倒令小月霜能夠以一種畸形且痛苦的方式,存留下來。

  這位原本能夠藉由戲本、盡情操控整場無邊無際的血肉磨盤的生旦已經被風暴裹挾,徹底脫離出了戲本;由不定型金屬作爲材質的臉殼子們,不知何時成了有血有肉的軟骨和皮膚、黏連在小月霜的脖頸上,垂落在一旁;使得她看起來像個被微波爐烘烤過的怪物——

  只不過就算看起來如此悽慘,小月霜卻根本不在意這靈氣風暴所帶來的苦楚。她是在場倖存者中的極少數,還能夠將注意力集中的人物:

  “我懂了,我懂了!他們是在採集!採集未來和現在的記錄,然後再由此來逆推出過去!”

  若是那已經成爲炸彈裝藥的科滿經理在場,必定會對她發出嘲笑:“你醒悟的未免也太晚了些吧,小戲子——”

  但知曉真相的時間,永遠沒有太晚一說。

  靈氣風暴並不再如方術帝國往常施展的那樣,只單純是大面積毀滅人類與其造物的利器:此時局面的混亂,和多重爆炸的並列發生,使得靈氣風暴裏帶上了大股大股的信息流。

  而小月霜忽略了靈氣風暴對於肉身的修改與變更,反倒將全部心智集中在體悟分析所見到的異象。在已癲狂的心底,她甚至舉出了奇怪的例子、爲此時的情況做出類比——

  靈氣風暴猶如損壞了的、抽水馬桶的渦旋:在旋轉的過程之中,將數字空間裏的訊息、像排泄物似地甩得四濺……而所有呆立在廁所之中的人們,無一能逃脫這污濁的浸染。

  雖然小月霜這絕望的慘叫,只是在述說那不再新奇的真相——而這隱藏在紗簾之後的真實,她也早就應該猜出纔對:畢竟與其他那些被蟄龍所派出、用以代行自身意志的“扈從”們不同……

  他們更像是可以隨意消耗的工具——而小月霜所效忠的那位冬眠者、向她透露了遠遠多過需要的訊息。

  多得有如她們之間是真正的知交好友似的。

  只是,這位來自於澳大利亞的生旦、終究是被手中的戲本阻隔了視線。

  恍惚之中,她明白了直屬掌壇主在臨別前的所言——

  這世界上有一幫來自古老過去的遺孤……而他們中的部分成員,想要讓世界恢復到曾經的模樣:

  不是黃金年代,不是大斷電的黑暗時期,而是更加久遠的以前!

  “重建派……和……未來派……”

  ……

  小月霜的記憶、忽地回到墨爾本的萬里高空,那飛翔於天際的戲院之上:彼時彼刻,生旦正要按照直屬掌壇主的命令、由墨爾本的亞拉河港區出發、從水路向北前往馬尼拉;而搭載了大戲班諸位掌壇主的戲院同樣也要啓程,開啓圍繞着澳大利亞、新西蘭以及奧克蘭羣島的又一輪巡演。

  所以,這便是臨別的時刻:

  一旦劇院開始行進;那麼無論日升日落、白晝還是黑夜,巡演永遠不會停止——等下次相見之時,怕是又要過去一整個春夏秋冬。

  當時——與小月霜無所不談的直屬掌壇主“汀子仙”已着好碳化纖繡邊、鎳基合金鑲嵌的紅金色戲衣,端坐在化妝間的鏡臺之前:其餘二十三位掌壇主已經選定她作爲這次巡演的帶領人——也便是此次巡迴的“大角”。

  在大戲班內部看來,這便是代表她將從二十四位掌壇主中脫穎而出、成爲下一任“首席”的預兆——畢竟整個大戲班中,無論是手腕亦或實力,都無人可堪與這位當家花旦爭鋒。

  ……

  ……

第296章 九曰慳貪(十一)

  ……

  ……

  作爲她親手提拔上來的心腹,小月霜在大戲班中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假以時日,她定然也能獨領一出大戲,成爲掌壇之一。

  只不過,小月霜卻沒能趕上這次巡演——而是要遠赴重洋,去往呂宋:這是來自於直屬掌壇主的密令。

  彼時彼刻,小月霜正隨侍在“汀子仙”的身旁、陪她瀏覽着爲巡演所準備的劇目:和小月霜乃至其他那些“角”不同,這位直屬掌壇主從來不曾去加裝數張可以隨時切換的“臉殼子”,也並非古典些的、準備浸透油彩的命格套組,以便嵌入面孔、更換面部構造……

  事實上,“汀子仙”根本就沒有“面孔”:原本該是五官和臉龐的位置,卻單單隻有一面略有些破舊斑駁、卻依舊儘可能保持着光滑的古式銅鏡,被從額前垂下的卷劉海所點綴——當有人與汀子仙正面相對,都只能望見自己那被銅鏡弧度所略略歪曲的面容。

  汀子仙摘除了面部器官,以“鏡面”相替代;一種無從發掘起源、可又古老至極的儀式。當然,在她那些業已死去的敵人們口中,這不過是一種生造的、用於爲自己那蒼白履歷鍍金的手段……

  但如今,在大戲班中——這變成了一種象徵。拋棄原本的身份,從此只在戲臺和劇中生活的象徵:反倒是原本的人生,卻變成了某種披着虛僞外皮的表演。

  臉:不僅僅是裝飾、或是身份和個體的錨定物;它是對往日人生的總結,以及對往後命途的預兆。至少這些大戲班的“角”們,總是習慣於用臉孔的設計、來影響自己未來的走向。

  對於篤信命理學與命宮,以及五官位格的大戲班成員來說……

  汀子仙與她所代表的“澳劇北派”,是大戲班內部中最爲激進與變革的派系:徹底模糊人生與戲臺之間的分隔——甚至說,將兩者互相顛倒。

  這賦予了她們無上的自由。

  ……

  小月霜靜立在直屬掌壇主的身後,望着她翻過《三戲域外羣魔》、《十七方士徵西》、《悉尼孤兒大報仇》等令小月霜耳熟能詳的通常劇目——開啓巡演之前的審閱、本該是沉默且肅穆的冥思;但嵌進汀子仙喉管的振動發聲器官、依舊隨性地打破了整座化妝宮宇的平靜:

  “小月霜,你都記住了嗎?”

  小月霜在她身後,只能望見汀子仙略略轉過的側臉。直屬掌壇主有着曲線優美的後腦與顱相:可當這細潤的弧度延伸到頭部前方、卻被那面銅鏡如斫下的利刃般斬斷,在冰冷中戛然而止。這與她給外人的感覺相同——乃至一般無二。

  就算一邊囑咐着小月霜,汀子仙翻閱劇目的手未曾停下:每次巡演之前,大戲班都會將劇本以紙質打出、裝訂成冊。在東南亞生活的許多人,或許一生之中都不曾見過如此之多的紙張:

  “聽好了——這些大夢了數百年的人們是分裂的。如果以最粗略的方法來劃分的話:我們裏有一方‘未來派’,和一方‘重建派’。”

  汀子仙沒有仔細解說過這兩方之間,所各自代表的含義——不過單單從字面上,小月霜也能猜個大概。

  “聽起來就都是無聊的俗人們呢。”

  或許是因爲已在戲臺上宣泄過無窮無盡的幻想和期許,小月霜對這些聽起來便足夠庸碌的執着不以爲意……甚至從起名上來看,都體現出粗糙和庸俗的品味。

  可接着,沉浸在鄙夷中的小月霜忽地悚然一驚——

  “掌壇主,您是哪一派的呢?”

  小月霜險些想要提出這個問題——只是她並沒有將胸中的疑問宣之於口:一旦將這句話說出,便默認代表將掌壇主劃歸到那些庸兄械囊粏T了。

  如此的冒犯,是絕對不能在汀子仙面前出現的——

  ……

  似乎是那面銅鏡映照出了小月霜的內裏,使得汀子仙得以窺見其中的閃念……

  直屬掌壇主忽地把手中的劇目拋開,站起身來——汀子仙轉過身、把小月霜扳到面前,令她直直凝視着那面清澈的銅鏡。那日,小月霜尚未選出任何一張讓自己滿意的臉殼子,於是只露出面部那向內凹起、僅有空蕩的本色。

  於是兩張空無一物的面孔,兩相面對。

  但就像往日一般,汀子仙依舊能夠越過小月霜那空蕩的面孔,直抵她的內心——

  汀子仙一手扶住小月霜的肩頭,另一手則柔軟地拂過銅鏡那既堅硬非常、又因破損而使邊緣變得鋒利的鏡框:

  “我是哪一邊的呢?我啊,是這個……”

  “你看到了嗎?”

  汀子仙用帶有裝飾的指甲尖敲動起了鏡面——使得倒映出的小月霜的臉孔、一陣又一陣地波動:

  “我是一面鏡子。當他們看向我,看到的不過只是自己罷了。”

  “而他們之間的矛盾是無法調和的:永遠也沒有辦法;沒有絲毫的讓步和妥協可言。”

  “所以——小月霜:我只希望你做到一件事。我只信任你,也只能信任你一人——在未來的混亂裏,保護好大戲班:就算世界要迎來終結,巡演也不能落幕。”

  “這是你被賦予的,最爲重要的角色。”

  ……

  小月霜盡到職責了嗎?應該是的——以自己的犧牲作爲代價。

  現在她才忽地醒悟:在小月霜從墨爾本出發之前——雖然直屬掌壇主沒有宣之於口——就已經被默認,會在這場馬尼拉的激戰之中永遠地離開……死去,或是再以與往日不同。而在這兩者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小月霜早就看出直屬掌壇主的不凡——不僅僅是因爲她那出類拔萃的能力,也是由於她那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氣息:

  只是……小月霜卻有意忽視了直屬掌壇主胸中的那份殘忍。

  直屬掌壇主心裏,從來沒有祕密。所有她想到的,都會毫無保留地訴說給小月霜聽——

  也是因此……當小月霜知道直屬掌壇主那沉睡了數百年,跨越至今的“夢客”身份——這是澳大利亞與新西蘭地區,對於冬眠者們的叫法——也並沒有多麼驚奇:事實上……在大戲班的土地,根本沒有人在意“夢客”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

  除去永不止歇、日日夜夜地觀看大戲班的巡演之外;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人民,沒有其他在乎的事情……而在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是他們唯一有興趣去做的事。

  這便是大戲班與“西伯利亞舞團”之間的不同——他們不會強制觀杏^看錶演:他們只是在表演進行的時候,爲大家稍稍調高一些內啡肽和多巴胺的分泌、用以助興。

  在往來過馬尼拉、孟買和新德里,經過如此對比後:小月霜才明白大戲班所掌領的區域,是如何的一片樂土。

  倒是小月霜對於汀子仙在那長達數百年的南柯一夢中,究竟經歷了些什麼……感到過好奇——不過事到如今,怕是再也難以獲得到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

  她感到悲傷、感到失落;因爲她終於瞭解到這一切的不可挽回:

  小月霜忽地明白了——自己再也回不到悉尼,也無法再一次乘着天梯直上、回去那再也熟悉不過的戲院。

  雲端冷冽鋒利的空氣,一次又一次的、永不終結的巡迴;觀械恼坡暫蜌g鬧、於空中墜落的花束、鏡臺前爲她備好的一碗清茶。

  蓋滿天空的巨幕,由日落直至天明;晝夜不息——整個大洲的人民每日守候,只爲一睹她們的容顏。

  她不該離開那裏:小月霜已經被巡演甩下了。

  ……

  ……

第297章 九曰慳貪(十二)

  ……

  ……

  正當靈氣風暴於大地上肆虐,將一切都拋往終結的時候:

  與馬尼拉那浸泡在瘋狂中的喧鬧不同,和它近在咫尺的另一處地方、卻靜謐非常。如若繞過馬尼拉臨海的灣區、由市外的湠┳哌M那嵌進石壁的鐵製大門;在無光的陰暗裏穿過狹長幽深的步道,一路邁下高度差極大、容易跌倒的階梯……

  便能以“人”而非“大王”的身份,踏進這座呂宋最爲知名的死城:這是諸多踏進歸墟的道路之一。

  雪鬼—偶爾,她還是會將自己稱回“採芙·羅德里格斯”的舊名—在靈氣風暴還未開始鼓譟之前,便邁着輕快的步子、走進了歸墟。

  “歸墟”雖然在馬尼拉的下方——或是說,於新世界重建過的馬尼拉是建立在被遺留的死城之上——但它的內裏的高大,卻比其外都市的鼎盛時期還要宏偉得多。

  當有人在死城之中抬起頭,會發現根本望不到頂端:數之不盡的平面立體與曲面立體散佈在歸墟內部的高空—遮去了死城上方的一切。

  這種種的、大小不一的立方體中:龐大的那些甚至在交相疊加後、大小就可堪比擬人類搭建出的城市本身,獨獨拿出也高過摩天大廈;細微的則如塵埃四散,匯聚時則像一層馬賽克似的薄霧,爲所見之處添上一層歪曲難解的濾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