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哎……哎?怎麼回事呢?我——我爲什麼會困在這裏?”
……
“你在龜息。還能在幹什麼?”
出乎意料的——無名氏話音剛落的瞬間裏,他便得到了回答;而聲音就來自耳邊:
男人覺得自己的脊柱不知什麼時候被拉長,從後頸破出一條由脊骨和植物、多股纏繞在一起的枝蔓。
在枝蔓的頂端,綴着顆看不清楚面孔的頭顱;它晃晃悠悠地繞到無名氏的臉前。前面那甕聲甕氣的回答,就是從裏頭傳來的;而它還在繼續:
“反正你就當成睡覺唄——發着白日大夢,也不算空耗多少年月。”
無名氏盯着那張沒有五官、但凹凸起伏的朦朧臉龐,問出了面對陌生人時的經典問題:
“你是誰?”
枝蔓上的頭顱微微地扭動,左右旋轉:
“我是誰?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有名字,而且還給自己起過名字——”
它支支吾吾、像風吹動的氣球似地搖擺;終於又放棄了回憶:
“算了,不記得了。”
無名氏仰着身子,盯了它半晌。隨即拿手打着水,把指尖上的硃紅水滴灑向懸停在他上方的頭顱:
“可是你好像認得我。會不會我們其實很熟……?之類的?比如是什麼很重要的人——”
這個提醒真的有了效果。枝蔓猛地一顫,帶着灰濛濛的頭顱一同伸直:
“喔!我好像想起來了!你把我殺了。而且我身上的好東西也都被你拿走了。”
啪-擦!
在這白晝中,忽地由天頂劈下一道驚雷;它貫穿過陰沉的薄霧、正正打在無名氏的頭頂上——只是煙塵轉瞬即逝,他也毫髮無傷。
無名氏沉浸在這恍惚中。他忽地有了些許搖曳的靈感,如同電流流轉過大腦:無名氏空空蕩蕩、死氣沉沉的大腦給了他些許回應,令他記起了些許名詞。
這白日裏的天雷,更像是一種象徵的具化;代表着記憶的迴歸——
“我在長生之道——在雙螺旋妙樹的裏面嗎……你是……你是‘西河少女’?你還殘留在我的意識體裏?”
他像頑童似的把雙手胡亂揮舞,在身旁拍出水花:驟然回返的些許記憶令他感到欣快。只是這些詞彙忽地湧現,充塞在無名氏空蕩蕩的腦海裏;但他並不瞭解它們所代表的含義。
“當然不是。這裏只是你做的夢罷了,長生之道有奇怪的幻境實體嗎?反正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是什麼電子鬼魂或者留在神經元裏的殘像——不好意思,你的生物好像學得不怎麼樣——我就只是一點點想象。估計是你琢磨出來,陪你解悶的。”
連珠炮似的回答從枝蔓那不存在的口中吐出,接着又懊惱地扭了扭:
“西河少女……是叫這個名字嗎?好怪啊。”
無名氏並不在乎對方的抗拒;在內心裏,便直接地將對方用西河少女稱呼了。
“做夢……原來我在做夢啊。唔……難怪這水泡起來這麼舒服……”
似乎一切都太過虛妄,沒有絲毫的實感;於是無名氏立即便接受了西河少女給出的回答:
“哦……那這個夢還要做多久?”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在做。”
西河少女揚起下巴,把它對向遠方、那遙遙視界的極處:
“不過,這條河到那邊就到頭了。”
她忽地直直上升,飄浮在無名氏的上空。西河少女的枝蔓生出兩片蕉葉、像手似地遮在臉前,好將遠處的事物看得更加清晰:
“還有個好消息——”
“好像不止一條河,也不止你一個在漂。”
不知怎地,無名氏忽然也能看見她口中所說的景象、清晰可辨地浮在眼前:
蛛網似的河道勾連着四面八方,將柔軟起伏的大地分隔出一個個細小的矩形方塊。猩紅的線條密佈,每一條線上都是或緩或急的河水。
無名氏抬起手,敲了敲脖子上的枝蔓:
“眼睛睜大一點!其他河上面好像有東西,我看不清楚。”
“嘖!不是說了嗎,又不止你一個在漂!聾子一個……”
西河少女如此說着,但還是不知怎地放大了視距、令無名氏也能看清遠處:
在其他河道中漂浮着白點,孤孤零零、在血紅裏稱得上顯眼。雖然怎麼也望不清晰面容,但他們確實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類;似乎和自己也有些相像——
而這縱橫交錯的河道的盡頭,是正圓的、巨大無朋的血色瀑布;硃紅的河水們砸進無光的巨口:並不蜿蜒繚繞的河流經過漫長的旅程,只是抵達了深不見底的黑色淵洞裏。
……
似乎是某種啓示,又像是象徵……
無名氏忽地覺得,這似乎是在告訴他——世上的萬物都會歸到一處,就如這夢中所見的一樣:
“你說我做這個夢是什麼意思?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西河少女的回應懶洋洋的,透着不耐煩:
“等你醒了,可以去搞一本《周公解夢》。”
無名氏撓了撓頭:
“可是……”
“別可是了!”
西河少女把枝蔓一抖,纏住無名氏的脖頸狠命一勒以示威脅;口中仍舊咆哮不停:
“爲什麼一切都要有意義?做什麼決定,都是爲了看不見摸不着的目標?”
“就在河水上躺着吧……你總會得到一個答案。反正你又爬不出去。”
無名氏連忙把纏緊的枝蔓掰開;雖然他並沒感到半點窒息或不適:
“哎,哎!別動手,行了行了。就一個腦袋還這麼上火……”
接着,兩人都不再言語了。
無名氏伸開四肢,繼續大字型浮在水面上。因爲河水太過溫暖,日光也並不刺眼——
過了不久,他便在夢裏睡着了。
……
儺戲在繼續,戰爭也在繼續。
不列顛方術帝國的陣旗已經不再是“旗”的形態。它們拆解分離,化作薄如蟬翼的平面和工整標誌的立方體——
最重要的是,它們懸浮於離地五十釐米的空處:
當陣法中出現了反重力的局部特徵,便足以說明附近靈氣的濃度、與陣法正處於待擊發的狀態。這自然在第四王女的意料之中;在她的下方有着整個東南亞最大的死城“歸墟”。
如果連這裏的靈氣濃度都不夠——
那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做得到了。
她立於一面陣旗——現在,這面陣旗是個不住變換着內角角度與邊長的三角形——之上,審視着不遠處的盟友。
不列顛方術帝國與魚尾獅控股,或許是現在僅剩的沒有投入戰場中的集團了。
魚尾獅控股的代表團們也在伏擊圈中佈置着——有意無意地,他們與不列顛方術帝國這邊保持了距離:至少,從沒有踏進過陣法的範圍內一步。
這些來自獅城的“金融術士”們都將襯衣的下襬、細細地扎進西褲裏,棕黃色皮鞋上是墨黑色的短襪,領帶則統一打成溫莎結。
第四王女環抱雙手,毫不掩飾自己審視的目光:
他們的白襯衣熨得妥帖筆挺,鬢角和鬍鬚也被一絲不苟地修整過;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關鍵在於他們領帶的顏色。金融術士們根據等級與地位差異,對着裝的細節有着嚴格要求——
三個紫領帶,七個黑領帶……
以及那位正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戴着豔紅色領帶的男人。這便是魚尾獅控股在場的最高代表:應該是作爲領隊的大術士——
他微微躬身,面部肌肉展露出經過調製的完美笑容;兩頰植入體上紅綠相間的調節線一路延上太陽穴外凸出的動態顯示面板,那裏是獅城股市起伏的曲線。
……
雖不知曉他的名姓,但第四王女能想象出他在金融市場上所堆出的皚皚白骨——獅城乃至大半個東南亞中的小企業生生滅滅,成爲了龐然大物口中的餌食。甚至遠在不列顛的她,也與魚尾獅控股旗下的子公司打過交道。
第四王女自然也將手掌撫於胸前,回以微笑:這種東西不像子彈或破壞性丹劑,免費的東西要多少她就能給多少。
魚尾獅控股地處彈丸之地,卻擁有龐大的勢力——沒錯,他們很有威脅。但是,那是在文明和秩序構建出的花園溫室裏:
現在呢?在這已陷入混亂的呂宋,馬尼拉的殘垣斷壁中……他們只是雄獅口裏的肉食,不會對自己的計劃構成半點威脅。第四王女從沒聽說過金融術士們擅長面對面的戰鬥。
整個“聯合部隊”的後勤與支援:
這便是魚尾獅控股在這次行動中所負責的部分——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所處的是最爲安全的位置。
不過兴苤鹑谛g士們的破壞力並非來自於正面戰場;在平日裏,他們是能夠傾覆一國的支點與撬棍。從其他勢力對金融術士們的友善乃至有些諂媚的態度來看,他們應該也接收到了和魚尾獅控股打好關係的命令。
“前線的消息來了:圍繞‘九子鬼母’的戰鬥激化,通訊頻道也全部中斷;推斷不會往包圍圈轉移。”
着紅袍、披金甲的侍從走到第四王女的身邊,仰視着她:他們在這便能聽到遠處的紛擾喧鬧。僅僅四五個街區之外的“前線”——這對於方術帝國這些東征到波德平原、於多瑙河裏飲馬的百戰精兵們簡直是一種羞辱。
“線上鏈接的禁制有被侵入的痕跡,沒有疫氣殘留;隨軍丹師認爲是大戲班的劇本在試圖爲我們安排‘角色’,但已被成功清除。”
“大戲班?……全都是各懷鬼胎啊。”
原本爲了針對爪哇集團的巨獸,第四王女特地多帶上了幾位隨軍丹師以建立線上防護:卻沒想到率先動手的卻是大戲班。
……
……
第259章 七曰大不敬(二)
……
……
魚尾獅控股的“準備”與方術帝國有所不同:至少,他們並非真的在佈下什麼陣勢——
而是祈丁�
七個黑領帶圍成一圈,環繞着剛剛佈置好的祭壇、向着“看不見的手”作着陡妗�
法器與象徵物被整整齊齊地排好,作爲儀軌的象徵物:老式的計算器,應該是從哪個死城裏發掘出的遺物;用無菌盒真空封存的報表,厚厚一沓、代表着數百年前的某家遠古巨頭十二個月內的跌宕;六臺聯排的顯示器上曲線起伏,但最終的結果都是上揚——它們永遠停留在某一天的牛市裏,作爲勝利的紀念。
在最中央是一尊漆成金色的銅牛——它昂揚起粗壯的頭部與雙角,向上衝擊;據說這是北美華爾街那頭吉祥物的複製品。
第四王女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他們的儀式;心底卻發出輕蔑的冷笑:
“你們的神不在這裏……”
現在似乎只有魚尾獅控股的僱員們,才真真切切地向着某種“不存在之物”進行崇拜與陡妫核麄兯欧畹纳耢`沒有能在網絡中尋獲到的實體,纔是真正玄之又玄。
也因此:祂在此處毫無力量。
……
魚尾獅控股在這場“圍獵”之中可有可無——畢竟“九子鬼母”不曾掛牌上市,也沒有讓他們做空的機會。
遙遙處傳來銳物碰撞的尖聲與爆炸的巨響;通訊頻段裏則是死一般的靜寂。戰況似乎仍舊激烈,可又滿是詭異。
第四王女並沒有繼續妄加猜測。隨軍丹師已佈下法壇感知天地,爲她展現戰火蔓延的程度——大戲班設立的戲臺已經覆蓋了半個馬尼拉:若沒有好好保護上行接口,便要加入到這場無妄無明的大戲中去。
……
或許是大戲班被正面戰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無暇他顧;也可能認爲方術帝國遠赴他鄉、在呂宋沒有多少根腳,加上無力拼上刀槍的魚尾獅控股也攪不起風浪……
甚至只是因爲大戲班和方術帝國在地理位置上的巧合與淵源。
總之:他們就像是戲臺下該有的“看客”,留在邊緣望着紛飛的戰火。至少,無人邀請他們入內。
在場的不列顛方術帝國和魚尾獅控股諸人,都能感覺到模糊的猜想——這個所謂的埋伏圈,估計是派不上用場了。
但其中並不包括第四王女:如今的形勢,簡直正中她的下懷。
這並非十七位方術諸祖的護佑,也不能歸功於看不見摸不着的虛無氣摺龑庮娤嘈牛@是自助者所該得到的天助。
大戲班犯下了最大的錯誤……併爲不列顛方術帝國掃清了前行的障礙。
方術帝國的陣法本就不是爲了所謂的那些“吉隆坡之災”或“九子鬼母”而設……
當然,它所擁有的破壞力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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