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67章

作者:半麻

  啪嚓!

  彈簧繃直,紅底白字的橫幅在就餐位的頂端展開;蓋去安本諾拉的小半視野:

  《恭喜樂堡堡零零壹總店第一萬位客人蒞臨!》

  老闆合掌,輕輕拍手。

  咔——

  烹飪臺忽地飛旋起來,帶着難以看清的殘影。等它停下時,烹飪臺已然消失;那些部件重新組合變形、成了帶有展櫃射燈的玻璃櫥窗:

  其中帶着各色各樣的物件——跨度範圍則從舊世界到新時代,從諸多公司推出的產品線到手工作坊裏的定製品。

  安本諾拉能認得出七枚一組、微機道學研究會公開發行過的“劍丸”;與方白鹿手中飛劍相似,不過手掌大小的矩形方塊、懸浮於櫥窗中;瓦楞盒包裝、用透明膠帶貼住邊緣接合的“國家標準‘害神蠱’”……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櫥窗中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物件——只是帶有明顯的年代痕跡與破損,令她難以分辨出具體的信息。

  店老闆攤開手掌,似乎要將玻璃櫥窗中的一切託舉到面前給她看:

  “不用回答,我告訴你你是誰。你——是幸哳櫩汀J潜镜甑牡谝蝗f位客人。所以,有特別的好處——”

  “喫完漢堡,還有贈品哩。”

  ……

  還在微機道學研究會掛單之時,安本諾拉便看過它們館藏的產品名錄及遺物收藏品圖錄——眼前櫥窗中的這些“贈品”裏,有着不少連安本諾拉都尚不明瞭的古物:其價值令她難以估量。

  若是有了一個恰當的選擇,她能真正完好無損地走出馬尼拉……

  但,安本諾拉依舊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我要付出什麼?”

  她直接略過了剛剛得到的,所謂“第一萬名客人”的名號——安本諾拉覺得,這只是面前男人奇妙態度的一種表達。

  店老闆的視線如有實質,穿過車頂投下的彩光、越過閃亮的櫥窗:

  “你要……做你原本就要做的事。”

  他忽地一指安本諾拉的衣袍:

  “比如,保護那個泥丸裏的‘朋友’;還有——別讓那些人搶到你的‘記錄’。”

  “重建派和未來派都想要它——但我哪邊也不是。我做事只在乎機緣和感覺。”

  重建派?未來派?這兩個詞令安本諾拉熟悉而又陌生:於是她牢牢將它們印在心裏。

  另一端,店老闆仍在繼續:

  “等‘他’起來了,也記得讓他到我這喫漢堡。上面寫着‘零零壹總店’——是因爲只有這一家店,還沒有開分店的打算。所以,不要被假冒僞劣的冒牌貨騙了。”

  店老闆並沒有說“他”指代的是誰,但安本諾拉依舊瞭然。

  “你……”

  安本諾拉抬起頭,又望了望那張招牌。

  “你是活死人”。

  但她還是沒有把這個判斷說出口——因爲全新的閃念,劃過了她的思緒中:

  味道……是味道!

  她早就失去了品嚐酸甜苦辣鹹的能力——剛剛那細膩而又豐富的口味層次,自己如今又是如何能在舌尖感到滋味?

  想到這裏,安本諾拉終於有了明悟:

  “我在喫的,到底是什麼?”

  店老闆把雙手環抱在胸前,吐出的呼吸不斷將面罩上的白霧變得更深:

  “味道。你喫進去的,就是味道。”

  ……

  “原來如此。”

  於是安本諾拉從餐車延出的座椅上站起身,整整衣冠、微微頜首:

  “那麼,這個幻景還要維持多久?”

  ……

  啪!

  好像CTR電視在關閉時,所有顯像管中的亮度都於那瞬間、匯聚到中線成了一道白痕般的割裂……在一聲若有似無的“切屏”聲後——安本諾拉所能感覺到的世界,忽然變得截然不同。

  她低垂着頭,周身傳來的感觸令她驚異——

  疲憊、痠疼以及……令人恐懼的、傷口上已出現的麻木。剛剛短暫消失的知覺重新撞進安本諾拉的大腦,令她重新感知到自己正如何身處在軀體崩滅的邊緣。

  “味道……那股味道沒有了。”

  之前就算已明瞭身處幻景之中,卻依舊像是渾然忘卻了這點。

  嗚哇!

  安本諾拉調動着經過改造的循環系統,剛剛吞下的“雞蛋漢堡”又重新從食道經由蠕動反芻排出,讓她捧到手裏:

  沒有蔥花、沒有精肉、沒有雞蛋的蛋白。掌中的只有——

  咬開卻沒有完全咬斷的人骨;晶狀體被臼齒截開、露出果凍似內裏的眼球;帶有牙印咬痕,從人中連着的一片上脣……

  暗紅的血水被唾液稀釋,成了大團的粉色,浸泡着這些人類的碎屑。

  安本諾拉舔了舔牙齦和脣角,細細地品嚐——沒有腥氣,沒有肉味,什麼都沒有。剛剛那些豐富的口感已經消失不見,嘴裏那些人類的殘骸也沒有留給她半點腥臊的氣味。

  “剛剛是幻覺……”

  安本諾拉記得自己明明沒有進入上行鏈接與“神遊”,可又怎麼會有如此真實的感官知覺?這種等級的障眼法——至少她從未見過。

  唾……

  微微一叩牙關、口腔壁中便注入了消毒的漱口液。她在嘴裏鼓動攪了幾下,輕輕吐去口裏的異物,便不再望上一眼。如若換成其他凡人乃至煉氣士,或許會因在不知情時同類相食而反胃、但安本諾拉不會爲這種事在意。

  她抬起頭,之前的那輛精緻亮眼的小餐車已經無影無蹤;如花叢般的氣球彩旗與橫幅更是消失於空處——

  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的微微扭曲與弧度。安本諾拉能看見碩大、龐然的模糊輪廓,歪曲的線條在半空中勾勒出了這巨物的形狀。只是就算是在近乎透明的視界裏,仍舊能夠感知那股蓬皮杜藝術中心般的粗重;細密縱橫的外凸透明線條,帶着主動的結構暴露感。

  沉重巨大的無形之物佇立在安本諾拉麪前的空無中,朦朧的折光遮蔽了半片天空。

  啪嚕緡,啪嚒�

  不遠處再次響起幾聲人體被碾碎衝壓、所發出的悶悶脆響——而在地面,又多出了數個浸透鮮紅與白的圓形陷坑:其他幾個在這塊區域中巡遊的貴人應對處理科成員,也在肉眼無法看清的擠壓之中化作碎屑和液體。

  ……

  忽地,悠悠之音從安本諾拉麪前的空處傳來:

  “我們還會-還會-還會-見面。屆時請再次-再次-再次惠顧。”

  像是詠歎,間雜着男女、蒼老與童稚的重重嗓音從無形的巨物裏傳來,於高低粗細的語調音色裏起伏;它吐出的話語中帶着層層的反覆,有些像是信號受到干擾時的滯音。

  離開剛剛的幻覺之後,這該是那位“樂堡堡”的主人、頭一次用真正的聲音與安本諾拉對話——而她覺得,正開口的就是這透明無形的巨物本身。

  安本諾拉並沒有給出回答。她只是靜立在原地,觀察着那終究不知來意、不知本質、不知態度的異物。

  ……

  沒有噴氣推動的轟鳴,沒有引擎發動的異響:那些微弧與線條,正在緩緩攀升。安本諾拉能感到那堵“無形的牆壁”正在垂直向上,離開她的周圍——面前刮來的風,終於再次吹動了她額角的髮絲。

  接着——一眨眼的工夫——她終於能觀察到那無形巨物的行動軌跡。

  濃厚的雲層被拓出空洞——在夜晚中本就看不清晰的雲霧被朝着四周排開,在黯白色中是巨大無朋的橢圓洞口:恰恰勾勒出剛剛在升騰氣流中離開的、通過某種機制隱去了外形的巨物。

  大地重回靜謐。

  安本諾拉也收回了目光——不知何時,她面前的腳下多出了兩件物事:一隻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方箱,與……

  一支義手。

  “幸哳櫩汀恰!�

  她蹲下身,沒有打開箱子的打算、只是將這義手用獨臂拾起。

  安本諾拉細細地打量着這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前的義肢:纖長、蒼白,每根長度一般無二的五指;光滑的皮膚如玉如石,反射着天上投下的冷光;在接口的尾端,用細繩繫着一張半個巴掌大、印着黑體大字的紙片——“樂堡堡贈品,請勿售賣”。若只是看着這外表,無人能知曉它其實是能分金裂石的兇器。

  但安本諾拉知道。

  因爲,這……本就該是她的道果。

  ……

  狂卷的吹息刮到狩獵點時,第四王女正在佈置陣法:

  一百一十八面旌旗圍成半徑一百二十米的正圓,構築出重型陣法所需要的完全框架。一位位侍從雙手捧着裹在硃紅色經文繡布中的模塊、高舉過肩;一步一叩首、將它們放在陣法的每個節點之上。

  這些都是由探索隊從死城中取出的諸位社神與土地;經過皇家方術實驗室的解碼與二次封包,能夠重現那些先賢們所踏足過的疆域。

  第四王女身邊的侍從們單膝跪地,放下背上所挎的、裝在封閉箱中的碩大方塊——這三個材質包,是“靈氣”的載體。

  乒-乒-乒-乒-乒!

  摺疊在一處的材質包朝四面八方展開,五平方公分的金屬正方爲一格、一格格在清脆的敲擊聲裏覆蓋上週圍地面。它們遮去塵土、水泥與外露的鋼筋——接着,在濛濛如水霧般的顫動裏,銀灰色的海浪捲過地面:材質包變換着外觀形狀與顏色、直到與原先的殘破景象相類。

  當陣法佈置完成,此處便成了最小單位的“死城”——自動、自主、自律的生態交互社區;由萬千神靈鎮守,讓舊時代的居民能夠調節每一寸最爲微小的細節。雖然外觀於片刻前分毫不差,但已徹底成爲了另一種事物。

  而這意味着很多:

  比如……真正的“權力”——在這片大陣之中,重綻舊時代的華彩。

  第四王女伸手入懷,握緊衣內口袋中的符咒袋——在這由金屬和皮革縫製出的方盒中,存有七十二張纖薄卻堅硬的長方形硬紙。

  這些是用來驅動死城中“萬物靈氣”的預製命令集:每一張符咒,都代表了一次改變陣法中密閉系統內部條件的機會;而它們的效力都各有不同。

  在這一百二十米的範圍內,那些來自於舊時代的符籙可以被無限制地激發——直到超過土地與社神的負載上限爲止。就算是原本只能在死城中生效的“二元符籙”們也一樣。

  第四王女輕張鼻翼,嗅着陣法中的氣息……

  些許的焦糊、鼻腔中傳來麻痹與刺痛,電荷在空氣之中滿溢:這便是“靈氣”的味道。

  對於那些亡歿在東征途中的方士們,這是祖先從千里萬里外的家鄉、所帶出的遺留;對於面對不列顛方術帝國的敵人,這是他們死亡之前飄進鼻子中的最後一絲氣味。

  第四王女的目光掃過結束了佈陣工作的侍從們——這些男女越過萬里之遙,只是爲了成爲自己意志的具現。

  ……

第247章 六曰峙眩ㄎ澹�

  ……

  道國軸心的武裝修士們沒有道號,只有編碼——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們與煉氣士最大的不同。

  鍊師-廿九-成是這次帶隊的指揮:“鍊師”是他在道國軸心之中的職稱,廿九說明他隸屬於“二十九班”——也就是那個既知名、卻又隱祕的“道敵殲滅特種班”。

  而“成”是他的姓氏:這是武裝修士們心中最不關注的內容。畢竟,擁有相同姓氏的人有千千萬萬;而這之外的其他部分,才能讓一個人脫穎而出。

  就比如說鍊師-廿九-成的代號:“茈(zi)魚”——不是每一位武裝修士,都能夠從古代的文獻經典裏獲得一個代號。

  此時,茈魚正奔行在馬尼拉的廢墟之上——

  除了原生的四肢外,他還安裝了兩根輔助肢——寬闊的上半身與細窄的雙腿:這讓武裝修士的頭領顯得有些頭重腳輕。一根與他背後的正中、脊椎的某一節相連接;另一根則突兀地生長在左肩、被已更換過的斜方肌環繞。

  與微機道學研究會實驗室中試做的、觸鬚似隨意扭曲的多關節輔助肢不同;茈魚的輔助肢們是由一顆又一顆的“劍丸”相互疊放,通過磁力相互鏈接所組成——

  看起來,這構造遠遠不如市面上的普通義肢合理;可它們的表現卻迅捷且強悍:

  茈魚有着兩米一四的身高,原本就相較常人高大的多:而當行動起來,他要比嬌小的蜂鳥還要靈活。輔助肢不住地變換着形貌、有時如蜷起又繃直的彈簧般發力,將茈魚彈往半空;有時則拉遠每個劍丸之間的距離、將輔助肢的長度拉伸到極致,嵌進殘垣的水泥中——通過劍丸間拉力的增大,帶着茈魚攀向下一個高點。

  並不對稱的輔助肢位置,就是用來配合茈魚的身體重心、儘可能地緩解高速邉訉怪湍X部的衝擊。

  由於道國軸心曾經與泛亞之間的緊密聯繫,使得扶南-高棉的武裝修士們擁有着足夠先進與完全的道法庫——誰都知道,人類的體態與身形並不適合作爲真正的兵器:但異化也是令人難以承擔的代價。這也是那些添加非人型義肢的手術難度格外之大的原因之一——生理與心理間的聯繫,比大多數人心裏想象得還要密切。

  因此要像茈魚此時這般,需要的是優秀的道法庫作爲支撐。

  ……

  原本,茈魚是爲了探究情況而來——不久之前,負責總領指揮的胎海連鎖失去了聯繫:就算現在一場爆炸過去,仍然沒有任何消息。雖然是聯合行動,但自從捕獵開始後、道國軸心的修士們就再也沒有接收到貴人應對處理科該更新的情報與指令。

  爆炸帶走了什麼,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它是否破壞了胎海連鎖的通信系統?武裝修士們是否應該撤出戰場?

  每個在外活動的“羽客”、以及作爲獨立指揮鏈條頭部的“鍊師”與“高功”都在心底深深地銘記着一點:當你離開首都金邊,就代表了中控天河不再會爲你揭示任何未來的“天道承負”:種種呙母怕剩涂尚械倪x擇。

  而茈魚選擇的是……親自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