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61章

作者:半麻

  轟!

  高壓氣體朝着四周膨脹、畫出巨大無比的正圓形;掀飛、震碎着所能觸到的一切。無數的花束綻放了:由玻璃碎裂、炸起、橫飛組成,反射赤紅色火光的鮮花——它們一朵又一朵地開放,直到開滿整個馬尼拉。

  接着,狂卷的火線裹挾着高高漫起的塵埃雲,一路推到城市的邊緣;將剛剛的片刻華麗遮去;矮屋和窩棚們在颶風般的壓力波中搖曳,顫抖。

  連天空之上,那高懸的母河與陰池也隨之晃動——它們投射下的全息人影,在波動中消失不見。

  距離着爆點最爲接近的、半空中的龐然“膠囊”隨着衝擊而發出嗡鳴,被推動着向後漂行——

  原本便經受過方白鹿與天兵蹂躪的馬尼拉中心再也承受不住,終於發生倒塌。

  水泥構成的大地向內、向下陷落:原本堅實無比的城市之基成了流沙,以方白鹿的爆點爲核心、吞喫了市中心表面上的樓宇們。

  原本居住於此的馬尼拉市民們早就因那恐怖的爭鬥而疏散離開,這駭人的爆炸並沒有造傷亡、反而更像是成了巨大的焰火。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安本諾拉反手摟過,勾住方白鹿的脖子。他們倚靠在一起,在顛簸的氣流裏滑翔——她逆着疾風、放聲開懷,釋放出從未盡情展示過的笑容:

  “上下半身分離自爆,你怎麼這麼癲?哈哈哈哈……把他們炸傻了!”

  方白鹿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笑得這麼開心。所以他雖然已沒有了笑的能力,可還是從胸腔裏播放出了幾聲沉沉的低笑。

  ……

  ……

  砰,咚!

  方白鹿僅剩的半身環抱着安本諾拉,隨着射流耗盡後的衝擊與慣性、將肩背和臂膊作爲觸點,在廢墟中一次又一次地藉助碰撞修正前行的軌跡——

  砰!

  隨着一聲巨響,他們落了地;只要避免了直接的碰撞,些微的衝擊便不是大礙了。

  在方白鹿自爆的餘威後,塵埃還未完全散去——將整個淪爲廢墟的馬尼拉市中心,都徽衷跐鳚鞯撵F後。

  小鬼從方白鹿的手部脫離,重新變形、組合,成了有着雙腿、腰椎的下半套骨骼,支撐住了方白鹿的身體。他現在看起來分外詭異,就像是被某種怪物咬吞了下身的血肉、獨獨留下骨架一般。

第236章 潛泳(中)

  ……

  ……

  他帶着安本諾拉,繼續借着廢墟的掩護向前——光靠永動劍心的能源,並不足以支撐方白鹿與安本諾拉兩人的重量、繼續長時間地飛行。如果不是義體脊背上加裝的翼膜、他們早就因爲煉氣士可怖的體重而墜地。

  安本諾拉已經收斂住早先那癲狂肆意的笑意,重歸那不帶波動的平靜。她沒有再次詢問方白鹿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只是捋開被汗水黏在額前的淡金短髮、淡淡陳述:

  “剛剛那個男人,是個活死人。”

  方白鹿調整着小鬼骨架的出力,好讓它能維持得更久。在趕到安本諾拉的所在時,他也望見了那由全息光線組成的身影——

  或許是由於神經網絡模擬出的直覺,他本能地發現了對方與自己的相似之處:

  “嗯,看出來了。”

  看見方白鹿那毫不驚訝的模樣、安本諾拉不禁皺起眉——接着復又舒展,長出一口氣:

  “……不止一個?”

  ……

  方白鹿輕輕點頭,判斷着最快捷的出城路線。他要先把安本諾拉送出去;這並非是她的戰爭:

  “很多。我估計現在在世的蟄龍至少有十五到三十個——”

  “但是目前呂宋裏的蟄龍應該不多;至少肉身親自到場的沒有多少。”

  安本諾拉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似乎在對着自己、又似乎在對着方白鹿說:

  “不可能……怎麼可能?‘她’的世界裏,只有你一個甦醒的活死人。”

  方白鹿知道,安本諾拉所說的是誕出壽孃的那個“拷貝”。在那個版本的地球中,自己死於西河少女之手——但除了仙人之外,再無半點其他冬眠者從白棺之中復甦的痕跡:

  “我對這件事有一些猜想……但是,現在不是驗證的時候。”

  他豎起手掌、接着將手指向身後的斜上方,馬尼拉那因母河與陰池震盪而失去了月色的天空:

  “之前那個……大膠囊是什麼?”

  ……

  聽到這個問題,安本諾拉的步子頓住了:

  “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會長……我本以爲它離開新馬來西亞只是爲了遊歷,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

  “……什麼?”

  這是個意想不到的答案——情況比他原本設想的還要危險。方白鹿放緩了腳步。他的首級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着安本諾拉,空蕩的臉孔在無光的黑夜中格外幽深:

  “你該走了,馬上就走——暫時離開馬尼拉。就算你現在留在這裏,也——”

  安本諾拉的臉上,沒有半點波動:

  “那個活死人想要我身上的‘因果寰宇’,也就是那份拷貝。”

  所以就算安本諾拉即刻出城,對方也會追到馬尼拉之外——她似乎知道方白鹿想要以什麼樣的理由,來勸說自己到城市之外躲避。

  這次,方白鹿也感到驚訝:

  “壽娘離開的那個世界,你有保留?”

  安本諾拉點點頭,堅定地回望——雖然她看不見對方的眼睛:

  “所以,離開馬尼拉也未必能讓我安全。更有可能的是——那個活死人會帶着‘會長’直接離開馬尼拉,對我進行長距離的追蹤。”

  “會長是‘心身皆斬’的宿主,我們打不過的。它的機能超過了競賽級飛劍,而且……”

  超過了競賽級,那也就是說——

  “軍用級。軍用級……竟然是軍用級……”

  ……

  方白鹿不住地重複着,似乎要將這三個字嚼碎了,嚥下肚裏——沒想到當終於遇見軍用級的飛劍、卻是在如此惡劣的境況裏。最後,他猛然抬起頭:

  “把那個‘因果寰宇’給我,你先撤走。”

  “不行的。它……無法跟我的魂魄和身體分離。很複雜,現在說不清。”安本諾拉頓了頓,毫無感情地說道;“我認爲,接下來應該讓你先脫離出馬尼拉;我已經沒有道果了、跟不上你的速度。我會儘可能地躲藏,給你多拉扯一些時間。”

  她把言語像金屬似地,將一個個堅硬的鐵塊扔了出來:

  “不要來找我。等你準備好,一切萬全的時候再回來,替我報仇。”

  方白鹿猛地停下了腳步、雙足像是鑿機般地打進地裏。他整個人都轉了過來,緊緊拉住了安本諾拉:

  “我知道了。”

  方白鹿沒有半點接受她提案的意思,似乎自動略過了安本諾拉剛剛由口中吐出的內容:

  “那麼,我們不跑了。”

  “讓他們來。我會製作一個陷阱,然後……”

  ……

  ……

  方白鹿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他看到了:看到了安本諾拉背後飛來的那道軌跡。

  那似乎只是一道小小的亂流,一簇牛毛似的毫光;無聲無息地穿過鋼筋混凝土的樓壁,割開路上阻擋它的一切。

  但是,它朝着他們來了——

  方白鹿的身體與意識同時向前踏出一步,擋在安本諾拉之前。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無形的利刃:

  手指與手掌的分界,無聲地分離、散開。望不見的分割線還在繼續向前:它割去攔阻的手臂、肩部,最終穿過頭部的裝甲、抵達了方白鹿的泥丸。

  他意識了這是什麼。這是微機道學研究會會長的佩劍:那柄軍用級飛劍,“心身皆斬”。

  什麼時候被鎖定的?

  快——

  方白鹿想說些什麼,但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完。胸中傳來悶悶的撞擊聲:隨着思維保持旋轉的手機停滯了、墜落在義體的胸腔裏。

  金鐵所鑄成的脖頸垂落下去,隨着泥丸中意識的消亡而停止了所有機能。小鬼也怦然倒塌,讓他的屍骸墜落在塵埃裏。

  在軍用飛劍之後,是胎海連鎖貴人應對處理小隊手中吐出的槍火、與手中揮出地劍光——向着安本諾拉而去。

  這一切,方白鹿都不知道。

  因爲他死了。

第237章 潛泳(下)

  方白鹿確實是死去了。

  因爲當他醒來時、已身處數字之海中:這裏沒有着色,也沒有半點裝飾;在無謂大小與尺寸的節點空間裏,是密密麻麻的人羣和魂魄——

  他們,都是方白鹿。這塊開闢出的小小洞天,是方白鹿的“巢”。

  義體方白鹿泥丸中的一切——所有的記憶與個性,都會在與網絡連線時、同步進這裏——同步到他的九百九十九個意識拷貝里。

  自從他踏出了意識拷貝的第一步,便再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獨一性”。

  “剛剛真的死掉了……徹徹底底。”

  死亡的體驗兇狠地衝擊着他:徹底的消弭感如鐵錘般,狠狠撞上了方白鹿的魂魄。

  就算沒有真正的肉身,他仍然在想象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就算是軍用級的飛劍,似乎也沒有預想中的那般可怖:雖然近乎無影無蹤、銳利無匹,連義體的反應速度也難以跟上……

  但自己還活着,就是最好的證明。

  接下來,只要重新將拷貝下行,讓神魂回到泥丸和身體裏……

  ……

  撲。

  其實並沒有聽覺信號,但方白鹿還是感覺、聽到了氣泡破裂時的消解聲。

  接着:所有被激活的方白鹿都看見了——那追獵着他,一同進入了數字之海中的飛劍。它不再是現實世界中的無形無色:在數字空間裏,它得以展示出最真實的全貌。

  “心身皆斬”如此細小,如此鏽鈍。它像是一柄被保留超過數百年的小折刀,把手已然破爛、刀身則裹滿綠鏽。飛劍鑽開了方白鹿的洞天,遊進人羣。

  它安靜地、輕柔地、甚至有些遲緩地畫出直線。所有阻擋在它路線上的意識拷貝們消失無蹤,留下被撕碎的虛無空白。

  軍用飛劍抵達泥丸,並不單單只爲了抹去義體中的存在:它是要以神魂間的關聯爲跳板,弒殺數字之海中所有方白鹿的拷貝。

  真正的……“心身皆斬”。

  劍鋒仍在飛旋,仍在舞動:它掠過人羣,所過之處只有空無。

  方白鹿忽地意識到——這本就是專用於神通戰的飛劍。

  沒有出聲,沒有詢問。這是真正的、徹底的武器;爲了確保摧毀個體的所有存在而生。玩具級的戲謔,日用級的熱度,競賽級的好鬥在此刻都不見蹤影,只留有軍用級的純粹。

  “心身皆斬”注入進的虛擬飛劍像是屠宰線上的氣動槍,精準、高效、不知疲倦。它捲過一個又一個方白鹿的意識拷貝,將他們帶入永恆的長夜。

  一個又一個,一次又一次……

  死亡。

  那股空洞一次次隨着意識拷貝們的隕落,傳遞到每一位方白鹿的身上、帶着他重溫片刻前的寂滅。

  ……

  他想起小時候的深夜,躺在牀上的自己,以爲萬物永遠不會改變;可以永遠受到保護,可以永遠受到寵愛;所有疼痛和挫敗只會停留在昨天,明日仍有數不盡的希望與歡愉。

  “可是,大家不都有一天會死掉嗎?”

  還是孩童時的自己,腦海中忽然劃過這樣的問題。

  “要是我死了呢?”

  那時,方白鹿因過於驚悚的問題而戰慄,甚至在枕頭上留下了淚痕。問題也因不敢細思,而一直沒有答案。

  直到現在——虛擬飛劍將要把他的存在完全抹去了,每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