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爸爸媽媽是不朽的,是永存的;人類滅亡,我們會住在都市的廢墟里;就算太陽熄滅,也會活在無光的地球上。因爲……爸爸媽媽訂閱了會員呢!”
陵園裏颳起了熱風,流動的空氣捲來了振翅般的輕響、與震耳欲聾的呢喃。彷彿在這墓園中,有數之不盡的幽靈正在低語:
“是呀!是呀!我們根本不需要死後的安眠地!”
“你是最後一個死者,也會是最孤獨的死者!”
“你見過死後的樣子嗎?你見過死後的樣子嗎?你見過死後的樣子嗎?”
方白鹿只覺得有道旋渦出現在大腦裏,要將一切都吸去、摧毀。氣力彷彿跟隨着這恐怖的波動,一齊要離開他的身體。
他再也站不住,拖着輸液架一同摔倒在堅硬粗糙的石道上。眼前的墓碑向上翻起、墓穴應聲打開:這黑色的深處原本用來存放裝有骨灰的方盒,現在卻擺着一副……
透着霧氣的蒼白長棺。
方白鹿的父母彎下腰,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摔倒在地的他。似是嘲弄,似是歡欣,他們沒有停下口中的言語:
“白鹿,你知道嗎?爲了讓你能夠安心地休息,爸爸媽媽傾家蕩產呢!”
“可是你呀,只需要在這白色的棺材裏一睡幾百年……你給我們留下了什麼?只有眼淚和痛苦!”
“而且,那個我們親手送入冬眠的兒子已經死了呀!現在,你只是個複製品——一個存有相同記憶和個性的軟件罷了!”
“一切都是白費,都是白費……”
斗大的淚珠由他們的眼角滑下、卻像泡泡似的漂浮在空中。方白鹿的父母像受了委屈的幼童般,用雙手的虎口狠命揉搓着眼睛——
“只要你訂閱了會員,就可以永永遠遠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在這美妙的夢境裏……”
天似乎變得低了。漫天的陰雲緩慢且堅定地壓下,像是逼仄的天花板;不變的只有那股令人窒塞的熱度。
“只要說一句同意,說吧?說吧!”
他們抬起或長或短的前肢,不知是要摟抱還是禁錮住方白鹿——
“夠了!”
方白鹿掙扎着從地上爬起,掌緣磨出混着細砂的血痕。他抓住胸前埋進皮下的輸液港,猛地朝外拽開——一小片皮肉飛起,露出黑紅色的血洞。
“你們……你們這些破木偶懂個屁!”
他的眼裏噴着火,攥緊了拳頭。四周的墓園像是發熱時的幻象而模糊,捲曲;騰騰熱氣從滾燙的地面上冒起:
“他們根本不會那麼痛苦,那麼失落。我的父母相信存在希望,相信在未來我會醒來,在新的世界擁有新的生活。”
“我會活着,不管多痛苦,因爲這是他們送給我的願望!因爲我也相信希望!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天會有新的可能。”
“你們雖然滿口屁話,但說對了一件事:總會好起來的。”
“如果只有一個我,我就活一條命;有兩個,我就活兩條。”
“所以我他媽是不會死的!不管變成什麼樣,我也會活下去。就算不是人類,就算變成代碼備份,病毒,他媽的一條線形蟲,或者其他什麼幾把東西!”
有如被燒化的蠟畫,陵園在逐漸化作流動的色塊、直至匯入荒蕪之中。
說到最後,方白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告訴對方、還是與自己對話——畢竟後面的內容,已經和對方所說的無關了。
在這片無色的虛空裏,只剩下方白鹿、與那兩隻巨大的人形老鼠——它們的身軀在膨脹,在生長,直到充塞進整個視野之中。
它們依舊叨叨絮語,依舊喋喋不休:
“爲什麼要拒絕愉悅的長夢,追求痛苦的現實?”
“你放心呀,很快就不難受了!在夢裏活着也是活着;一個彈指、我們也會爲你延伸拉長到上千年……”
“爸爸媽媽給你準備了開通會員的名額;真的很不容易呢,你知道會員有多搶手嗎?不是每個人都能開的……”
於虛無中存在的張力包裹着方白鹿的魂魄,要將嶄新的概念和想法注入進他的意識網絡。
會員?什麼的會員?視頻網站?遊戲?外賣?……
方白鹿本想這麼問,但隨即意識到了:
會員只有一種,只有一個。只要訂閱了,就能離開痛苦、獲得快樂;雖然會變成獨自一人、但也因此而變得安心。
作爲裝着血液、筋肉與骨骼的皮袋子,這是他所能得到的極樂……
……是這樣嗎?
“我記得……我記得我本來就已經遠離了一切惡怖。”
由記憶合金鍛造、混合了衝擊吸收材料的彈性外殼;永恆旋轉、低效卻無比有力的能量源;取代了肌束、能夠推動一座大樓的液壓系統。
不受內分泌與神經遞質影響,由數字和代碼、從神經網絡底層複製出的魂魄。不因端粒與基因限制,沒有疾病與苦痛,將長久保留下去的身體。
金鐵之軀。
銀灰色的金屬忽地從方白鹿的指甲蓋處泛出、一路向上漫起;剎那間漫過了他的小腹,湧上胸膛。
嗡——
巨大的轟鳴聲由方白鹿的胸骨內響起;滋滋的機械轉動聲中、他的前胸朝左右翻開,騰騰的熱氣與高溫從中冒出。那旋轉不休的手機安然位於其間,爲他提供着不會枯竭的能源。
不是有物質從空無中綻出,而是虛空“消散”了——露出畫布下的病房。他們再次站在了這裏:只不過,方白鹿不再是片刻前的肉身了。
那兩隻以後足直立的,如人般碩大的老鼠瑟縮起來、竊竊私語:
“是有害客戶,是有害客戶……!”
“怎麼會被試用弄得完全入魔了?停止試用,停止——”
啪嚕�
方白鹿伸出手、捏碎了那碩大的鼠型頭部,稀爛的骨血與腦髓從指縫間流下。
剩餘的那隻巨鼠四肢着地,亮黃的電火掠過病房、將病牀燒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你不想要一個更好的世界嗎?!”
方白鹿抖掉手中沾上的污物,朝它邁進一步:
“世界不會變得更好,也不會更爛。”
金黃色老鼠全身的毛髮根根豎起,電荷在病房中無聲地聚集。高達數十萬伏特的電流流竄過它的全身——
咔!
方白鹿捏住它的腦袋,連着慘白的脊柱、一齊從身體裏抽出。蓬蓬的血柱射出頸部的斷口,濺滿了病房那斑點花紋的天花板。
他轉過身:除了方白鹿,病房裏還剩下一個人。
依舊坐在病牀上、綠眸子的女人對方白鹿的殺戮視若無睹——這本就是入侵性虛擬幻境與潛意識混合下映照出的迷夢;她也只是方白鹿魂魄裏部分祈願的映射。
或許是代表了機械性的部分,或許是代表了人性的那一部分:不過方白鹿也不再需要答案。
他已經完成了“入魔”;連想象中的自己也成爲了機械。
隨着明白了這點——病房也隨之消失;只剩下如墨般的漆黑。方白鹿擺脫了舊日的弱點;從此,不再有煩惱與悲哀。
“安本諾拉”摩挲着右臂的斷口,直視方白鹿那雙綻出駭人光亮的眼睛。忽地,在汪洋似的黑暗裏提出了問題:
“如果得了長生,你會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沒有猶豫,沒有躊躇,方白鹿給出了回答。機械且有節律的聲音從他的胸膛中冒起:
“我傾向於這樣的世界:所有的人,所有的個體都能夠滿足自己的願望。無論過去有什麼遺憾,苦痛與失落、在未來都將不復存在;因爲這些傷害都將被彌補。”
“我不追求獨自的長存。人與人之間應該是有聯繫的,不管多麼稀薄;而這種聯繫也是應該被珍惜的。”
“安本諾拉”挑起筆直銳利的眉角,透出散不開的疑竇:
“很模糊的想法,該怎麼做?”
“不知道。但是……”
方白鹿張開雙臂,沒有邊際的暗色隨之開裂;露出其後的白。
首先,要有光。
……
第218章 三曰惡逆(六)
……
……
人類是能夠變化的動物。他們適應周圍的動態環境,隨之形成或改變一套能在環境中保護自己,追求食物、安全與繁衍的行爲方式。
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改變包括了一種獎懲系統的指引——能達成本身需求時、認知將撥動主掌愉悅的神經中樞;腦部會分泌帶來快感的神經遞質:內啡肽、多巴胺、血清素……
不知不覺中,人類便會再次塑形;在不定的外界裏,擁有浮動的目標與感受。
只是這樣的規律,已經不再適用於方白鹿——或是說,入魔者。
在入魔完成時,一切便完成“固化”、意識網絡中那小小的彈性也變得僵硬而死板:什麼樣的行爲會獲得快樂、什麼樣的目標值得實現、追尋什麼、躲避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從此刻開始便已確定,直到肉體與心靈的徹底消亡。
他不過是入魔剎那間的切片與標本,卻將永久地保留下去。可以說,方白鹿與存放在追思盒中的逝者也沒什麼兩樣——甚至還伴生了許多非器質性的心理疾病。
但那又如何?他會看見他想看見的,並讓想要的世界發生……
……
魂魄的遊蕩與迷茫似乎只是一瞬間,由魂魄網絡記載的失神時間則是零點三七秒;方白鹿重又回到了他那堅硬的軀殼裏。
那些恍如真實、混雜了回憶與改動的幻境已被自己撕碎,但留存下的體驗則完整地被泥丸所儲存。
於這短短的剎那間,他已經被永遠且真切地改變了。
“無法處理的危險客戶,無法處理的危險客戶!”
方白鹿依舊處於半空,由噴射裝置維持着平衡;天兵驚狂交加的呼嘯也被拾音器捕獲——它竟選擇了轉身而逃。
天兵奔逃的背影並沒有離得太遠——這喪失了一邊手臂的龐然大物在矮屋羣中蹦跳、縱越着;每次彈跳便勾勒出一條混雜了塵埃、廢料與雜物的弧線。
方白鹿舉起雙臂:亮銀色的薄膜由腰腋間張出、在上背處完全展開,組成巨大的雙翅。
嗡——轟!
青白相間的熾焰加倍從他的腰間噴出,洶湧的射流帶來強勁的推動力:隨着震耳欲聾的音爆聲,方白鹿成了一道尖利的白線、直直割向逃竄中的天兵。
殲滅,摧毀。
像天兵這樣的東西,不應該存在於嶄新的世界裏。
而方白鹿的“不應該”,便代表了不允許。
以及,自身部件的升級與迭代——對於方白鹿想要的東西來說,現有的硬件水平遠遠不夠格。
就像被狂風吹得倒伏的草叢,方白鹿低空飛行軌跡兩旁的鐵皮屋羣隨着衝擊和呼嘯、紛紛倒塌;掀起的塵埃雲又被緊隨而來的氣流吹開,粉塵形成了漫出數個街區的弧形。
咔咔,咔……
伴着噴射系統的陣陣哀鳴,方白鹿腰間吞吐的青焰漸漸暗淡下去——短時間超出力下的高負荷已經造成了動力傳導結構的損壞。
以續航換取的空中動力噴發並沒有持續太久,但肋間張開的雙翼就是爲了進一步的滑翔而準備。
他輕輕振翅,天兵那搖搖擺擺的滑稽身形再次出現在方白鹿的視界裏;直線距離已不足百米。
如鍍銀似的雙翼反射着日光的色塊,忽然向前、中蜷縮包裹;沒有了翅膀的緩衝、方白鹿像是一枚鐵球似的斜斜朝天兵的前行路線墜下——
轟!
義體八百五十公斤的自重加上墜落速度帶來了可怖的動能;方白鹿的雙膝頂起、壓上天兵的後背。堪比空載卡車的衝擊力將天兵鑿進地面、嵌入坑中。
“無法處理的危險客戶!無法處理的危險客戶!”就算經歷瞭如此駭人的撞擊,天兵的體表也沒有絲毫的形變;“警告!本司保留對於攻擊性行爲的任何——”
方白鹿的頭顱以下頜爲分界再次打開,高能的帶電粒子團盤旋在他喉口彈出的黑管上。
雖然表面上的眼球此時正對着後頸,但他依舊擁有着全角度的視界——體表的偵查機制生成了數十米範圍內的模擬圖像:
方白鹿掃視着天兵那被全息圖像包裹住的身軀,判斷着“心宮火雷”切割的落點;舊時代的材料學結晶近在咫尺。
“強度更高的身體,能夠承受負荷更高的道法。好想要,好想要!”
渴求和貪婪像是熊熊烈火,從心底生出——在入魔之前,方白鹿從未有過這樣的慾望:曾經,他對於改造、替換和分離自己的身體還抱有些許抗拒。
如今,這些抵抗都煙消雲散了;人類就是人類,無論外形如何更改……就像只要存在着,就是個體的延續。
天兵依舊在不住發出似是威脅、似是哀求的怪異聲響。
“——本司有權追究,並且沒有任何追訴期上的截止!”
“閉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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