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49章

作者:半麻

  如果方白鹿現在還有真正的面部肌肉,那他的表情一定極爲古怪。每一幀的玩偶服都如此可愛面善、且都是他在冬眠前就已耳熟能詳的人物角色;和它身後一路的殘垣廢墟相搭配,有着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它邁着步子,暗紅色的血腳印逐漸幹去、直到抖下全身沾上的血液。

  在天兵的身後,是一條紅河。它蜿蜿蜒蜒,漂浮着碎肢與殘屍,因馬尼拉人造山城的高低差而潺潺流動着。那些慘白色的、蜷起的手腳們,此時卻猶如血河上的朵朵白蓮。

  沒有美感,只有殘酷和駭然。就算尋常天災過境,也未必會有如此悲慘的景象。

  “警告!”

  雷鳴般的咆哮從天兵的身軀炸出,畫出正圓形的扭曲波紋。以它敦實又龐大的身軀爲中心,白色的塵埃帶着玻璃的爆碎,音浪直直漫出數個街區之外。

  聲波震得方白鹿的夾克獵獵作響,他依舊立於原地。巨響過後,天兵改成了柔軟細膩、卻更具穿透性的音調:

  “未開通會員或會員等級不夠,禁止觀看/引用/聆聽/接觸包含本司產品元素的信息介質。”

  “包含的介質列表如下:文字描述、紙質讀物、音頻、錄影、圖片、迷夢、梗/迷因、幻境、三型極樂……”

  天兵一邊靠近,一邊喋喋不休、不住唸誦。如禪唱,如雷音:

  “……傳播性模因及複製式體驗。違反者,本司有權進行肉體破壞。現開始執行擁抱程序。如有疑義,請聯繫……”

  這些絮語鑽進方白鹿的拾音器:

  “‘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能安然逃脫’嗎?原來如此。”

  動念之間,他腦中轉過蒼陽子的留言——而這個招引天兵下凡安全措施、該如何解決的答案,他也有數了。

  “嘖,什麼逼玩意兒。”

  方白鹿抬起手,撓撓頭,指力抓穿了人造皮膚、在頭骨上發出嘎嘎的金屬摩擦聲:這些呂宋的市民雖然並非死於自己的手中,但他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憂鬱與忿惱。

  正所謂物傷其類:因同類的死亡而聯想起自己的結局——這樣的情緒,是方白鹿尚能稱爲人的跡象。在他復刻自肉身的意識網絡異化與崩潰、最終入魔之前,他要比之前更加細膩,某種程度上也更加……衝動。

  如果念頭不通達,就會鬱結;而鬱結,無疑會加快他入魔的速度。

  “喂,滾過來!客服是吧?”

  方白鹿獰笑着,一把扯碎臉上的人工皮膚;裸露出的金屬骨骼反射着呂宋燥熱的日光、閃着灼灼的亮色。他抬起胳膊,指關節與手掌向後層層翻起、貼合於臂緣,露出碗口中的陰雷發生器——

  蒼藍色的電火逐漸凝聚,將空氣糾成扭曲的一團、也映得不遠處地天兵有些變形:

  “老子要辦個會員。”

第214章 三曰惡逆(二)

  “陰池”與“母河”漂浮於馬尼拉之上數百米的高空。這兩顆人造的日月如往常一般、潑灑着熱度與光照。

  當然,它們並非只是單純的巨型照明工具——作爲覆蓋整座城市的圓光術的中樞節點,陰池、母河能夠觀察到馬尼拉每一寸土地的訊息。

  這是胎海連鎖灑下的福澤,也是掌控力的象徵。

  若是以它們視角俯視……此時此刻,正有兩道小小的白痕在市區中跳動飛躥着。每次劃過,都有一大片屋羣在它們身後傾塌、崩碎,猶如多米諾骨牌的落下:

  外來的煉氣士與不知爲何受到招引的天兵正在相鬥,並造成了恐怖的破壞。

  而在這之前,胎海連鎖的承包商們便減少了足有兩千不止:雖是天兵下凡造成的天災,但這樣的數量無疑會讓本月的生產報表很是難看。

  該如何應對?

  陰池與母河靜靜觀察着,等待董事會的命令。

  ……

  或許是大部分市民已經被天兵的駭人聲勢所驅趕,或許因爲馬尼拉本就針對天兵作有相應的應急疏散方案——

  總之以方白鹿與天兵爲中心,馬尼拉迅速劃出了一片方圓數十平方公里的無人區。

  以亞音速行進的天兵在身後劃出數公里的尾跡雲,割開了馬尼拉那綿延萬里的渾濁晴空。

  這道長長的白線劃過天際、隨之朝正縱越而起的方白鹿直直衝下——

  轟!

  以天兵爲尖端的白線沒有中斷,而是連上了方白鹿、隨之繼續向前高速邉樱恍n進了又一片已無人的生活區中。

  噹噹噹噹噹噹當……

  它張開右掌、捏住方白鹿的頭顱,將其按上低空飛行中、所遇上的無窮無盡的阻礙:殘垣與斷壁、以及其中埋藏的鋼筋;特製的,高承重力的多人馬桶;無數飛起的營養液、和馬尼拉市民自割下的器官肢體;或鐵或塑料的餐具;冶煉加工中的方術丹劑和刀兵……

  方白鹿頭部的“大橫練”在高速帶來的勢能下,與這些亂七八糟的雜物發生衝撞、發出猶如機槍掃射裝甲車般的聲響;但沒有造成半點損傷。

  只是……義體與天兵之間的機能差比方白鹿原本想象中的還要大。

  沒有任何的噴射射流或是光焰從天兵背後吐出——

  這說明如此龐大的質量,卻沒有使用化學能作爲空中行進的驅動能源:毫無疑問,就像飛劍那般、天兵也搭載了來自於舊日的反重力技術。

  嗡!

  高頻率的振動聲中,天兵忽地垂直爬升、帶起的氣流卷碎一路上的玻璃;又帶着方白鹿砸進了大廈的頂端。

  “那麼,請辦理會員。那麼,請辦理會員。那麼,請辦理會員。”

  對於方白鹿之前所提出辦理會員的要求,天兵用最粗暴的方式混合着甜美溫順的嗓音作出了回應。

  砰!砰!砰砰砰砰砰……

  天兵重新展開右臂、鉗住方白鹿的軀幹,肘部的泵動結構上下伸縮、衝刺;如搓洗洗衣板上的衣物般,一下又一下地將方白鹿摜進地面。

  身下水泥與土石飛濺,帶着子彈般的射速打在方白鹿的身軀與周圍的廢墟上、叮叮噹噹如雨打芭蕉。方白鹿感覺自己好像成了乒乓球,只能隨着拍打跳動。

  蛛網似的崩裂在他身下出現、蔓延、直至向下塌陷;逐漸形成一個原來越深的鑿洞。條條細密的裂紋好似爬山虎,攀上兩人所在的大廈——

  看來只要再過不久,這棟建築也要隨之轟然倒塌。

  “怎麼收費?”

  凹陷的深洞裏,方白鹿的詢問從中悠悠傳出;正如一位下不定決心的客戶。

  天兵手上不停,嘴裏吐出由男女老少之聲並存、歡樂無邊的融融之音,漫天的硃紅色桃心則從它周身湧出、隨後在全息圖像的明滅中消失:

  “感謝諮詢!會員收費標準如下:申請者現持有總財產的百分之二十五作爲審覈費用,審覈完畢後每筆合法收入的百分之十則作爲正式會費……”

  “喔?直接收費,沒有新會員試用嗎?黑心哦。”

  說完這句話:方白鹿以頜骨和枕骨爲中線,上下“翻開”嘴——他的前額與眼、鼻,整個上半張臉已經朝後方折起,直到腦勺貼住後頸;露出從咽喉裏探出的狹長圓管——

  黑黝黝的圓管不過半個拳頭粗細,表面佈滿陽刻的敕令與符法浮雕:

  “道貫三才爲一氣耳,天已氣而咝校匾褮舛l生,陰陽已氣而慘舒,風雷已氣而動盪,人身已氣而呼吸,道法已氣而感通。”

  四個雋永的大字則以上下左右的方位,印在圓管的邊沿……

  用不着已經上下分離的脣舌,揚聲器裏飄起方白鹿的嗬嗬長笑。接着,他讀出了這四個字:

  “心宮火雷。”

  ……

  準備了陰雷,陽雷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相比兼顧威力與節能的陰雷,陽雷則代表了方白鹿此時的最高破壞力。

  以篆刻着“心宮火雷”四字的陽雷擊發裝置爲中心,在圓管的一寸之外處、空氣無聲地扭曲着——

  磁場形成,邉与姾稍谥車鞲Z;方白鹿覆蓋頭頂的假髮根根直豎而起,猶如刺蝟。

  遊離電子於磁場約束中耦合、加熱;這股成爲等離子態的重氫——噴射而出的電漿,有着遠超太陽表面的溫度。

  作爲吉隆坡傾毀後的廢物回收之主,以“腌臢公”之名逐漸流傳在萬千垃圾佬口中的方白鹿,也挖掘出了數之不清的隱祕與試驗品。

  這便是其中之一——單兵便攜式陽雷模組:方白鹿義體中所裝載的最高等級雷法。原本只有在企業之間展開的產品實驗戰爭中,才能看見的祕密法門。

  他在上上下下的顛簸裏調整了動態平衡,把陽雷擊發裝置略略校準住天兵——

  然後,擊發!

  ……

  不是“瞬間”、也不是“眨眼”或“剎那”,在發射的同時,以近光速行進的帶電粒子團已經抵達了天兵的身體。

  沒有遊戲或電影裏所見的淡綠電漿球體,只有一個直徑五十五釐米的空洞,驟然出現在天兵變幻不定的右肩膀中。

  無聲無息裏,以方白鹿巨口與天兵這兩點構成的直線上,上百棟樓宇的牆壁也隨之出現規整的空洞;可以一眼望出整個馬尼拉之外,以及那灼眼的天空。

  天兵那隻粗大得幾有一人高的右臂隨之墜落,砸進鋁皮和帆布釘成的屋頂;恐怖的質量與勢能帶起這脆弱矮屋區的連鎖崩塌。

  方白鹿口腔裏用於僞裝的牙齦、舌、齒早已汽化消失;雖然撕下了臉孔上的僞裝皮,但脖頸以下的人造皮膚依舊在過熱的高溫中碳化、乃至成了流體;稍遠些的部分裏,蛋白質也隨着溫度通通變質。

  就算是由安本諾拉來施展這尚不成熟的陽雷技術,恐怕頭蓋骨也會變成煲鍋、煮熟其中的大腦——只有全然義體化的煉氣士,才能勉強駕馭這無上雷法。

  而沒有任何的構裝體,能夠抵擋陽雷之威——就算是來自於舊時代的機械,也無法擺脫物理之道的束縛。

  如果往日的西河少女在此,這一擊或許只能破壞她萬千真我中的一個;但天兵又如何能與仙人相比擬?

  只是,出力與功率還是不夠、不能覆蓋天兵的全部身體。

  無法判定天兵的行動中樞位置,甚至無法排除這巨大的玩偶、是通過遠程的集中遙控進行行動的可能性——因此無法判定要害的方白鹿,從一開始就只想最大限度地破壞它的身體部位,降低戰鬥力。

第215章 三曰惡逆(三)

  隨着天兵右肢的斷裂、束縛被解開;方白鹿也隨之從樓頂落下。

  陽雷的激發沒有帶來任何的反作用力、來改變方白鹿在空中的行進方向;可隨着他念動所至,噴氣射流便從後腰處噴出、使方白鹿在半空中維持住了平衡。

  目前的義體還不足以支持方白鹿進行高靈活性的空中狗鬥,但小小的懸浮一會並不成問題——

  身軀強度極高,超過公司企業手中現有的材料學水平;加上完全不同於飛行動力學的反重力技術以及極高的出力功率:就算以煉氣士作爲標準,天兵也堪稱道行精深。

  但……

  不過只是如此地步,真能算得上舊世界遺留下的產物嗎?

  “各項性能指標超過我的義體將近百分之七十,但沒有裝載真正意義上的攻擊性部件。”

  天兵揮舞四肢所造成的單純鈍性擊打,根本就無法擊穿義體裝載的“大橫練”。方白鹿體內的精密部件都經得起大幅度的震盪;常見義體中最容易出錯的動力源部分——永恆旋轉中的手機,則可以精確保持與身體內部的相對位置。

  在“心宮火雷”引起過熱而燒燬方白鹿的其他部件之前,還可以引動四次雷法:根據剛剛的戰果,足夠停止天兵的行動力。

  也就不需要蒼陽子預料中的那所謂“後門”:

  根據方白鹿的猜測,原本只要使用自己泛亞人民共和國公民的身份、向這舊世界的孑遺辦上一個會員,便可以安然從這天兵身邊離開——反正自己“前世”的賬戶裏有多少資產,早就查詢不到了。

  他在空中調整着位置,準備進行下一次的擊發。

  失去右臂的天兵依舊立定在原地,卻沒有半點逃遁的意思;似乎根本沒有感知到即將來臨的破壞。它舉起僅剩的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個心形——與之同時響起的,還有那甜美的嗓音:

  “偵測到危險用戶:強制進行會員試用體驗。”

  “……?”

  轉念之間,方白鹿已將腰間的噴射裝置調製最大出力,在半空之間做出桶翻;與之同時響應的,還有覆蓋識海與泥丸的、針對外部強制鏈接的一十八道禁制——

  ……

  在心宮火雷再次噴吐出等離子團前,方白鹿的意識網絡就被無邊的、如羊水般溫暖舒適的黑暗包裹住了。

  ……

  方白鹿醒了。

  “我……”

  空氣裏是混合了碘伏、酒精和來蘇水消毒劑的奇妙味道;耳邊傳來的有噴嚏、有抽噎、有痰音很響的咳嗽。

  能聞到,能聽到。不是關於氣味分子的成分分析,或是音量的大小與音源判斷;抬起手,是有着脫皮,有着傷疤與掌紋的肉身;不再是……機械與數據。

  “機械與數據?什麼機械與數據?”

  奇怪的念頭轉眼間被拋到腦後;接着,新的疑問產生了:

  “我在哪?”

  方白鹿低低吐出這個問題。

  擁擠的男女老少從他身旁經過,沒有人轉過目光看他。每個人都絮絮低語,或是就那麼茫然緩慢地挪着步,好像有着無窮的時間任由蹉跎。

  陰沉的日光沒有半點打進窗戶的念頭,暗灰色的雲層包裹着天空。要下雨了,窗外的人都小跑着。

  方白鹿抬起頭,低低的天花板旁掛着繪有箭頭和文字的燈牌。上面是從前曾見過無數次的、用黑體字印着的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