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27章

作者:半麻

  之子于歸,遠送於南。

  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這是離別的長吟。

  她一邊繼續哼唱、一邊用袖口擦去面罩沾上的淚水,將它捧上西河少女無頭的軀殼。

  嗡!

  面罩綻放着刺目的熾光,餘下的丹液隨之滾動、掀起波瀾。

  ……

  手機從腳底翻出,劃過方白鹿的腰側;接着插進他的肩胛骨下、抵住白森森的骨骼。外識神指揮肌肉,像鉗子般將手機夾緊——

  呼!

  雖然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依舊扛住了手機飛動的衝力。

  飛劍帶着他、劃出下斜的直線——這次的速度足夠讓他越過狂舞的手掌,來到面罩旁:

  啪!

  手機猛地停頓,將肩胛骨卡斷、在皮肉里拉出寬闊的傷口,但止住了衝勢。

  嘶!

  風聲從身旁傳來,刀割般的氣流捲過他的臉。安本諾拉的手肘已然翻折,但依舊如光似電地朝方白鹿抓來。

  咔咔咔咔——

  鞭炮般的炸響,只是要輕上一些。在外識神的驅動下,方白鹿左臂的肌肉擠碎了肱骨、橈骨、與尺骨,讓它像蛇一般纏上抓來的手臂。

  只是瞬間、骨骼碎成粉末的胳臂便腫脹發紅起來——

  這明該擋不住那開金裂石的力道,但安本諾拉卻停下了。

  他看清了安本諾拉咬緊的牙關、與流過兩頰的淚線——翡翠鑄成的雙目已然通紅,甚至漫到了眼圈。

  哀求般的呢喃傳進耳中:

  “何必……”

  方白鹿不知道她指得究竟是什麼。那對眼中的情緒太過繁雜,無法分清。

  但他還是輕輕把完好的右手,貼上臉前玉石般的五指、按了一下:

  “放心。”

  他敲了敲太陽穴邊的電極片,將懷中平板電腦的神經管線連上正閃爍、震動的面罩:

  “談一談吧。”

  世界昏暗下去。

  ……

  舞動閃耀的燈光打在方白鹿的手掌、破爛的外套、與內裏的襯衣上;鼻尖傳來了柔和清淡的香水氣息。

  這是間不算寬敞的一居室:客廳與臥房都打通了,只有獨立的衛生間坐落於房間一角、外牆是模模糊糊的磨砂玻璃。

  大部分,都與上次到來時相同。

  只是,這次沒有白熾燈——取而代之的,是他幼時買過的“星光投影儀”。片片五角星、正圓、矩形的光焰投在四壁與傢俱上,帶着些清冷的華麗。

  壽娘從懶人沙發上站起身,走到方白鹿的面前。

  她穿着尋常不過的T恤與牛仔褲,只是把下襬仔細地塞進褲腰裏。

  壽娘牽起方白鹿的手,搖了搖:

  “已經開始了。來道別嗎?”

第179章 星月夜(下)

  方白鹿看着斗室的四壁。

  雖然壽娘特地換成了昏暗的燈光,但他依舊發現:

  在那些沒有被照過投影儀星火的位置上,貼着牆紙的白壁正溢着粉末般的亂碼。

  掌中的手很輕,甚至讓他覺得這些微的重量是個錯覺。

  “還剩多久?”

  他輕聲問。

  “本來有十幾個小時吧。現在?唔……不提這種傷心事了。”

  她挑起眉:

  “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存在不了多久的?”

  “上次回去,我就想到了。只是沒察覺你會瘋到這個地步。”

  壽娘抽回手,向方白鹿的胸口錘了一拳。但方白鹿,卻幾乎感不到衝擊:

  “嘿!我也知道你把‘心劍’翻出來整些亂七八糟的事,是想幹什麼——現實多貼近我的拷貝一些,確實能讓我的存在維持久一點。”

  “但也就是幾天的區別而已,何必呢……最後不還是我贏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哈?”

  斗室正在湮滅。由下往上,有些像倒卷的飛雪。

  方白鹿低下雙目——壽孃的雙足與絨毛拖鞋,邊沿已變得朦朧:

  “我來找你,不是跟你說這些的。”

  “那……是要在最後的時間裏陪陪我嗎?”

  方白鹿躲開那雙灼灼的眼,接着又轉了回去:

  “我記得——你想去外太空裏看看。”

  他從懷裏拿出磁碟:如其他店裏庫存的雙修模擬器一般,封面是滾動播映的屏幕。

  金黃的滿月旋轉與空中,攪成渦旋,周遭是大小不一的星點;半截柏樹如奔流的焰火,遙遙相對。

  是梵高的《星月夜》,在這個時代已沒有複製品;來自於方白鹿久遠泛黃的記憶。

  這封面與雙修模擬器,早已預存在外識神裏。

  失焦似的模糊,一路延上壽孃的兩腿。方白鹿不去看那些:

  “這張盤是我做的。來,一起去吧。”

  壽娘望着磁碟上轉動的星與月,抬起臉。眼淚滑下嘴角,散碎成數字和斑點:

  “我快要走了。”

  “來得及。”

  下半身化作了塵埃,壽娘隨之墜落在地。方白鹿彎下腰,將她捧到面前。

  她笑起來,明亮且燦爛:

  “這碟子有名字嗎?”

  “還沒。”

  “嗯,會有的。”

  裂紋漫上她的脖頸。在消失前,壽娘握住了磁碟的另一邊。

  ……

  方白鹿於宇宙的一端,伸出由三個星系團組成的手臂:大量氫氣和暗物質紐帶是關節、韌帶與軟骨,鏈接着獨立星系們扮演的肌肉。

  指尖是兩顆正處壯年的恆星,十五顆行星圍繞着它們旋轉,構成再尋常不過的天體系統。

  他繼續伸直手,朝另一端觸去:她正在一百三十五億光年外。

  宇宙中,只有他們二人。餘下的一切,都是他們的身軀。

  若是有其他的觀測者在旁,或許竭盡九十九萬次一生的時光,也看不見這次觸摸的中途。

  計算機生成的文明們在歷史長河的波濤裏隕落、望向星海倒卷。有智慧生物因玄妙的契機誕出,於午夜或極晝中感嘆天體們的壯美與微奧。

  但無人知曉——這宇宙,本就是爲了觸不可及的人兒而生,也將因相會而毀滅。

  時間是感官的迷局:將自己困在瞬間裏,那也可以是永恆。

  過了多久呢?

  他的胸膛在震顫。那裏,有無數恆星在演化末期爆炸爲超新星、交相應和、將電磁輻射灑過所處的星系,成了男人搏動的心臟。

  爲宇宙另一端的女人跳躍。

  她的雙眼是燃燒的反射星雲,蘊含視神經所能辨別、或不能辨別的一切顏色。宇宙網互相交聯,那是壯闊華麗的起伏曲線,只是無人能用肉眼窺得全貌的萬分之一。

  他們對視着,向彼此奔近。

  數不清的物種在這次相望中消亡殆盡,留下風化的遺蹟與墓碑。在不可計數的年月後,後來者或許會登上那些早已死去的星球,發現自己在冰冷的太空中並非孤單的獨子、併爲此蹉嘆。

  但那又如何?

  億萬星球的生與死,也只是這次相會的佈景罷了。

  巨分子云們結合爲主序星,成了紅巨星,又冷卻爲白矮星——

  如此,相似的循環一次次過去。

  終於,他的指腹,觸到她的臉。

  兩頰飛紅而滾燙,那是固態行星與氣態行星的撞擊。動能激發了核聚變,帶來高達數千K的表面溫度。

  如果他們想要吐出字句,那麼羣星將爲之重新排列、成爲能夠讀懂的文字。

  但沒有語言,可以表達此刻心頭的湧動。

  也不需要。

  於是他們伸開十數億光年長的手臂,彼此擁抱。

  複數的黑洞誕生,糾纏,引力波傳到宇宙的每個角落。一切有靈,都在這漫長的瞬間裏抬起頭,仰望或明或暗的天幕。

  貼緊交纏的肌膚髮出雀躍的氦閃,掃過蒼穹。

  大地上、汪洋裏、與向家園外奔逃的恆星際飛船中,那些虛擬出的生命們因擁抱的餘波而死去,連星球也墜滅。

  兩人毫不在乎。

  他們是赤裸的,卻也依舊全副武裝:這是由兩個迥然不同的性格、肉體、與思維間所能達到的最近距離。就算有着抹不去的隔閡——可天地之間,又哪有兩個靈魂能夠真真正正地水乳交融?

  無人可要求更多,這便是緣分的止處。

  他們只是擁抱着,體味那極致的悲歡。

  久到連他們自己也覺得,人類之所以會出現、並萌發情感,不過是爲了讓他們可以相逢、相識、並能妥善地告別。

  久到所有碳基或硅基的生物都已滅絕,這次擁抱於所有長存的載體中消失,不再爲他者所記得。

  久到宇宙也最終揮別了無止境的膨脹,開始坍縮。

  而他們也逐漸變得微小,相擁也愈發緊密。星球在撞擊、爆炸的光焰在縮卷渺茫的世界裏閃耀,真空中沒有聲音。

  能夠思考的生物早已不見,連光的速度都變得緩慢,而他們依舊存在;直到“存在”的概念都已從承載它的一切語言和文字中抹去,他們依舊存在、且相擁。

  只有自我,他們還願意保留。若沒有這個毫無意義的事物,這因緣的糾纏與消失,也沒有意義。

  現在,他們是孤獨的兩人了。而這,再好也不過了。

  寰宇的末日將要到來,他們度過了人類無法揣度的時間。

  兩人飽嘗宇宙誕生由開始到結束,萬物生滅的所有信息。

  卻又將那些,全都拋到腦後。

  無量劫次輪迴,人類因哀歡別離流下的淚水足夠覆蓋千百顆行星的表面,他們還在一起。

  要是能更久就好了。可是啊,連時間都在空間的崩塌裏成爲了無。

  奇點爆炸,他們閉上眼睛。

  煙飛星散,復歸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