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26章

作者:半麻

  她抬起手,握成拳。手背未乾的雨水炸出圓形,骨節中傳來震耳欲聾的爆鳴。

  轟!

  塊塊木片噴泉般沖天而起。或許是眨了下眼:方白鹿覺得那拳頭早就再次砸了下去。

  圓形的坑洞出現在了地上,裂紋向周圍蔓生。

  一次,又一次——

  阿塔拉垂在坑外的雙腿,一下又一下地隨着衝擊而繃直、甩動。

  尖銳的金鐵交鳴在空室中炸起,華彩閃耀的長筒燈管飛出深道、潑灑漫天的光輝。

  是“蘭草”。

  飛劍繞出精確的圓弧,趕上了下一次出拳的節奏——帶着無匹的衝擊,撞上了安本諾拉的肘後。

  乒!

  這一拳,方白鹿聽見了金屬折斷的脆響;那圓形坑洞的直徑,又向外擴張了一圈。

  安本諾拉站起身。無堅不摧的小臂折成了怪異的弧度,連寬大的道袍都遮蓋不住。

  她一手摘下面罩,夾在腋下:淡金髮白的短髮被汗液黏在額間,兩頰飛紅。

  方白鹿看着那兩汪幽脆的深潭,嘆了口氣:

  “……幹嘛又要壞我事?”

  安本諾拉的眉頭先是擰起,又鬆開,最後用笑得眯起的雙眼回應:

  “因爲我想。”

  她朝腳下努了努嘴:

  “別急,還沒完。”

  ……

  “啊——啊——”

  拖得長長、毫無情緒與聲調起伏的人聲忽地響了起來。

  聲音來自於阿塔拉那沒穿洞洞拖鞋的赤裸腳掌:

  不知何時,五根腳趾向左右偏開、各自黏合,成了兩根沖天的犄角。

  腳掌的紋路忽地撕裂、綻開,露出四隻並排對稱、黑金相間的眼睛。

  下方接近腳跟的腳面生出條型的結締組織,接着變得湝的妃色、成了雙脣:

  “還——沒——完——還——沒——完——”

  劈剝剝!

  實木地板鼓出長長的腫包,像是有看不見的鯊魚高高豎起背鰭、從木材中游過。

  方白鹿隨着起伏的大地險些摔倒,但也避開了從下方飛起的碎石與木片。

  嗡!

  那帶着方白鹿潛下空室的巨掌破出地面,揚起的前臂將蒲團與案几們帶到空中。

  它活動着五指,接着狠狠張開、直至皮膚繃起。投下的陰影蓋住了半片空室、弧光燈組成的星空模糊一片。

  “她——要——醒——了——”

  “幫——幫——忙——吧——”

  手掌向下拍擊,打中丹爐的頂端。

第178章 星月夜(上)

  硃紅的花束朵朵由丹爐的裂隙綻出,湧進空室、浪潮拍擊着牆壁。

  洪水上下起伏,露出丹液中的“游魚”。條條蜷曲的透明繩索翻卷縱起,表面覆蓋薄荷糖色的電紋。

  方白鹿拾起一根,懸在眼前。手感堅韌發彈,似乎隨時要化爲活蛇、捲上臂膊。

  “嘖……”

  他認得這些東西,它們也被植入進自己的身體裏。

  雖然少去了產品碼,但這依然是人造經脈。

  方白鹿抬起頭,望向已將丹液傾倒去一半的丹爐:

  那是沒有四肢、沒有性徵、沒有毛髮、沒有頭顱的軀幹,條條經脈便是從斷口中延伸而出。像是未安裝好的人偶,但放大了無數倍。

  在這一刻,方白鹿忽然明白了——爲什麼微機道學研究會出品的那些經絡,在新馬來西亞沒有其他可堪比擬的競品。

  它們本就是從這具無魂的軀殼裏摘下、加工的……

  “西河少女的身體。”

  另一端,阿塔拉那已成爲頭顱的腳掌直直豎起,向外鼓動——

  她正要重新化作完整的人型。

  安本沒有再次攻擊,而是把面罩捧在胸前、正對着阿塔拉。紅霧在屏幕中卷繞,吐出機械的合成聲:

  “他剛剛用心劍斬你的時候,你沒有動。因爲……你也看過了,對嗎?”

  是壽娘。

  滾燙的閃念燎過方白鹿的腦海,火燒似地灼痛了他。

  “觀想。阿塔拉也經歷過‘那種’觀想——”

  他想起小新曾說的話:在他們荒原裏的家中,也有着一臺異樣的機器。

  這就是阿塔拉之所以離開荒原、離開新的原因。她也通過觀想望見未來,明白了自己爲何而生、將因何而死。

  她接受了天命。

  那麼……

  “你到底想要什麼?”

  方白鹿抬起手,用掌根敲上太陽穴。

  他嗅到了焦糊的氣味,但深知那只是錯覺。

  這次,方白鹿完完全全將身軀託管給了外識神,拋去疲累與帶來的苦痛。

  單腿與單臂推動牆壁,使他劃出一個弧線、躍到空中。

  手機撕出淡白的尾雲、先一步趕到落點。

  方白鹿的身軀蜷腿、蹬出,手機隨之上擺,將他拋得更高。

  巨掌——不,那該是西河少女的手臂——掃過他的身下,將空室的另一邊牆壁砸出坑洞。又是一波丹液的大浪被攪起,拍向四周。

  在另一邊,面罩、與其中的壽娘,依舊朝向姿態畸形的阿塔拉:

  “我知道你想要解脫……你厭惡其他人:甚至是和自己同源而生的個體,你也無法接受。但你無法抵抗與他——與另一個元胎共同生活的慾望……因爲你的先天之炁裏,就是這麼規定的。”

  “受不了這種輪迴了,對嗎?所以願意被‘心劍’斬擊、摧毀人格;甚至想要拋棄自我的存在、成爲其他人,也要擺脫這種痛苦。”

  壽孃的聲音逐漸在改變。不再是模糊且機械,而更像方白鹿曾在那間狹小斗室內所聽見的、滿帶調侃與詼諧的女聲。

  阿塔拉沒有回話,只是蠕動着身體,將軀幹化作雙腿、從腰側生出雙臂。

  之前那毫無起伏的咆哮,此刻卻消失了。

  但壽娘卻依舊沒有停下,似乎已收到了問題的答案:

  “不,你無法徹底死去。現在毀去你的肉體,四十九小時後你會在培養槽中再次誕生;就算西河少女甦醒,你也沒辦法安眠!只能在另一個個體的身軀裏,度過永恆的歲月。”

  “可怕吧?嗯?”

  阿塔拉的身體再次成型,依舊沒有回應從長角的練氣士那傳來——

  可方白鹿看得清,阿塔拉正在顫抖。

  “……!”

  方白鹿一次次地蹦躍,在空中踩住手機、閃轉騰挪。這隻能將將躲開巨掌的撲擊,無法穿過防線、接近那聚於一處的三人。

  “但是,我能幫你。”

  壽孃的低語裏滿是誘惑與牽引:

  “現在,你拋棄掉肉身,我來喚醒西河少女。然後——徹底地摧毀掉她,讓你安息。”

  “不然,折磨不會停下的。‘還沒完’?永遠也不會完的。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試一下,又有何妨?”

  神經管線忽地從面罩下探出、像是靈活的觸鬚,朝阿塔拉探了過去。

  阿塔拉則張開嫣紅的嘴脣,探出搏動不已、如同器官拼裝出的神經管線——

  兩根管線,一觸即分。

  或許在這相連中,她們溝通了什麼。

  但方白鹿只看到:下一刻,阿塔拉便瓦解、崩塌,成了血液、肌肉、骨骼組成的泥。

  接着,她的殘軀向外鼓脹生長,搭成高高聳起的斜坡——另一端,正是那無頭無肢的身軀。

  安本諾拉將面罩舉在頭頂,朝向破碎丹爐中的人彘。她一步步地踏進膨脹生出的血肉中、向上攀登,擠破流出的體液爲臺階增了一層亮色。

  “摧毀元胎,其實是不能阻止西河少女甦醒的,對吧?甚至連削弱她也做不到。”

  方白鹿用腳面勾住手機、倒吊於空中,望着在視野中顛倒了的那兩人。血液從腳底湧上臉,燒得通紅。

  之前的些許疑竇,都在此刻串連成線:

  壽娘之所以讓安本諾拉襲殺小新,根本不是爲了阻止西河少女的覺醒……

  在下方,壽娘低低嘆息,聲音傳遍空室:

  “嗯。對不起,騙了你。元胎,不過是仙人的雜質。剔除去這些,他們纔會純淨地醒來——拋棄掉那些雜念,纔會露出心底的本願。”

  “這本就是仙人蛻殼的過程。”

  方白鹿鼓起臉頰,狠狠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長氣: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安湧上了後背——那是異樣的擔憂,與預感。

  溫柔的回答遙遙傳來,帶着哀傷、帶着悲切:

  “我說了,敵人還有很多。”

  “就算這次你活下來了,其他仙人也會摧毀你。我……不,她都在觀想裏看到了。所以,我們要把‘長生之道’從西河少女裏撕下來、送給你——”

  “可只有甦醒的仙人,才擁有完整的長生之道。”

  方白鹿在空中翻身,踏住手機。他彎下腰、每寸皮膚的汗毛都炸得豎立。眼睛睜至極限,眼角裂出血痕:

  “有人會死!”

  那些人……他們……

  觀想中那幽暗昏黃的店鋪,重又浮現在方白鹿的心頭——

  那是午夜時的冷汗。

  壽娘愈發雀躍,方白鹿能想象到她正勾出更大的笑容:

  “你不會。至少……”

  “一直到太陽把地球喫掉,你也要記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子?等你看到了,會在夢裏告訴我吧?”

  從這個角度,方白鹿再望不見面罩顯示屏上由色塊組成的表情。

  但他知道,壽娘接下來的話,是對安本諾拉所說:

  “先走一步啦。接下來,就拜託了。”

  安本諾拉低下頭,將面罩摟緊進懷中。她輕聲唱着忽高忽低的調子,將臉貼上那光滑的鏡面: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