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13章

作者:半麻

  “當然也能是我。”

  降落中,方白鹿的嘴無聲地一張一合,將話說給自己聽。

  仙人若非對他與其他“蟄龍”有着忌憚,又何必將喚醒白棺中的活死人們視爲禁忌?

  也許……只要穿上戲服,誰都能在舞臺上表演一番諸天神佛。

  方白鹿有了全新的想法,光是思考這突如其來的念頭,便能帶來無窮的快感:

  他要把天使拽向凡間,看祂們墜落在大地上——

  很單純的惡意,也是很充實的惡意。

  人類並非總是需要崇高的目標,來當作填補生存空虛的拼圖。

  “只要掌握了動機,便能預測行動……”

  要與這種東西爲敵,光靠就憑一架會飛的破手機,和滿郵箱的垃圾郵件是不夠的。

  他習慣了與人打交道——仍能思考的個體,便有着欲與求;不然做顆散落路邊的碎石,便堪度殘生。

  從背後擁抱着方白鹿的恐懼早已化作薪柴,點燃了滾滾怒火。

  下面還有別的信息——西河少女、與其他仙人還是人類時的信息。

  ……

  毅戴鹽踮起腳尖,躲在碎了一半的水泥牆下。

  他雙手扶緊前天剛從內務處以舊換新的作戰盔,蜷縮起兩米有餘的高壯身體。

  “倒黴……倒黴……”

  口袋裏發出重錘似的抖震:不用看他也知道——那顯示屏上本該閃着“下班”字樣的腰牌、正強制徵用自己的非執勤時間。

  這時候碰上警情,簡直是噩夢般的場面。

  “嘶……”

  他狠狠眨眨眼,撇開悶熱頭盔裏流下的汗水。剛剛的一瞥,還歷歷在目:

  那家叫作“異芝堂”的藥鋪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水泥牆壁的齒狀缺口則像是被怪物好好饕食了一番——可能是隻購物中心那麼巨大的惡犬,狠狠咬出來的吧。

  發黏的血液淌出長長的小河,河面上漂浮着木舟般的碎肢與殘骸。

  又是一起最近頻發的幫派械鬥?

  “聽說福義勝倒了,但是沒想到剩下的幫會都這麼瘋了?感應結社可是給所裏發過這家店的備案啊。”

  要不是有大公司打過招呼,吉隆坡警隊也不會出警。

  只是這家店的權重極低,警隊便隨手指派了下班中的毅戴鹽,“順路”跑這個苦差。

  “早知道今天不回去收租了,你娃扯巴子,日你麻賣批……”

  他忽地從鼻頭吐氣,激得護面板泛起一層微潮:

  按領導的說法,後援是肯定沒了——但要是邭夂昧⒘斯Γ湍芏噘I幾個阿孔傍身。

  他齜牙咧嘴了片刻,狠狠一捏大腿。

  上!

  毅戴鹽腰間掛着一串齊齊整整的人頭,共有六個,皆是閉目酣睡的少女模樣、可愛異常。紅潤光滑的額面上,都開着細細的鎖孔。

  毅戴鹽不捨地撫過這些頭顱的髮梢,隨後選了一顆捧起:雖然有點肉疼,但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幹一行,就要愛一行啊!

  啪!

  他揪下脖間所掛的鑰匙,插進孔中,擰動一圈。

  “阿孔五號,拜託了!”

  毅戴鹽揚起粗壯的虎臂,狠狠將那頭顱甩了出去——

  ……

  可怖的高叫劃過天際: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餓!餓!餓!”

  剛一脫手,女孩的安詳面孔便糾結擰起,縱聲發出駭人的尖厲狂笑,聞者欲聾。

  從猛地張開的眼與口中,噴射出集束狀的蒼藍色電火——

  “冚家鏟!冚家鏟!丟內老母冚家鏟!”

  滋滋滋!

  隨着震雷似的怒罵與空氣的鼓譟咆哮,少女的頭顱在半空中畫出彎月般的弧線。

  聽起來,就像有架小型客機正在起降。

  她由眼口中噴出的熾焰作爲動力,從上往下地摜入異芝堂的廢墟。

  嗡——

  那僅剩半間的藥鋪大堂,炸起臉頰暈紅般的淡粉網格,間或射出幾個桃紅色的愛心。

  啪!

  毅戴鹽左手一抖,翻出由警隊無押金租借的古董配槍,單手上了膛。

  “我來了!你可千萬不要壞掉啊!”

  只要回收得夠快,應該不會有多少磨損!

  抱着這樣的想法,他就地一滾,翻出掩體。巨大的身軀行動起來,卻猶如貓科動物般無聲且靈活。

  這看上去不過是一發平平無奇的可回收“脈衝飛頭降”,但實際可價值不菲:放眼整個吉隆坡,涉獵廣泛到能獨立完成這種作品的降頭師、儺術師,恐怕也沒有幾位。

  倒不是威力如何駭人,只是……

  那一塊塊真金白銀,都花在合成少女臉模的訂做上了。

  淡粉色的網格前腳消失,毅戴鹽後腳就衝進了殘垣斷壁中:

  “吉隆坡警隊!先斬後奏,公司特許……嗯?”

  他張大嘴,右手的配槍、與左手緊抓的“阿孔三號”都不自覺地僵硬起來。

  眼前是一位……怎麼說呢?

  扎着雙馬尾的少女正站在暗紅的湖泊中,寶藍色的順滑長髮雖然黏着乾涸的血跡,卻依舊透亮。

  她背對着自己,雙手各握着一柄猙獰兇惡、幾有身高長短的劈刀。

  毅戴鹽愣愣地看着,只覺得她渾身都裹着光——

  不,那真的是光!

  一條晶瑩潤澤的長巾披在脖頸周圍,尾端穿過腋窩,使她像是奢侈品店裏充當模特的全息天女。

  那飄帶上奔湧着游魚般的文字,綻着暗紅色的血光:

  定睛一看,那每一隻漂流的小點,都是個“方”字。

  “小、小姐……你都還——”

  乒!

  少女依舊凝立不動,但不知何時卻已側過身——同時變化的,還有左手所握的筆直長刃:它正停在毅戴鹽的喉頭。

  只有地面被斬開的粼粼血河,還留有這一刀的痕跡。

  側臉上同樣抹滿碎肉與血污,讓人望不清五官排列。但毅戴鹽看見了那隻茫然混亂的眼。

  像是蒙塵未拂的玉石。

  汗水從毅戴鹽的額角流下:

  這是什麼速度?

  但……只要槍口往上抬一點,或許還有機會。

  他輕輕彎動手腕,就要扣動擊發鍵——

  呼!

  似乎是被毅戴鹽打斷了迷夢,少女猛地躥起:身披的長巾看似柔軟卻能鑿進破牆,包裹着那嬌小的軀體飛出異芝堂的殘垣。

  不過呼吸的工夫,她已攀上了巷道間的狹壁。長巾如同蜘蛛的肢體、來回交替在水泥上穿入。

  望着奔縱於樓宇間,逐漸消失的身影;毅戴鹽忽地有點羨慕那條長巾。

  摸着涼颼颼的喉結,他連家鄉話也不禁脫口而出:

  “這女娃兒長得有點乖喔……”

  他口中嘖嘖作聲,搖了搖頭——

  哎?!

  毅戴鹽猛地轉身,舉起的手槍已對準目標:

  眼角的餘光裏,似乎闖進了什麼!

  ……

  那是個血葫蘆似的男人,衣衫襤褸、遍體鱗傷。他半靠着牆,似乎已經倒斃而亡。

  “嘖,死人麼……”

  他悻悻地放下槍。

  滴!

  但作戰盔的檢測系統卻不這麼想,正在視網膜中投射着提醒。

  毅戴鹽走上前,蹲下身——

  “……還有氣啊。”

  面前的這個“死人”雖然昏迷,卻擺出了奇異的神情。

  半張臉溢滿怒意,另外半張卻勾着淡淡的笑容:

  似乎很滿意?

第164章 今日之薪

  “姓名?”

  “哈?”

  “姓名!”

  “……你認真的嗎?”

  方白鹿長嘆一聲,用胳膊肘捅了捅病牀護欄:老舊發射口投出的全息光芒,正描着“方白鹿”幾個斗大的文字、與三年前小東爲他買證時登記的各項信息。

  “姓,名。”

  但面前這位滿臉橫肉的警官兩眼瞪得溜圓,口中再次重複。

  “……方白鹿。”

  方白鹿撐起雙臂,把身子坐得更高些,好躲開那一圈搖搖晃晃的人頭腰帶。

  那麼多自購的裝備裏,這也稱得上格外有惡趣味了。

  “有沒有修習未登記邪術?”

  “沒。”

  “確定?坦白從寬啊。你昏死時候的表情有夠精彩,一般人做不出來。”

  “覺睡少了,臉抽筋。”

  方白鹿伸了個懶腰:渾身貼滿的狗皮膏藥束縛感極強,讓他有種還困於電子軀殼中的錯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但自己在這次昏迷裏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