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05章

作者:半麻

  “是麼?原來小新知道有關羽化歌的情報。”

  自己的那些信息,都來自於壽娘與安本諾拉——卻不明白壽娘在拷貝中是如何獲知的。

  夜梟忽地“身形”一頓,柔軟的長舌繃得筆直、將他支在半空:

  “別裝傻,我不是去你店裏挨宰的那些白癡客戶。”

  “你的手段比我想象中的高明,所以我跟你說句實話。”

  “我要喚醒一位龜息中的‘大人物’……就在吉隆坡。”

  就算只剩下皮球似的腦袋,他吐出的話依舊斬鐵截釘:

  “所以,我要你的元胎。”

  ……

  “嘖。”

  方白鹿抓着平板電腦的右手攥得更緊,屏幕隱隱發出嘎嘎的怪聲:

  “大人物是仙人?喚醒她是泛亞軍工的意思?”

  如果泛亞軍工也想要甦醒西河少女……

  “不,不是公事。”

  夜梟左右挪了挪,似乎在做着某種思考:

  “唔。我和泛亞軍工的關係,也不算是個祕密。但這次不是出差,是爲了我的……”

  不知怎地,方白鹿從夜梟死寂的雙眼裏看見了燃着的熊熊熱意:

  “……我的夢想。你有夢想嗎?估計是沒有吧——你也只是個渾渾噩噩、隨波逐流的蠢貨。”

  “新馬來西亞的生存環境還是太好了些:人們在城市中還能找到喫、喝、操與睡覺的地方。”

  “我想看到真正的黃沙戈壁、噬人大漠……無數的蟻民蜂擁進荒原中,在腐爛的廢土上掙扎求存、你喫我我喫你!而不是現在這樣,荒人總共就那麼一些,殺多些就怕殺完了!”

  “良馬的輪胎沒有鮮血、骨髓和腦漿保養,很快就會報廢。那些含着奶頭樂的市民沒勁,一點勁都沒有。我想看到真正的惡徒與勇士舉起刀劍,爲一口純淨水、一袋營養液、一個可供自己取樂的男人女人相互廝殺!”

  “僅僅當個泛亞軍工的地區代理人,做不到這點啊——消費者就像他們褲襠裏的寶貝,恨不得越多越好。”

  方白鹿挑起眉:夜梟的“夢想”與他口中的內容,令自己不知如何回答。

  但至少……

  “他是個人行動,並非泛亞軍工的意思……不,應該說,夜梟已經叛變了。”

  方白鹿用餘光瞄着夜梟散落一地的軀幹斷肢、指尖探了探手機的溫度:

  除了那依舊燃着的菸頭還在夜梟破積木般的軀幹上冒着煙,其外再無異狀。

  手機雖然正在降溫,但依舊熱得發燙。

  在手機恢復如常前,他沒有把握用速率下降的手機攪碎夜梟的頭顱——方白鹿甚至懷疑眼前的這具身體其實是遠程操控的。

  “他是在拖延時間?還是真的想說服我……”

  “……所以你就知道仙人可以做得到?”

  方白鹿順着他的話頭髮問。

  “可以,當然可以。每個沉睡中的‘大人物’,都對世界有不同的願景……再次,也能把一國當作自己的遊樂場,肆意捏弄。”

  “而吉隆坡的這位,在睡夢中跟我看到了一樣的天地:用血泡過、滋潤過的荒原,要比這些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有趣得多!”

第154章 陰燃(二)

  啪、啪、啪……

  方白鹿把手掌拍在平板電腦上,發出嘲諷性質的喝彩:

  “真是志向遠大,能想常人所不能想!但你是不是想少了一些東西?”

  “公司呢?難道那些大傢伙會把養在蛔友Y的消費者放出來,讓你和什麼仙人拿來當玩具追殺着玩?哈!”

  在話語的結尾,方白鹿順手加上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他是想要刻意激怒夜梟的——忿怒會激發人的表達欲,不經意間泄露更多的情報。

  與信息相比,出手時機的些許延誤倒無所謂了。

  但,在他的心裏卻直冒着冷汗:

  “在壽孃的故事裏,公司的角色都是缺席的,都沒聽見她提過……爲什麼?公司纔是世界的主人吧。”

  “新馬來西亞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基本盤,難道仙人能讓他們放棄這個市場?”

  “怎麼?難道就憑你和個什麼仙人,就能和那麼多大傢伙開戰?”

  方白鹿眯起眼,盯住那雙似乎那泥漿刷過的眼睛。

  說啊!把西河少女和研究會的具體聯繫告訴我!

  夜梟那死板的臉上,並沒有怒意——但言語中,就完全不同了:

  “呵呵……你以爲這個世界爲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

  “聽過那些蠻夷的夢話麼?他們相信有個萬能萬有的‘一神’,將人類當羊羣一般放牧——好笑吧!”

  夜梟蜷縮起舌頭,令自己的腦袋仰起、示意着上方:

  “誰都知道,我們頭頂什麼也沒有。”

  “人類!只有人類!只有我們人類可以奴役彼此、可以憑藉心願塑造萬物、可以突破生命本身設下的桎梏。”

  有冷風從藥鋪中刮過,卻不再颳起那絲絲嗆人的煙霧。方白鹿注意到,夜梟殘軀上的暗紅光點已然消失:

  那本陰燃着的菸頭,無聲無息地滅了。

  “人定勝天……我們於世上降生,是爲了將天地雕塑成我們想見到的形狀。”

  “世界之所以是現在這樣:只是有人覺得,如此令他或她更喜歡罷了!公司也只是大人物的園丁與寵物,在他們龜息時看顧仙人們的後花園。”

  “如果不是公司,也會有政府、結社、部落、集團……家中飼養的貓狗的名字,隨意更換又如何?”

  “有人探索到了寰宇間的奧祕、那些萬物咝兄溃粊K淋漓盡致地利用到了極處!不好嗎?這樣不好嗎?”

  “仙人就是如此將我點醒:人類只需獨善其身,無需社會關係。”

  “小方,你給自己設限了——當一個人的力量足以完完全全滿足生活與生存的所有,這個人便不再需要其他人;只要隨心所欲地行事!看見腦中的幻想,並讓它發生……”

  ……

  夜梟已經不復之前的冷淡模樣。

  他上下牙緊緊咬合在一起,割到耳邊的嘴角露出彎月似的笑容。

  方白鹿不覺得他正在試圖說服自己:這個僅剩頭顱的男人只是在肆意宣泄着他心中每一塊的思維碎片,將它們化作瘋狂的顛倒言語傾瀉出來。

  夜梟像是被作爲一根柴火、拋進了熊熊燃燒着的火堆——那種對自我信念的篤定,幾近瘋魔。

  “夜梟和仙人交流過?西河少女已經甦醒了……?不可能吧。”

  他想起“阿塔拉”——新的血親、另一位西河少女的元胎。

  難道這些是那個女人所灌輸給夜梟的麼?

  方白鹿更驚訝於他話語中透漏出的一鱗半爪:

  公司和仙人之間的關係……要比他原本的想象還要令人煩躁。

  “嘖……”

  他的手指探到些微的冰涼。在這長篇大論之後,手機已經冷卻完畢。

  乒!

  手機橫着切入夜梟的臉部,將他頭顱與長舌分爲上下兩半;崩飛的牙齒與碎肉像是炸散的煙花。

  方白鹿舉起手,接住飛回的手機。夜梟的腦組織從破碎的顱骨裏流出,在無光的環境中如一灘稀碎的爛泥——方白鹿沒有忘記要讓手機桶滾幾下,將腦袋中的一切破壞。

  他拔出插在牆壁中的鞋尖,從水泥上落下。

  “呼……”

  方白鹿感覺自己在微微發抖:夜梟那番狂人的言語並非對他毫無影響。

  雖然他也從沒想過,西河少女會是個和藹可親、性格友善的人……

  現在方白鹿很確定,這位身軀四散於各處、在吉隆坡龜息沉眠的仙人——

  確實會完完全全地,將自己好不容易抓取到的東西擊散。

  冰涼的夜風仍未停止湧入窗格,並刮過他流汗的背後。

  不安!很深切的不安——

  這不是因爲純然的恐懼,還有來自夜梟那番話中的吸引力。

  “隨心所欲地雕塑世界……”

  方白鹿將手機端到臉前,發出喃喃的自語。

  “是嗎?我給自己設限了嗎?”

  屏幕中的自己,臉上冒起了兩股激動的紅暈。

  他舔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脣,想起“前世”的點點滴滴。

  第一等的欲求,往往只能得到第二等甚至末等的結果:就像想打上NBA的籃球愛好者,大部分甚至連自己的大學校隊也打不上。

  方白鹿只覺得這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旅程中,他從未真正考慮過自己想要什麼。

  總有一隻只的手,在推擠着他向前、隨着波浪漂動:

  只是保全下身旁的一切便足夠了嗎?

  只是讓目之所及的景象再美麗些就滿意了嗎?

  只是漫無目的地延續自己的存在,意義又在何處?

  “在世間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我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想去做,得到的結果也會和現在不同。”

  如果能夠在世上搭起從未有前人見過的景色與奇觀……

  要是去毫無顧忌地出劍、將意志強加到遇見的每個人身上……

  甚至退一萬步,像夜梟與西河少女所想的那般,爲大地帶來血雨和風暴……

  都可以!他想要用滾熱的烙鐵燙下自己的烙印。

  “我……我想有更多的體驗……去看,去聽,去嘗。”

  方白鹿囁喏地向“自己”陳述:心底的熾熱之處受到鍛打、正逐漸冷卻成型。

  “世界會有我的一席之地。能去遠行,也有可以回來睡覺的地方——還有人。”

  “有趣的朋友會陪着我、圍繞我。少不了敵手:劍會更快,我也會更強……我還要人和人的碰撞,這纔是最好玩的。”

  雖然這一路來滿是生死間的危機……但與人廝殺、鬥智鬥勇,其實令他從心底感到欣快:方白鹿喜歡這種能讓他發揮全部才智與思維的感覺。

  仙人其實都是人吧?就算有方白鹿所不知的力量,但內裏不過是隨心所欲到極致的變態罷了。

  能思考的東西,心中就都會兼具優點、缺點與弱點。

  這麼令人厭惡的世界是由仙人塑造而成的嗎?

  那麼絞盡腦汁地去殺掉這些仙人,也很棒!

  “見到想見的,讓它發生……我想要、我能夠的事,我會去做的。”

  西河少女想要造一個後啓示錄風格的廢土?想要黃金時代般的烏托邦?還是想建立一間覆蓋整個新馬來西亞的人類農場?

  這不重要。

  方白鹿還夢見過開一家全球連鎖的五金專營店呢,誰又會比誰想要的更多一些?

  最後還是會迴歸於人與人的互相沖擊上。

  手機歡快地旋轉激盪,應和着方白鹿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