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是麼?原來小新知道有關羽化歌的情報。”
自己的那些信息,都來自於壽娘與安本諾拉——卻不明白壽娘在拷貝中是如何獲知的。
夜梟忽地“身形”一頓,柔軟的長舌繃得筆直、將他支在半空:
“別裝傻,我不是去你店裏挨宰的那些白癡客戶。”
“你的手段比我想象中的高明,所以我跟你說句實話。”
“我要喚醒一位龜息中的‘大人物’……就在吉隆坡。”
就算只剩下皮球似的腦袋,他吐出的話依舊斬鐵截釘:
“所以,我要你的元胎。”
……
“嘖。”
方白鹿抓着平板電腦的右手攥得更緊,屏幕隱隱發出嘎嘎的怪聲:
“大人物是仙人?喚醒她是泛亞軍工的意思?”
如果泛亞軍工也想要甦醒西河少女……
“不,不是公事。”
夜梟左右挪了挪,似乎在做着某種思考:
“唔。我和泛亞軍工的關係,也不算是個祕密。但這次不是出差,是爲了我的……”
不知怎地,方白鹿從夜梟死寂的雙眼裏看見了燃着的熊熊熱意:
“……我的夢想。你有夢想嗎?估計是沒有吧——你也只是個渾渾噩噩、隨波逐流的蠢貨。”
“新馬來西亞的生存環境還是太好了些:人們在城市中還能找到喫、喝、操與睡覺的地方。”
“我想看到真正的黃沙戈壁、噬人大漠……無數的蟻民蜂擁進荒原中,在腐爛的廢土上掙扎求存、你喫我我喫你!而不是現在這樣,荒人總共就那麼一些,殺多些就怕殺完了!”
“良馬的輪胎沒有鮮血、骨髓和腦漿保養,很快就會報廢。那些含着奶頭樂的市民沒勁,一點勁都沒有。我想看到真正的惡徒與勇士舉起刀劍,爲一口純淨水、一袋營養液、一個可供自己取樂的男人女人相互廝殺!”
“僅僅當個泛亞軍工的地區代理人,做不到這點啊——消費者就像他們褲襠裏的寶貝,恨不得越多越好。”
方白鹿挑起眉:夜梟的“夢想”與他口中的內容,令自己不知如何回答。
但至少……
“他是個人行動,並非泛亞軍工的意思……不,應該說,夜梟已經叛變了。”
方白鹿用餘光瞄着夜梟散落一地的軀幹斷肢、指尖探了探手機的溫度:
除了那依舊燃着的菸頭還在夜梟破積木般的軀幹上冒着煙,其外再無異狀。
手機雖然正在降溫,但依舊熱得發燙。
在手機恢復如常前,他沒有把握用速率下降的手機攪碎夜梟的頭顱——方白鹿甚至懷疑眼前的這具身體其實是遠程操控的。
“他是在拖延時間?還是真的想說服我……”
“……所以你就知道仙人可以做得到?”
方白鹿順着他的話頭髮問。
“可以,當然可以。每個沉睡中的‘大人物’,都對世界有不同的願景……再次,也能把一國當作自己的遊樂場,肆意捏弄。”
“而吉隆坡的這位,在睡夢中跟我看到了一樣的天地:用血泡過、滋潤過的荒原,要比這些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有趣得多!”
第154章 陰燃(二)
啪、啪、啪……
方白鹿把手掌拍在平板電腦上,發出嘲諷性質的喝彩:
“真是志向遠大,能想常人所不能想!但你是不是想少了一些東西?”
“公司呢?難道那些大傢伙會把養在蛔友Y的消費者放出來,讓你和什麼仙人拿來當玩具追殺着玩?哈!”
在話語的結尾,方白鹿順手加上了一聲不屑的嗤笑。
他是想要刻意激怒夜梟的——忿怒會激發人的表達欲,不經意間泄露更多的情報。
與信息相比,出手時機的些許延誤倒無所謂了。
但,在他的心裏卻直冒着冷汗:
“在壽孃的故事裏,公司的角色都是缺席的,都沒聽見她提過……爲什麼?公司纔是世界的主人吧。”
“新馬來西亞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的基本盤,難道仙人能讓他們放棄這個市場?”
“怎麼?難道就憑你和個什麼仙人,就能和那麼多大傢伙開戰?”
方白鹿眯起眼,盯住那雙似乎那泥漿刷過的眼睛。
說啊!把西河少女和研究會的具體聯繫告訴我!
夜梟那死板的臉上,並沒有怒意——但言語中,就完全不同了:
“呵呵……你以爲這個世界爲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
“聽過那些蠻夷的夢話麼?他們相信有個萬能萬有的‘一神’,將人類當羊羣一般放牧——好笑吧!”
夜梟蜷縮起舌頭,令自己的腦袋仰起、示意着上方:
“誰都知道,我們頭頂什麼也沒有。”
“人類!只有人類!只有我們人類可以奴役彼此、可以憑藉心願塑造萬物、可以突破生命本身設下的桎梏。”
有冷風從藥鋪中刮過,卻不再颳起那絲絲嗆人的煙霧。方白鹿注意到,夜梟殘軀上的暗紅光點已然消失:
那本陰燃着的菸頭,無聲無息地滅了。
“人定勝天……我們於世上降生,是爲了將天地雕塑成我們想見到的形狀。”
“世界之所以是現在這樣:只是有人覺得,如此令他或她更喜歡罷了!公司也只是大人物的園丁與寵物,在他們龜息時看顧仙人們的後花園。”
“如果不是公司,也會有政府、結社、部落、集團……家中飼養的貓狗的名字,隨意更換又如何?”
“有人探索到了寰宇間的奧祕、那些萬物咝兄溃粊K淋漓盡致地利用到了極處!不好嗎?這樣不好嗎?”
“仙人就是如此將我點醒:人類只需獨善其身,無需社會關係。”
“小方,你給自己設限了——當一個人的力量足以完完全全滿足生活與生存的所有,這個人便不再需要其他人;只要隨心所欲地行事!看見腦中的幻想,並讓它發生……”
……
夜梟已經不復之前的冷淡模樣。
他上下牙緊緊咬合在一起,割到耳邊的嘴角露出彎月似的笑容。
方白鹿不覺得他正在試圖說服自己:這個僅剩頭顱的男人只是在肆意宣泄着他心中每一塊的思維碎片,將它們化作瘋狂的顛倒言語傾瀉出來。
夜梟像是被作爲一根柴火、拋進了熊熊燃燒着的火堆——那種對自我信念的篤定,幾近瘋魔。
“夜梟和仙人交流過?西河少女已經甦醒了……?不可能吧。”
他想起“阿塔拉”——新的血親、另一位西河少女的元胎。
難道這些是那個女人所灌輸給夜梟的麼?
方白鹿更驚訝於他話語中透漏出的一鱗半爪:
公司和仙人之間的關係……要比他原本的想象還要令人煩躁。
“嘖……”
他的手指探到些微的冰涼。在這長篇大論之後,手機已經冷卻完畢。
乒!
手機橫着切入夜梟的臉部,將他頭顱與長舌分爲上下兩半;崩飛的牙齒與碎肉像是炸散的煙花。
方白鹿舉起手,接住飛回的手機。夜梟的腦組織從破碎的顱骨裏流出,在無光的環境中如一灘稀碎的爛泥——方白鹿沒有忘記要讓手機桶滾幾下,將腦袋中的一切破壞。
他拔出插在牆壁中的鞋尖,從水泥上落下。
“呼……”
方白鹿感覺自己在微微發抖:夜梟那番狂人的言語並非對他毫無影響。
雖然他也從沒想過,西河少女會是個和藹可親、性格友善的人……
現在方白鹿很確定,這位身軀四散於各處、在吉隆坡龜息沉眠的仙人——
確實會完完全全地,將自己好不容易抓取到的東西擊散。
冰涼的夜風仍未停止湧入窗格,並刮過他流汗的背後。
不安!很深切的不安——
這不是因爲純然的恐懼,還有來自夜梟那番話中的吸引力。
“隨心所欲地雕塑世界……”
方白鹿將手機端到臉前,發出喃喃的自語。
“是嗎?我給自己設限了嗎?”
屏幕中的自己,臉上冒起了兩股激動的紅暈。
他舔舔因緊張而乾燥的嘴脣,想起“前世”的點點滴滴。
第一等的欲求,往往只能得到第二等甚至末等的結果:就像想打上NBA的籃球愛好者,大部分甚至連自己的大學校隊也打不上。
方白鹿只覺得這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旅程中,他從未真正考慮過自己想要什麼。
總有一隻只的手,在推擠着他向前、隨着波浪漂動:
只是保全下身旁的一切便足夠了嗎?
只是讓目之所及的景象再美麗些就滿意了嗎?
只是漫無目的地延續自己的存在,意義又在何處?
“在世間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我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想去做,得到的結果也會和現在不同。”
如果能夠在世上搭起從未有前人見過的景色與奇觀……
要是去毫無顧忌地出劍、將意志強加到遇見的每個人身上……
甚至退一萬步,像夜梟與西河少女所想的那般,爲大地帶來血雨和風暴……
都可以!他想要用滾熱的烙鐵燙下自己的烙印。
“我……我想有更多的體驗……去看,去聽,去嘗。”
方白鹿囁喏地向“自己”陳述:心底的熾熱之處受到鍛打、正逐漸冷卻成型。
“世界會有我的一席之地。能去遠行,也有可以回來睡覺的地方——還有人。”
“有趣的朋友會陪着我、圍繞我。少不了敵手:劍會更快,我也會更強……我還要人和人的碰撞,這纔是最好玩的。”
雖然這一路來滿是生死間的危機……但與人廝殺、鬥智鬥勇,其實令他從心底感到欣快:方白鹿喜歡這種能讓他發揮全部才智與思維的感覺。
仙人其實都是人吧?就算有方白鹿所不知的力量,但內裏不過是隨心所欲到極致的變態罷了。
能思考的東西,心中就都會兼具優點、缺點與弱點。
這麼令人厭惡的世界是由仙人塑造而成的嗎?
那麼絞盡腦汁地去殺掉這些仙人,也很棒!
“見到想見的,讓它發生……我想要、我能夠的事,我會去做的。”
西河少女想要造一個後啓示錄風格的廢土?想要黃金時代般的烏托邦?還是想建立一間覆蓋整個新馬來西亞的人類農場?
這不重要。
方白鹿還夢見過開一家全球連鎖的五金專營店呢,誰又會比誰想要的更多一些?
最後還是會迴歸於人與人的互相沖擊上。
手機歡快地旋轉激盪,應和着方白鹿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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