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喝可乐吗
“……”巡邏小隊長下意識嚥了口唾沫,之前的囂張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腦袋快要別到褲腰帶上的恐懼。
口袋裏鋒利的戟刃碎片就像懸在他頭頂上的利刃,提醒着他生命的湵∨c易逝。
待陳策一擺手,他立刻連滾帶爬地跑回岸上,連兵器都不要了。
其他諾克薩斯士兵也不敢再多說半個字,全都快速離開了。
片刻後,夜裏本該陷入黑暗的港口突然亮了起來,嘈雜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也驅散了深夜的寂靜。
陳策依舊靜靜地站在船上,視線望向港口盡頭。
很快,他看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瓦斯塔亞人——一個年紀不小的老兵。
以及……
一大羣來勢洶洶的諾克薩斯士兵。
“是誰膽敢擅闖我的港口?”
爲首的瓦斯塔亞人聲音洪亮、聲線低沉,高大的身材和成塊的肌肉彷彿在訴說着他擁有的力量。
在火光的照耀下,陳策終於第一次看清了這位“艾歐尼亞叛徒”的全貌。
他落日般耀眼的毛髮編成一根根髒辮垂在後背,只不過如今他的毛髮中夾雜了一縷縷灰絲。他驕傲的面龐如同大型貓科捕食者,一生的戎馬在他臉上寫滿縱橫的傷疤。
他左側的面龐沒有毛髮,怒張的紅色肌理是他作爲年輕戰士時嚴重灼傷的證明。他的太陽穴處生出一對彎曲的犄角,每一根都印刻着螺旋的符文圖案。
他的三條尾巴在身後掃來掃去,每一條都覆蓋着一節節板甲。他穿着諾克薩斯的黑鐵鎧甲,這身來自他第二祖國的裝束總是讓他愁容滿面。
當然,現在的他並非愁容滿面,而是怒氣衝衝。
“我們是蒼白女士派來的。”陳策終於肯“自報家門”了。
但很顯然,岸上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他這套說辭——如果真是蒼白女士的人,爲何只乘坐如此破舊狹小的爛船?爲何會從艾歐尼亞大陸那邊過來?又爲何拿不出信物還行跡可疑?
更重要的是,爲何沒有一個人提前收到了這麼重要的消息?
“蒼白女士……我想你是喝多了。”卡蘭不屑地從鼻子哼出一口氣,“又或者你是在哪裏聽到了什麼關於蒼白女士的傳說,然後就想要以此行騙?”
“如果一個人是想行騙或者做些什麼偷雞摸狗的髒事,我想那個人一定不會蠢到光明正大地從港口正面進入。”陳策聳了聳肩,又望向躲在人羣中的剛纔那位巡邏小隊長。
“更不會放過看到並懷疑他的人。”
“滿口詭辯,不如拿出一點實質性的證據。”卡蘭的態度依舊強硬。
直到陳策真的從懷裏掏出了一個信封。
“如果你是想要蒼白女士的證明,那我有——這是一封蒼白女士的親筆信,上面印有大統領的專屬印章。”
“我希望這不是別有用心之人僞造的。”卡蘭緩步走到船邊,居高臨下地伸出一隻手。
陳策沒有在意對方的高傲與無禮,直接把信遞到了對方手中。
後者當即拆開信封看了一眼。
而也就是這一眼,讓他的瞳孔有略微收縮的跡象——當然,這並不明顯,只被只有半米之隔的陳策察覺到了。
他控制自己情緒和面部表情的能力一直很不錯。
他恭敬地將信件重新疊好,又重新放進了信封裏。
再然後,他當着所有人的面對陳策行了個標準的諾克薩斯軍禮——下對上的軍禮。
“請您饒恕我的愚昧和傲慢,長官。”
嘈雜的碼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現在,請您隨我移步詳談……”
回到封閉的房間內,卡蘭再次取出了口袋裏的信件,隨意地放在桌上。
是的,那封所謂的“蒼白女士的親筆信”。
上面只寫着短短一行小字:
【預言有變,獄卒回望;先知正言,但見靈犀。】
“請坐。”卡蘭客氣地示意幾人落座,眉宇間的狠厲與冷漠變成了欣喜和期待。
接着,他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三人——一個純正的人類,一個和他一樣的瓦斯塔亞人,還有一個……嗯……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瓦斯塔亞人的……女孩……?
“請問預言有變是什麼意思?我可以離開這裏了嗎?不對……或許我應該先再確認一下……我想你們應該能理解我吧?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我真的必須要謹慎些……你們能懂的,對吧?”
卡蘭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或許是出於緊張,但更多的應該是興奮。
他在斐洛爾的每一天都會懷念曾經的生活,森林和狩獵每天都在呼喚着他……但他不能離開。但他太想離開了。
“嗯,我能理解的。”陳策微笑回應,“如果你想確認我們的身份的話……用預言驗證預言,如何?”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說出曾經先知給你的預言,以此證明我真的是先知派來的人。”
“啊……這真是個好辦法,請你說吧。”卡蘭期待地搓了搓手,像一個渴望出門玩耍的大男孩。
陳策點了點頭,而後在腦海中搜索出了數年前先知給卡蘭的預言——當然,這肯定不是先知告訴他的,而是他本來就知道的。
在藍星時就知道的內容。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先知那種蒼老沉穩的語氣緩緩說道:
“你面前有兩條路,你只能選擇一條。但我警告你——這兩條路的盡頭都是悲苦和哀傷。”
“第一條路。你對抗入侵者。在納沃利的普雷西典,將會有一場大戰。雖然代價慘重,但你將得勝。你將被奉爲英雄。你和你的靈犀將寧靜生活許多年。你很幸福。然而,你將註定活着送走膝下的一對幼仔,他們都死於非命。”
“第二條,你和敵人並肩作戰。你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你的靈犀,也不會再見到你的幼仔。他們稱你爲叛徒,咒罵你的名字。這條路充滿黑暗、苦澀和罵名。你將被同族憎恨,被入侵者盟友鄙視。他們在普雷西典大敗以後,你必須在斐洛爾警備,守護幻夢之地。然後你將留在那裏。”
“但你的小仔們會活下去。”
“他們會強盛。若不在這片土地,則在另外的地方。但你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們的面容,而且如果你偏離了這條黑暗之路,他們就將亡命。”
“對不起,我的孩子,這個可怕的抉擇你必須面對。”
說到這裏,預言就結束了。
而卡蘭也將那顆高傲的頭顱低了下去。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但沒有落淚,也沒有露出愁容。
“不,”他複述着幾年前就給過先知的答案,“這個抉擇很簡單。”
房間裏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彷彿空氣都爲之凝結。
最終,卡蘭再次抬起了頭,眼睛裏滿是期盼的神色:“您說預言改變了……是我可以離開這兒了嗎?”
他甚至不自覺用上了敬語。他真的太想回到那片他深愛的土地了。
那裏有歡聲,有笑語,有朋友,有家人,也有他最思念的兩個小仔……那裏有他深愛的一切。
他很期待陳策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而陳策也沒有讓這份天大的期盼跌入谷底、變爲失望:
“是的,卡蘭先生。”
“你終將洗刷‘叛徒’的罪名,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人在背後戳你的脊樑骨,你可以在艾歐尼亞的密林裏高傲地挺起胸膛,你會得到陽光的沐浴,你將被人們奉爲黑暗中的英雄……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你已經承受得夠多了,卡蘭先生。艾歐尼亞之靈不會忘記每一個爲這片土地做過貢獻的人。”
陳策的語氣愈發柔和,一隻手已經搭在了那位哽咽的壯漢肩膀上。
“現在,預言予你,帶我們前往‘監獄’吧。”
第八十八章 黑絲元首·辛德拉
夜幕下的斐洛爾島風景宜人,漆黑的海面上泛起陣陣漣漪。諾克薩斯的巡邏小隊在港口周圍來回走動,警惕着每一艘可疑船隻、每一個可疑人物。
卡蘭站在【猩紅女獵手號】的甲板上,目光再次投向了海峽那頭。
今晚沒有月亮,但一切都如同白晝一般被他盡收眼底,他貓科動物的瞳孔已開到最大。有的時候,這雙眼睛會被火炬照亮,並反射出炯炯的神光——這是一雙暗夜掠食者的眼睛。
這幅景象他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但每一遍都會有不一樣的體會——有時候是哀思,有時候是惆悵,還有的時候是難過。
無一例外,都是負面的體會。
但今天不同。
今天的體會是正面的——他感到欣喜和期待。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回到那片美麗的土地去了。他深愛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更深愛那片土地上的人。
而他身後的三人會幫助他回到那裏。
那三位受先知之託、從遙遠的希拉娜修道院而來的同伴。
啊......同伴,這個美麗的詞彙......已經有多久不見了?
在斐洛爾島——他的麾下,共有一千多名諾克薩斯戰士,由帝國各個偏遠角落的戰團老兵混編而成。他們全都聽命於他,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稱得上“同伴”。
這兩個字,已經離他遠去許久了——
一隊巡邏兵沿着垛口踏步經過。他們向卡蘭敬禮,用拳頭重重打在自己的胸甲上,卡蘭點頭回禮。他並沒漏掉哨兵們眼神中的黑暗。他們對他的憎恨並不亞於艾歐尼亞人,但他們對他存有畏懼和尊敬,而這就已經足夠了。
“一切都會結束的……就在今夜,對麼?”
卡蘭略微顫抖的聲音只有身後三人能聽見。
“是的,今夜。”陳策點了點頭,“今夜過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除了帶你們前往‘監獄’,我還需要做什麼?”
“沒有別的了,這便足矣。”
“你們打算對‘那位’做什麼?”
“這個是不能說的祕密,卡蘭先生。”陳策微微彎腰,在黑夜的庇護下向對方行了個艾歐尼亞傳統禮儀。“希望你能諒解。”
“嗯……”聞言,卡蘭心中有些不安,但也沒多說什麼。
他實在太想回到初生之土了......爲此,他可以裝聾作啞,對一切事情都不過問。
就像曾經他接受先知的預言、背叛自己的國家加入諾克薩斯一樣。
對於預言的內容,他只需要照做就可以了。
他理不理解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不懂的,就讓它不懂吧。
“我們出發吧,陳策先生……”
【達爾耶·阿希拉】
也就是幻夢池。
這個名字每天都會在卡蘭的腦海中盤繞,但其實他也已經很多年沒去過那裏了。
二十年前?還是三十年前?大概是三十三年前吧......也許。反正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最後一次從變成廢墟的神廟裏走出,然後就再也沒進去過了。
那裏曾是一座偉大的神廟......艾歐尼亞有天賦的年輕人都會從四面八方前來,只爲像神廟裏的導師探求寧靜與啓迪的方法。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一切都毀了......
那個憎恨與力量的化身,將她導師的善意勸誡當成了一場惡意的謊言......她的憎恨不可控地爆發了,幾乎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將整座神廟化爲廢墟。
最後若不是艾歐尼亞之靈出手禁錮她,恐怕不止神廟,整座斐洛爾島都要四分五裂......
她太可怕了。
她對艾歐尼亞的威脅,甚至勝過諾克薩斯侵略者的威脅。
“跟緊我,遇到諾克薩斯士兵時儘量不要說話,更不能用艾歐尼亞方言交流……”
卡蘭走在最前面,身旁兩側和身後分別跟着三位“先知派來的同伴”。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位的可怕,所以他在斐洛爾島駐守了許多年。而今天,他就要結束這一切了——這種不被人理解、被人戳脊梁骨的“叛徒”生活,終於可以結束了。
終於......終於能重新站在陽光底下堂堂正正做人了......
“嗯。”身後傳來了陳策先生小聲的應答。
卡蘭滿懷期待地繼續前進,他們現在已經很接進了。前方庭院的另一側,一座山崖伸向夜空,卡蘭的目光瞄向頂峯。一座突兀的建築擋在星空中,那裏便是他們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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