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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放下叉子,雙臂墊在桌子上,蹙起纖眉,“不是剛剛纔說過嗎,少琢磨一點,別想這麼多,看來你是完全沒有聽進去。”
“在想什麼,有什麼煩心事可以說給我聽,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胡思亂想強。”
“沒什麼。”
他忽然間感到一陣氣餒。
好在琴也只是問問,並沒指望他會真的說什麼。
“算了。”她嘆口氣,“早知道就不說這些了,本意是想和你聊聊最近的體會,誰知道你又想到哪上面去了。”
說完,琴露出無奈又好笑的表情,“不過啊,某種意義上,這纔是我認識的你,如果什麼都不想反而奇怪。”
“真的沒什麼。”他用將一顆番茄送入口中,悶悶地答道。
酸甜的滋味在齒間綻開,隨即令舌尖蒙上幾分澀意,他嚼着開始發苦的水果,最少這表明了自己還在做些什麼,而不是無措地坐在餐桌邊、在琴的注視下露出僵硬的神色。
哪怕只是在重複着咀嚼的動作。
琴重新拿起叉子,不再看他,而是盯着盤子中的食物:
“但不管是熟悉還是陌生,再怎麼說,也要注意其中的度……接下來的話我就不再重複了,反正這些道理你肯定明白。”
“嗯。”
兩人垂着目光,如此低聲地交流着。
“該怎麼說好呢?”她拿叉子輕輕點着盤子。
“有時候你很成熟很可靠,當然事實也是如此。”琴接着補充道,“不過這不是誇你啊,因爲還有的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又快要和可莉差不多了。”
她笑起來,“我是說讓人頭疼的程度上。”
“……你也差不多。”顧白想反駁她,“你還記不記得你生病那次……”
“我知道,我沒說這是一件壞事啊。”琴打斷了他的話頭,“所以有句話是這樣說的——正是因爲兩個人很像,纔會成爲朋友嘛。”
她將朋友這兩個字咬重了一些。
片刻後才輕聲說道,“快喫飯吧,下午還有很多事要忙呢。”
聽她這樣說着,耳邊響起叮噹的響聲,他抬頭看去,琴正收拾着餐具,盤子裏的食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一掃而空。
看來就算是在生活中有了好的改變,也絲毫不影響她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許會因爲剛纔的聊天耽誤了喫飯的速度,但對她而言,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在心中都有着明確的規劃。
“我喫完了。”琴站起身,“等下準備上樓去看看麗莎,還有幾個人要找,就不等你了,你慢慢喫,等會辦公室再見。”
“好。”
其實他也喫得差不多了,但還是跟琴道了別,是因爲想留出一個人獨處的空間。
又是這樣。
顧白將目光挪到還剩下一點的芝士焗土豆上;
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發芽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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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拿着那本講訴蒙德歷史的書翻着,看到琴推門都進來。
“總算忙完了。”
琴呼了口氣,如果不是有第二個人在想必會好好伸個懶腰,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抱歉,剛纔把你一個人丟在餐廳裏。”
“用丟這個字,是真的把我當成和可莉差不多的小孩了嗎?”顧白嘆口氣,“我又不會在意這種事。”
“哪有這個意思,就是簡單的道句歉而已。畢竟是有些失禮的行爲,雖然我也知道你不在意,但還是要說出來的。”
“在不在意是我自己的事,但說不說是你的事,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似乎是剛去見了麗莎一面的緣故,她學着對方的樣子打了個響指,和平時的樣子比起來,有種別樣的調皮感。
“麗莎她怎麼樣了?”
“她挺好的,除了怨念有些深以外,還專門問了你的表現。”她來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聽到觀測中沒有再出意外,顧白放下心來,向茶几處指了指,視線重新投向書本。
琴順着他的手指看去,上面正放着兩個茶杯,裏面冒着熱氣,看來剛倒好不久,她端起水杯潤了潤喉嚨,輕笑着道了謝,“其實還有一句抱歉要講。”
“什麼?”顧白又看向她。
“那時候在餐廳裏是我說說錯了,其實,在令人頭疼的程度上,你還是不如可莉的。”
代理團長大人開了句很不符合她的風格的玩笑。
“怎麼又提這個……”
比可莉強一點難道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嗎?
顧白完全不想參與這個話題。
“誰讓某些人,認真對他說過的話聽了就忘,隨口開的玩笑倒是記得很牢。”琴意有所指道,顯然在說剛纔道歉的事。
是因爲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了句被她當成了可莉那種小孩子。
“我現在確定你是去找麗莎了。連說話的風格都一模一樣。”
琴沒忍住,悅耳的笑聲在房間裏迴盪着,“被發現了啊,怎麼樣,學得像不像?”
不等他說話,琴已經努力止住了笑意,矜持地清清嗓子,回到原本的形象上,“好了,榮譽騎士先生,今天的玩笑到此結束。”
她板起臉宣佈道,隨後語氣又柔和起來,“看到你沒事就行了。”
果然是真把自己當小孩子對待了啊。
顧白無奈地想到,只當沒聽出她話中的意思,“接下來呢,有什麼工作要幫忙嗎?”
“唔……”琴想了想,“沒有,上班第一天,還是慢慢來吧。”
“我記得喫飯之前,你手裏還有事情沒處理完?”
“那些我自己就能解決,你就休息一會好了,到下午正式上班之前,在沙發上看會書,或者回房間午睡都可以。”
她端起水杯,揚了揚,來到了辦公桌旁,“這次是真的開始工作了。”
“嗯。”
隨後琴垂下雙眸,俯首案間,眉宇間的殘留的笑意漸漸消失,表情正色起來。只留下一個端正的身姿。
午後的房間裏只剩下筆尖在紙張上的沙沙聲,讓人感到熟悉。
這般安靜之中,他卻沒有了看書的耐心,百無聊賴地發起呆,看向窗外,只是陽光刺眼。
顧白眯了眯眼,側過身子,又下意識向琴看去。
光線同樣徽衷谒脒叺纳碜由希尊膫饶橈@得更加無暇,她的眉頭時不時地皺起,幾縷頭髮不聽話地垂在眼前,在光照中呈現出半透明的金色。
琴將髮絲捋在耳後,碰到需要斟酌的地方則會停下筆,並無察覺地用筆桿捲起幾縷頭髮,這些是她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而頭髮則又隨着她的舉動垂下來,然後看到她又一次地捋上去,如此重複了幾次,動作中便漸漸多出了一絲不耐。
好看的眉毛皺得更緊,像是在隱隱責怪那些頭髮爲什麼這麼不聽話,來打擾她專心工作。
這樣的一幕反倒使他的心平靜下來。
收回目光,顧白準備回房間休息,等下午再來。
看琴的樣子,一旦她進入了狀態,估計只能等到上班鈴打響時纔會回過神來。
這一忙就是一中午。
雖然明白她做出了改變的決定,但改變哪有這麼容易,有些事只能慢慢來,能按時去喫飯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至於加班、熬夜、睡眠不足等問題,便放到漫長的時間中一件件解決吧。
他這樣想着,放輕腳步走到房門前,手搭載了門把上,避免鬧出大的響動。
然後他看到琴將面前的文件推到一邊,又從桌子下面拉出一個抱枕,有些鬱悶地趴上去:
“我要睡覺了。”
第255章 代價
“我要睡覺了。”
顧白一時間訝然。
但這還不算完,琴說着又抬起頭,微微側過臉,一把將髮帶扯下來。
如瀑般的金髮傾瀉,彷彿是那透過窗戶的光束化爲了實質,將她徽衷谝黄鼥V而耀眼的剪影中。
只是配合上她的語氣,眼前的景象卻顯得不那麼美好,琴心累地甩甩頭,將垂到背後的長髮捋順,“唉,留長了以後好麻煩。”
她抱怨着重新趴下去,抱枕遮住了半邊臉。
“你,睡覺?”
顧白的思維還停留在幾秒鐘前。
“是啊,睡覺。”枕頭裏傳來悶悶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佳。
今天的她總像是慢了一拍,變得不怎麼在意自己的形象,而且,在某些方面上,說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也不爲過。
顧白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像這樣和琴相處過了。以至於今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驚訝中度過,雖說這種種的反常可以歸類爲她打算改變以往的做法;
但……
這是不是變得太多了?
最少在以前,琴從不會在他面前展現這樣的一面,而是永遠都是一副沉穩輕柔的樣子。
別說是交流的方式,就連一舉一動都像認真考慮後的結果;
隨意、任性、狼狽……這樣的詞彙,以及那些太過振奮又或是消極的情緒,似乎從來都沒有在她身上出現過。
然而今天他就像認識了一個全新的琴,既不同於代理團長的形象,也不同於往日的那個她。
顧白自以爲已經見識過琴真實的一面,無論是從雪山歸來後、還是處於龍災前夕,但現在他又無法確定了。
或許是他對對方的瞭解還是不夠,如果找一個貼切的比喻,就像百合的果實,只有剝開一層層柔軟的外衣,才能夠走入她的內心世界,而以往的那些印象,只是止步於某一層包裹前。
但也許並沒有他想得那樣複雜。
顧白又想到,每個人都由很多面所構成,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展現出什麼取決於雙方的關係——在父母前、在親友前、在戀人前……不可能總是一種姿態。
而琴和麗莎相處時說不定就是這幅樣子,閨中蜜友之間,可以放下平時的矜持與顧及,所以纔會開個調皮的玩笑、會做出小女生一樣的舉動、會抱怨頭髮長了好麻煩、也會沒什麼形象地趴在抱枕上。
只是,自己也不是琴的閨蜜啊?
還在他左思右想的功夫,琴似乎意識到這樣趴着和人說話不太好,於是又直起身子,解釋道:
“雖然工作放在那裏不會自動完成,但適當放鬆一下也好。所以我想,今天就破例午睡一會吧……嗯,很不可思議嗎?”
只是看着她身子下面的抱枕,怎麼看也不像是“破例”,而是早有準備。
“這也是芭芭拉幫忙準備的嗎?”
說起妹妹的時候琴的語氣總會認真和溫和一些,二十歲出頭的少女,卻對於擺出姐姐的架子有着別樣的執着:
“是芭芭拉她幫我縫的,上面的圖案是她喜歡的向日葵,這種款式在城裏可買不到。”
“所以你不忍心拒絕她的好意,就在每天的計劃中加入午睡這一項了?”
看來妹妹在姐姐心中果然有着極重的份量。
要是凱亞和麗莎他們知道了,曾經的苦苦勸說還不如芭芭拉的一個抱枕管用,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只是例外一次嗎。”琴也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也沒有這麼絕對,不是說芭芭拉不重要,而是促使琴改變的因素不只有一個,更像是在機緣巧合下達成的勝利。
“那你睡吧,我回屋坐會兒。”顧白不再多少什麼,打了個招呼帶上門離去,而琴再度趴回去,像只蜷縮的小貓閉起眼。
只是他沒有看到的是,在離開不久後,湝的呼吸聲中,本該睡着的琴眨了眨睫毛,慢慢從抱枕中抬起頭,望着房門的方向微微嘆了口氣。
而一直掛在脣邊的溞ν瑯酉Р灰姡行┏錾竦赝艗扃姡瑴藍色的眸子中閃過默然的神采。直到指針走到正點,她才收回目光,起身熟練地泡好一杯咖啡。
是和上午時完全不同的一面;也是如往日裏熟悉的一面。
琴將抱枕收好,又將不久前推開的文件拉過來,重新拿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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