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诶
他想了想,又換了一個問題:“那名字呢?我繼續叫做伊萬嗎?還有這幅形象...”
“名字?對,名字是個問題。”
很難想象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虎軀一震,怒拍大腿的畫面,但現實就是這麼展現在他面前,那年邁身軀一抖着,讓“伊萬”忍不住擔憂起來,生怕胡桃爺爺抗不過去,被自己拍打整到去世,到時自己有百張嘴都解釋不清楚了。
老人端詳着他,如端詳一塊尚且未打磨的好胚子,仔細看着,在腦中勾勒出大致模樣,終於有了想法。
“日後,你便叫做青陽吧。”
很久之後,青陽才明白這個名字那是那位老人對自己的溫柔。
第一百五十九章那簡單而又美好的午後
這是在青陽來到往生堂半年時間後的事情,迅速洗褪回去的黑髮,令人混淆的黑眸美瞳故意在他人面前顯擺,造成預料中的誤解。
在胡桃爺爺帶他登記了戶籍,並給了“青陽”名字後,正式加入到胡家。
那時青陽困惑着,不明白爲何不是胡青陽,或者胡陽。
以常理來說,胡桃爺爺是一個很好的人,年邁卻不昏庸,那明亮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陰郑植皇艿绞浪椎挠绊懀故桥c胡桃有所相似。
對於撿來的孩子,視爲己出,好到青陽都有所錯愕,尤其是在胡桃爺爺知曉自己真實情況下,那種強烈的違和感一時半會無法消除。
但最出色的戲子是不挑舞臺的,青陽也僞裝得滴水不漏,無人知曉他們那一晚說了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內,胡桃爺爺若是難得外出一趟,回來在沿路村莊、城鎮一類順帶買的伴手禮,都會是雙份。
或是美味的糕點,或是哄孩子的風箏、玩偶一類,每一個送在青陽眼前,都會引起還沒有多高的小豆丁一陣慌張,擺着手說不能收,最後被強行塞到手中。
“來,青陽,這是你的禮物。”
“不、不用了...”
“拿好。”胡桃爺爺笑眯眯地,慈祥的老人一旦強硬起來,根本容不得拒絕。
而一旁的胡桃早就顯露出女人的天賦,手撕禮物盒包裝的速度令人震驚,抱出了有她三分之一高的貓布偶,心滿意足地蹭着,然後又伸手討要其他禮物,展現出作爲孩童的貪婪。
又討來兩顆糖果的胡桃注意到一旁青陽仍抱着禮物盒,愣愣的模樣,像是不知道如何拆掉它。
“爲什麼不拆掉盒子?”胡桃湊過來,養得白白嫩嫩的臉一下佔據了青陽的瞳孔,把禮物盒擠壓到視線角落。
“我可以要嗎?”青陽不太確定着。
自從被胡桃爺爺點出自己僞裝有着很大的問題,自己對和平年代孩子該有的行爲和思維有着明顯差距後,青陽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細細思考着是否受到過去陰影的影響。
“爺爺送你的,就大膽拿就好了。”胡桃邊抱着布偶,邊一手叉腰,活像是一個小霸王。
“可是,總是要求大人給禮物,是不是不太好?”
小胡桃眨了眨眼睛,用了點時間理解青陽的邏輯,那時身高差不太多,直接戳着他的頭,吹了口氣,直喊他是笨蛋:“笨蛋,我們可是小孩子,小孩子想要禮物有什麼錯?故作大人模樣,反而很沒有意思了。”
“因爲是小孩子,所以接受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青陽重複了一遍,感到不可思議。
“小孩子想撒嬌,想要關懷有什麼錯嘛。”胡桃又叮囑了兩句,抱着布偶去纏着爺爺,留青陽一人在原地反思。
青陽努力的婉拒一半真一半假。
他努力遵循着流浪在外的異國兒童,突然被好心人收養,心中惴惴不安,長期仍未融入家庭,抱着如果不乖就會被驅趕走的警惕心。
同樣的,青陽也沒有扮演普通孩童的經驗,他正式執行任務時,已經超過十五歲,末日裏掙扎孩子多早熟,根本不會接下相應的人設。
又遭揭穿過,饒是他,也會私底下有所迷茫。
青陽不知除了慌亂外,如何把握度,循環漸進接受眼前一切,又不能總是出往生堂,躲在一旁觀察別人。
至於胡桃......他很確定,胡桃不能歸於普通孩子一類,無法做參考對象。
那些甜美的糕點、可愛的布偶對於真實年紀的青陽來說,已經不能帶來太多的欣喜。
外表再怎麼幼嫩,軀體下的那顆心早已老了。
想到這裏,青陽微微勾起的嘴角不自覺撫平了,拆開了禮物盒,是一隻灰褐色的貓咪,仔細看還有點像是胡桃,面上縫出一個永遠不會褪下的笑臉,讓人討厭不起來。
被人寵愛的孩子,應該怎麼扮演......作爲“戲子”多年,青陽罕見地露出迷茫,緊緊抱住了貓布偶,試圖近一步體悟這個年齡段孩子該擁有的快樂。
果然還是不明白啊......從十歲開始才進入梨園,學習着如何模仿他人,一味扎入學海中,爲“竊命”做基礎。
哪怕是師傅,最開始也是極爲嚴厲的,唯一受寵的人僅有師弟,那還是因爲師弟背後的家族。
幾年心血的努力,只爲是出師執行任務那一刻得到的讚揚。
梨園裏也有年齡不大的孩子提前出師,專職類似的人設,按理來說,自己當時的年齡剛好,但師傅一口否決了這個想法。
“沒有用的,你不適合這種人設。”
在青陽恍惚地時間裏,等他反應過來時,大家都已經散開了,胡桃和她爺爺不知哪裏去。
看着那有點傻笑傾向的貓布偶,青陽猶豫了一下,還是抱在懷裏,隨處走着。
一不注意,就走到後院了。
後院種植着許多花草,隨着陽光灑下,春意盎然,與往生堂內部嚴肅陰冷的環境截然相反。
青陽蹲着身子,捏了一把就近草葉,感知着觸感,又站起身。
他茫然無措走着,一時間不確定自己該去做什麼。
找夫子學習嗎?今天放假,夫子不來。
去藏書房增進知識嗎?心有些亂,效率不太好。
走着,走着,青陽停下了腳步,看到在那棵後來茁壯到會枝葉生長到牆外大樹陰影下,一張長木靠背椅上坐着兩人。
胡桃玩鬧瘋夠了,靠在爺爺身旁,緊緊抱着布偶入睡。
那時胡桃爺爺年紀也大了,偶爾也會露出年紀應有的疲態,在溫度恰好,孫女陪伴下,眯了眯眼睛,一時分不清真睡還是假睡。
“......”
青陽放輕腳步,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歪着頭,看着爺孫和睦的畫面,怔了怔神。
自己應該離開吧,最好不要打擾他們?
青陽抱着布偶,又想起胡桃先前說的話。
如果是孩子的話,任性點沒有關係吧?那個老人也讓自己去享受這一次的生命。
青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放輕動作,小心爬上長木椅,挪動着身子,想要融入到其中。
慢慢地靠過去,現在的我和他們是一家人......
依靠着不算壯實的肩膀,調整的坐姿,儘可能不去驚醒胡桃爺爺。
閉了閉眼睛,在鳥語聲中試圖入睡。
意識意外地很快沉了下去,輕微的呼吸聲隨着胸膛起伏着,快得等自己醒來後,產生了對自己警惕心的懷疑。
幾分鐘後。
胡桃爺爺抬起眼,看到青陽的加入,無奈地搖了搖頭,看着兩個看似人小鬼大的孩子們,懷裏緊緊抱着,又忍不住依賴自己的小動作,證明着渴望。
一手抱着一個,一晃一下午。
第一百六十章僥倖要不得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
哪怕是貴爲神明,也很難阻止時間對自身的磨損。
而醫術,不過是延續生命的一種有限方法,效果只會越來越弱,該走入往生的人,是留不住的。
這一點,青陽早就明白,往生堂的客卿、儀倌也明白,作爲指定下一任往生堂堂主繼承者的胡桃更是如此。
明白其意,不代表會不難過。人就是這樣的生物,道理都明白,但降臨到己身上時,心靈上的戰慄、恐慌是躲不開的。
隨着時間推移,本就是古稀之年的胡桃爺爺,身子骨一天比一天不行,哪怕是璃月港最出色的大夫,也要搖搖頭,說熬不過今年冬天。
胡桃似乎變了,又好似沒有變。還是喜歡外出逗鬼嚇人,但停留在往生堂的時間還是多了。
最近客卿們對她的要求也越發苛刻,胡桃一邊不滿着自己被限制外出,一邊眼底又小心掩飾孩童該有的惶恐,其實比誰都願意多留在往生堂中。
“爺爺,你看,青陽在花圃裏種的霓裳花開了。”
美人胚子開始長開,但性格脾氣還是一如既往喜歡胡鬧,胡桃興沖沖走到躺在老人椅上,享受着下午陽光的爺爺身邊,揮着與玉京臺所種植有所不同的霓裳花。
霓裳花乃絲綢的主要原料,又受到季節影響,在入冬將至的時節,別說花開了,不焉都難找。
熟悉的溺愛在頭頂上揉亂了髮絲,胡桃嘿嘿笑了兩聲,又聽到熟悉的責怪聲,“青陽可同意你採摘?”
那習以爲常的責怪,以及絕不會怪的傻笑臉,組成一副祥和的畫面。
“她經過我同意了。”青陽的聲音融入其中,跟在胡桃身後,無奈地看着自己辛苦種的霓裳花,被胡桃蠻力採摘,卻也沒說什麼等他修剪裝飾一類的話。
“胡桃長大了啊...”
躺在吱呀搖着椅上的老人臉上滿是皺紋,慈祥不減,由此發出感慨,不知是在感慨胡桃開始學會徵求同意了,還是感慨着胡桃生理意義上的長大。
“嗯嗯!”
如果胡桃身後有尾巴,隨着小雞啄食般的點頭,尾巴恐怕已經出賣了她的想法,將喜悅一覽無餘。
“青陽也來了...正好,我有些話想單獨跟他說說。”看了一眼從小寵到大的孫女,老人輕微咳嗽了一聲,動作幅度不大,但還是引起了兩人的注意力。
胡桃爺爺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可能還像年輕人一樣用咳嗽轉移注意力,那胸膛起伏着,面色跟着蒼白一分。
“爺爺...”胡桃眼神一暗,又很快打起精神來,“那我就先走了,客卿那邊好像也有人事情找我。”
“去吧去吧。”
胡桃乖乖讓出了位置,看了青陽一眼,偷偷做手勢,讓他注意看着爺爺,以防出現問題,一溜煙跑出了院子。
青陽大概猜得到老人想說的是什麼,但他沒有開口,而是待在身邊。
“胡桃...爺爺說過了,想單獨和青陽聊聊。”胡桃爺爺則是注意到沒走的胡桃。
“哦!”
原本看似走出遠門,實際上轉個拐角,就靠在牆邊想要偷聽的胡桃,踢了踢腳下的石頭,大聲回應着,真的走了。
“還有你們,也走吧。”胡桃爺爺淡淡地和周邊的鬼魂說道。
這下一來,就真是青陽和胡桃爺爺二人在場。
青陽在往生堂數年,也擁有了察覺到鬼魂的能力,注意到周圍再無活人或者鬼魂,深吸一口氣,向老人承諾:
“我會照顧好胡桃的,不惜一切,哪怕是我死去。”
這是青陽能做出最大的承諾,而這往昔相處中,老人也絕不懷疑他履行承諾的能力。
在老人嘆息想要說較之前,青陽學着先前的胡桃半蹲下來,像是等待被長輩撫摸關心的孩子,雙手搭在椅柄上,哪怕是已經成熟的面孔,也能流露出幾分孩子氣,可說出的話,仍帶着過往的陰影:
“您教導過我們,死亡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命撸瑳]有人能逃避這件事。而來自異鄉的我,本就習慣這點。”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哪怕是異鄉異客的他,生命就此流逝,對於整個世界的命邅碚f,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妄圖驚起一片浪花,再隨之沉默。
“即使這個世界有沒有我,都會繼續咿D下去,但我也仍希望死得其所。”
就像是每一個劇本,每一個角色的死亡都應該是有意義的,因爲有意義,所以死去。因爲無意義,所以活下去。
“生命向來如此。”青陽眼眸閃爍着,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例如說漠視自己的生命。
而他相信眼前的老人一定能理解自己,畢竟他是往生堂的第七十五任堂主,每一任堂主都是生性豁達之輩,對生死看得很開。
死得其所,所以無怨無悔,一定能夠理解的吧。
可青陽得到的是老人沉重的嘆息聲。
“唉...或許對於這個世界,一個生命的離去,對世界並不重要。但擁有感情就註定無法坦然接受身邊人的離去...”
青陽微微一愣,不太能明白,會錯意:“您還想活下去嗎?”
“傻孩子...”
即使知道青陽的年歲並非外表所顯,在胡桃爺爺眼裏,他仍是個孩子,一個明白絕大多數道理,卻唯獨對簡單根基毫不理解的孩子。
“人們因爲珍視的事物想要活下去。死亡是註定的,但不意味着活着的權力可以隨意被拋棄。我能理解你心中的迷茫,但孩子啊,你不曾注意到角落,也有人愛着你...”
“...我明白了。”
老人笑了一聲,不去戳破他的謊言,這是青陽慣用的做法,至少能讓他人安心。
“胡桃會難過,那些認識你的人也會難過,‘只要死得有意義就沒關係’這種話,不要再輕易說出口了。”
老人眯了眯眼睛,似乎覺得陽光太過刺眼了,“努力試着活下去,不要讓自己的死亡變成所謂的有意義吧...還有人在等着你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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