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引來生戲安魂 第77章

作者:奶茶诶

第一百五十七章很久很久以前

關於“青陽”的誕生,要追溯到九年前,也就是從浮捨身邊離開,賣慘裝孤兒混入往生堂後那段時間。

他最初確定下來的人設,是“伊萬”,是與不知去向的至冬國父母分離,飢腸轆轆走在璃月荒野間,尋求一線生機的普通孤兒。

不管是前世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都不太擅長自創人設,更多是篡奪他人的身份。

抽籤或投硬幣,這是他慣用的法子。

“伊萬”該是什麼樣的人。溫柔?易怒?怯懦?

“伊萬”該擅長什麼。家政?武藝?學習知識?

種種可能性寫在紙條上,然後打散放在密封的黑箱子裏,由外人抽取出大致答案,再組成一個毫無根基的原創人設。

連“伊萬”這個名字,都是讓浮舍隨便抽出來的。

浮舍當初詫異又微妙複雜的臉色仍歷歷在目,尤其是那漫長的嘆息聲,直至現在青陽都沒能明白,只當浮舍是同情又不解年紀輕輕的自己,爲什麼一定要這麼極端的方法混到璃月港中。

即使要自創一個嶄新的人設,也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去設定。

“做不到。”他的眼神如此純淨,就像本就這個年紀的孩童,“一旦脫離人設,我做不出認可選擇。”

另外一提,最初的“伊萬”僅是知道一些至冬國常用語該如何說,還是尾隨或者在浮舍幫助下偷聽那些至冬國商人的對話學習記住。

若是胡桃爺爺或者身邊的人有意深入問下去,很容易意識到他的口語表達內容相當有限。

“伊萬”登場時,處處都是問題,最終還是靠着年幼外表糊弄過去,哪怕有大人意識到他背後來歷大有問題,看在是孩子的份上,更多是費盡心思調查實際情況,不會過多爲難自己。

一切按照自己的計劃實行着,故意自我殘害的傷口轉移往生堂內部成年人注意力,接近懵懂無知的繼承人,展露出脆弱的一面,讓她偏向自己,從而推動往生堂話事人起惻隱之心,從而留下來。

......

在來到往生堂居住的第十七天夜晚。

腿腳剛好,還不算利索的“伊萬”跟在胡桃後頭,一直襬着手,裝出一副想要說至冬國話,但胡桃又聽不懂十分頭疼的樣子。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胡桃都是玩心極重的女孩,又因往生堂繼任者,天生和鬼魂打交道,完全不懼怕黑暗,夜晚也敢胡亂跑。

胡桃爺爺每晚都要查房,避免本該早早上牀睡覺休息的胡桃又不知什麼時候翻窗跑出去玩。

“噓,別說話,爺爺在裏面和別人聊天,正好是我們逃出去玩的機會。”

明明個子不高,也沒有幾斤肉,腦內的鬼點子比誰都多的胡桃衝着“伊萬”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躡手躡腳地拖着他,試圖從虛掩的房門前路過,再逃出院門。

胡桃本打算直接爬樹翻牆,保證迅速快捷還不容易被抓。但總是一個人混出去,多多少少有點孤單,考慮到“伊萬”的腿腳,才勉爲其難降低爲從院門逃走。

前提是,要躲開爺爺。

胡桃早早就打聽到,今晚有人要來找爺爺,不出她所料,爺爺所在的房間內燈火通明,壓低的交流斷斷續續從中傳出來。

胡桃拖着“伊萬”,看似阻力很大,實際上她早就意識到“伊萬”在半推半就,想要出去玩,又不敢承認,生怕給大人們帶來麻煩。

哼哼,果然也是小孩子,也想跑出去玩。

這樣的想法持續到經過爺爺所在的房間前,微弱的燈光依靠着門扉的縫隙照射出來,在昏暗的地面中拉出一條光。

原本掙扎有限的本尊突然徹底停住,如黏在了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胡桃不敢說話,雙手比劃着,讓“伊萬”至少不要站在門縫間,會被大人們發現的。

這時,“伊萬”才挪動兩步,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消息,着了迷,就這麼認真聽着。

“最近總務司那邊沒有收到至冬國商人遇難的案件...”

“這孩子身上有很多謎團...”

“胡桃跟他走得太近是不是有些危險...”

“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斷斷續續,勉強可以組成大致情況的語句傳出來,“伊萬”眼眸中的光越來越淡。

身後突然傳來一雙手,矇住了雙眼,突如其來的黑暗令他身心一顫,但耳邊傳來的呼吸聲與輕語又無比令人安心。

“別管那些大人了,我們玩我們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境外,我纔不管呢...”

少女的聲音輕柔甜蜜,與往日嬉嬉笑笑完全不着調的情況截然不同,這顯著的反差帶來了極強的安全感,“伊萬”的拳頭慢慢鬆開,本想開口說謝謝,結果胡桃的身體先僵硬起來了。

哪怕有小手遮住眼睛,那突然開啓的大門,從而散出來的光也足以讓“伊萬”意識發生了什麼事情。

“胡桃。”原本待在屋內與胡桃爺爺協商的德高望重客卿眉頭一皺,先胡桃爺爺一步,直接責怪起來了她,“你打算偷偷跑出去玩?”

胡桃的手慢慢鬆開,先是一條縫隙,兩條縫隙,直至手完全鬆開,讓“伊萬”注意到德高望重客卿生氣的樣子。

同時,他也注意到客卿在看自己。

“你還打算把別人一同拉出去。”

看似責怪的語氣裏,又夾雜着小孩很難察覺到的關心。

胡家人丁稀少,這一代是胡桃單傳,第七十六任堂主還早早去世,若是胡桃出了什麼意外,胡家直系就真的完了。

“伊萬”從客卿身上感覺到了懷疑和試探,不禁繃緊了身體,一言不發。

胡桃雖然年幼,但特別擅長察覺他人語氣裏的情緒,仗着被寵愛着,反正最後最狠的懲罰也只是打手板,索性擋在“伊萬”面前,耍起性子起來。

“氣候那麼好,一個人出去玩多可惜!我就是要他陪着!”

“你...”

德高望重的客卿氣得鼻子都快歪了,又說不得什麼。

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是這樣,怕打板子,卻敢明知故犯,反正疼是一時的,玩高興了就夠了。

“呵呵呵...”

一直沒有說話的胡桃爺爺突然笑起來,慈祥的聲音讓胡桃的聲音小了不少。

“不急着這一時,以後他有的是時間陪胡桃你玩。”

“欸?”

“孩子,能單獨陪我這個老骨頭聊聊嗎?”

第一百五十八章青陽

時間能改變很多事情,這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在生命輪迴面前,時間的力量又似乎十分微小。

在同樣的花圃前,裏面的植物變了又變,生根發芽,成長至成熟,再凋零花落滋潤土地,無需親自收集種子,就會重新開始一輪生命輪迴。

月明星稀,鳥鳴聲伴隨着花骨朵在微風作用下起伏,一老一小結伴站在一起,竟有着歲月正好的既視感。

胡桃爺爺是一個慈祥的老人,生性豁達,不愛動怒,完美符合着心目中長輩的所有特徵。

身爲往生堂堂主,胡桃爺爺自有着不同之處,能看到凡人不該看到的事物。

包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

“伊萬”的僞裝很好,哪怕是浮舍也只是困惑他的舉措,尚未聯想到異世界的靈魂上。

而對於這個慈祥的老人,可能從一開始就沒能瞞過他的眼睛。即便知道着實情,老人也選擇讓自己的孫女做出選擇,纏着“伊萬”當做玩伴,替他說話,替他辯解。

事到如今,也該坦白了。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靈魂。”

“伊萬”困惑地看着胡桃爺爺,在月色照耀下,眼光閃動着,像是不解,又像是有所觸動。

最終,“伊萬”還是搖了搖頭,比劃着,用生澀的璃月語言:“我、不、明、白。”

一字一頓,就像是智能翻譯AI剛剛起步,只會逐字逐句。

“往生堂負責着璃月大大小小的葬禮,有不甘逝去的年輕人,也有着接受年歲已過的老者。”

明明是年邁的老人,暗紅的眸子一片清澈,哪怕沒有胡桃眼底的梅花,也精神得扯不上年老渾濁的感覺。

“雖然凡人的記載容易有所紕漏,但在我執掌往生堂這些年來,無需翻閱記載,也見過借屍還魂等離奇事件。不管是死者突然迴光返照暫時活着,還是亡魂依附在其上甚至是奪舍...我都見過很多次,這並不稀奇。我看得出,這幅軀體就是你的,但你並非外表所現的年齡,也是真的。”

“伊萬”:“......他們說,往生堂的人,都能看到鬼魂。”

“嗯,不過只有直系血脈擁有這個能力。”胡桃爺爺一點也不驚訝“伊萬”突然改用璃月話發言,甚至十分流暢清晰,就像是土生土長的璃月人。

老人呵呵笑了兩聲,似乎很滿意“伊萬”終於開始試着打開心扉,“在旁人看來,帶着記憶轉生是再詭異不過的事情,在我看來,若只是緣分到了,又不傷害他人,也不必管着。”

“爲什麼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因爲你的靈魂和這個世界任何人都不一樣。哪怕在慢慢同化,但在我這種人眼裏,還是極爲明顯的。”胡桃爺爺感慨着,“若是再等個兩三年,估計就無人看得出你的情況了。”

“伊萬”緊緊盯着老人,試圖看出欺騙的痕跡,最終卻以失敗告終。

該說不愧是爺孫們,如出一轍的心思澄淨,知世俗禮節,卻自有着一番理論和觀念。

“來來來,我這把老骨頭站不久,一起坐着好好聊。”胡桃爺爺捶了捶背,不知哪裏變來的草蓆,讓還在思考的“伊萬”同坐着,“既然來都來了,那就享受這難得的一生吧。”

說罷,還爽朗笑了兩聲。

不愧是爺孫兩...“伊萬”的眼神一暗,坐了下來,又觀察着周圍,生怕有偷聽的人。

“你曾經過得很苦吧,是戰爭年代嗎?”

“呃?”

“從我見到你開始,你就是一副過度傷害自己,表現出無法反抗的樣子...真正和平年代的孩子,是不會有這個意志。”胡桃爺爺摸了摸自己的白鬍子,眼神從未沒變過,提及到那不屬於自己的往事,難免帶着感慨的心思,“往生堂負責着生死輪迴一事,能見到許多亡魂,他們有的是剛剛死去的,有的是來自幾千年前...那個災難般的年代。”

“魔神戰爭。”

“霍霍...不錯,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世界的,已經瞭解到這一步了。”

“只是巧合被人告知大致情況。”

“是哪位仙人嗎?”胡桃爺爺看了看他身上的玉佩,點點頭,“在那個年代,先學會拿起武器,纔是學會使用碗筷......你的眼神和那戰爭年代殘存下來的鬼魂很像,你努力在藏了,但常年朝不保夕的習慣,還是讓你習慣性爲了目的,發狠到底,哪怕是對着自己。”

“伊萬”點點頭,明白了自己的問題:“您要趕我走嗎?”

胡桃爺爺搖了搖頭,“講講你的過去吧。”

“好。”

老人很認真聽了來自異世界的故事,哪怕是特別挑出的一部分,還是最溫和的一部分,偶爾也會搖搖頭,有所感嘆。

“你就這麼選擇死去?我想聽你最真實的想法。”

不是建立於人設上,而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是。”

聽完一切的胡桃爺爺難得沉默了,看待青陽的眼神夾雜着某些異樣的情緒。

唯獨沒有憐憫,就和胡桃一樣。

“這是你選擇的人生,你很喜歡它,這便是自我做出的選擇。”胡桃爺爺感慨着,看着青陽腰間的神之眼,恍然大悟:“難怪你得到冰屬性的神之眼。”

“嗯...”

“冰屬性神之眼持有的特徵在於矛盾,你的存在便是矛盾。你的自我與所遵循的人設產生了矛盾。”胡桃爺爺頓了頓,也沒有說是否同意他留下來,只問他:“那現在這個人設呢,你的方向是什麼?是你的,還是別人的?”

“伊萬”微微一怔,因爲很久沒有人跟他討論過要維持的人設,尤其對方不是同行。

“由仙人幫我抽出來的人設。”或許是因爲把最關鍵的祕密都透露出來了,“伊萬”索性多說了一些,“但這個人設沒有原身作背景,還有着很多的漏洞,連死線都沒設計好......”

“你說過,你會接受訂製人設,對吧?”

“是的,如果您有需求的話。”

他大多數人設,都是師傅或者師弟幫他選擇的。

就連“伊萬”的人設,也是讓浮舍按照TAG隨機選出來的。

“呵呵...那正好,我有一個人設想拜託你。胡桃那孩子太調皮了,在同齡人裏混不開,你就當她的哥哥,照顧她吧。”胡桃爺爺試着揉着他的頭髮,卻沒有得到反抗,心中暗暗嘆息一聲,“那就成爲我們的家人吧,而我爲你隱瞞這個祕密。”

“任務呢?只是作爲她的兄長,照顧一輩子?還有死線呢?”

像是被孩子的話逗笑了般,胡桃爺爺大笑起來,差點岔氣。

“照顧胡桃?不不,那丫頭會照顧好自己...你的任務,就好好享受這一次的生命吧。”

“我不太明白。”

“隨便你選擇,不管做什麼好,只要你認爲是享受人生就好。”

“伊萬”張了張嘴,又沒有發出聲音。

這和沒有目標有什麼區別?算了,既然作爲兄長,那就以照顧胡桃爲任務吧。

至少,要比伊萬的目標明確得多,知道該對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