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子有點脹
沒有人注意到西蒙。
他站了起來,但議事廳裡的人都在看薩繆爾,就連他準備離開了都沒人在意。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門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海風帶著鹹腥的溼氣,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拂過他的臉頰。
他閉上眼睛,讓這股風在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睜開,走下臺階。
“西蒙先生。”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一箇中年議員從議事廳裡追了出來,他的臉被凍得發紅,呼吸很急促,手裡還攥著一張羊皮紙。他跑到西蒙身邊,和他並排走著。
“西蒙先生,我們現在怎麼辦?”
西蒙沒有說話,他走到馬車旁邊,伸出手,拉開車門。
“上車。”他說。
中年議員猶豫了一下,鑽進了車廂。西蒙跟在他後面,關上車門。
車廂裡很暗,只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光芒,照在座位中間的木質扶手上,照出一小塊發亮的棕色。
馬車開始移動,馬蹄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街道上回蕩著。
等馬車駛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後,他才開口,“回去告訴那位來自金輝谷地的商人,那幾枚卡薩硬幣我們要了。”
中年議員的身體僵了一下。
“西蒙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可是惡魔鑄造的靈魂硬幣。”
西蒙抬起頭來,看著他。
車廂裡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眼睛裡淡漠的光。
“我知道。”
中年議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些什麼,但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卡薩硬幣的用處是什麼。
那是惡魔用靈魂鑄造的貨幣,在金輝谷地裡流通,在這裡很少見。
除了本身的魔力價值之外,它還有一個更危險的用途——用它作為媒介,可以開啟一道通往深淵的裂隙,召喚惡魔。
他們的領袖瘋了,竟然想著把惡魔引到商盟來。
西蒙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今你還認為自己歸屬商盟嗎?”
中年議員愣住了。
西蒙淡淡道:“我們投了同意票,哪怕諾蘭那些魔王走狗不清算我們,那位史萊姆魔王也不會放過我們。”
“我們剩下的只有離開商盟,去珊瑚城邦這一條路可以走。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獲取到足夠的金銀財寶。”
“這些東西要跟著我們上船,離開這裡,讓我們可以在珊瑚城邦揮霍一輩子,或是建立起一個海洋王國。”
他的目光落在中年議員臉上,停了一下。
“馬洛大臣,你覺得呢。”
中年議員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呼吸變了,變得更重、更急。
過了一會兒,他微微躬身,將手臂放在胸前,恭敬行禮。
“國王陛下,請問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西蒙嘴角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馬洛大臣。”
“就在今晚,趁著那些魔物還沒來,我們還有機會。”
馬洛點了點頭。
“是。”
……
議事廳裡,薩繆爾站在中央被議員們團團圍住。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族和商人們,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餓急了的乞丐,爭著搶著湊到他面前,嘴裡說著各種話。
有人要他在談判的時候保住自己的礦場,有人要他在史萊姆魔王面前美言幾句,有人乾脆把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紙塞進他手裡,說只要他能讓史萊姆王國不碰自己的商隊,這張紙上的數字就是他的。
薩繆爾把紙摺好,塞進袍子的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諸位,談判不是請客吃飯。我能做的,是盡力而為,至於結果如何,不是我能決定的。”
薩繆爾挑選了幾名議員加入使者團,與他一同前往史萊姆王國前線談判。
就是現在,即刻出發。
他們已經無法承受繼續拖延下去的代價了。
要是等到魔王軍來到霧灣港才開始談判,那麼到這時,他們的手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籌碼。
在諾蘭和議員們的送別下,薩繆爾走到了議會廳的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
“小心西蒙。”
諾蘭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他站在原地,看著薩繆爾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議事廳裡那些還在低聲交談的議員們。
“來人。”他說。
一個年輕的傳令兵從走廊裡跑進來,立正站好。
“去通知港口巡邏隊,今晚加強戒備。派人盯著考德威爾家族的宅邸,還有風暴艦隊的碼頭,任何異常,立即上報。”
傳令兵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諾蘭這才走出會議廳,站在臺階上,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港口。
帆林在凜凜波光中起伏著,在碎金中搖盪,數以百計的桅杆像是冬天裡掉光了葉子的白樺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其中一部分便是風暴艦隊的船隻。
他們就停靠在港口上。
“看來今晚註定是不眠之夜。”諾蘭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走下臺階,消失在黑暗中。
……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去得晚。
太陽在下午四點就沉到了海平面以下,把最後一線餘光留給西邊的天際。
那條光帶很窄,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橙色顏料的毛筆在天邊畫了一道,然後用水暈開了。
不到半個小時,那道橙色就被黑色吞沒了,整片天空只剩下幾顆最亮的星星,在雲層的縫隙裡閃爍著微弱的光。
夜晚的溫度降得很快。
白天還化了一點雪,到了晚上,那些雪水又凍成了冰,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是踩碎了一層玻璃。
諾蘭站在法師塔頂層的露臺上,兩隻手搭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港口。
這座塔是薩繆爾的,但薩繆爾不在,鑰匙留給了他。
塔不算高,只有十一層,但在霧灣港這一帶已經算是制高點了。
從這裡看出去,憑藉魔法,那些倉庫的屋頂,街道的走向,廣場上的路燈,還有考德威爾家族宅邸門前那兩棵被修剪成球形的大松樹……半個港口區盡收眼底。
考德威爾家族的宅邸坐落在港口區北面的一座小丘上,是一座規模不小的莊園,有著十幾座高低有致的石砌樓房。
此刻,那些窗戶裡還亮著燈。
燈光是黃色的,很暖,在冬夜的寒氣裡看起來像是幾顆被嵌在牆壁裡的琥珀。
他能看見有人在窗戶後面走動,影子在窗簾上晃來晃去,像是戲幕後的人偶。
但考德威爾家族的宅邸在今晚相當平靜,只是偶爾有議員坐著馬車過來訪問,與他們在屋裡交談而已。
“諾蘭大人,有訊息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諾蘭沒有回頭。
“說。”
“派去接觸考德威爾家族的人回來了,他們的交談很順利,考德威爾家族表示願意交出風暴艦隊的掌控權,支援商盟的一切決定。”
“家主還說,他們理解議會當前的處境,願意配合任何有利於商盟的決策。”
諾蘭若有所思。
“還有呢?”
“考德威爾家族的人態度很好,甚至還留我們的人喝了杯咖啡,他們說,他們不是不識時務的人。”
諾蘭微微頷首。
“知道了,繼續盯著。”
“是。”
腳步聲遠去了。
諾蘭站在露臺上,看了許久。
似乎是因為夜深了,考德威爾家族宅邸裡的燈一開始盞一盞地熄滅。
到了半夜,整座宅邸只剩下門廊上那盞門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門前的臺階上,照在那兩棵修剪成球形的松樹上。
看起來,一切正常。
諾蘭的戒心鬆了一些,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在風裡散開,變成幾縷細絲,飄向遠處的港口。
他目光跟著飄散的白氣移動,忽然停住了。
港口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動。
它們像是從倉庫的陰影裡冒出來的,在黑暗中移動著,無聲無息。
諾蘭眯起眼睛,盯著那個方向。
他看到人影一隻接一隻地從倉庫的陰影中走出,搬起木箱,扛在肩上,叩搅舜a頭邊的駁船上。
這麼晚了還有人在港口的倉庫活動?
諾蘭頓時意識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貓頭鷹信使在黑夜中飛來,落到他旁邊的鳥架上,發出咕咕的聲響。
他取出貓頭鷹腳踝上的信,開啟看到裡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霧灣港西區地下,出現惡魔蹤跡,似乎有人透過儀式開啟了深淵裂隙。”
霧灣港西區在城市的另一側,被一座小山擋住了,從他的位置正好看不見那邊的情況。
但很快便有火光和濃煙從山的另一頭升起。
該死!
他怎麼也沒想到,西蒙會這麼果斷且絕情,竟然會召喚惡魔製造混亂,他要毀了這座城市。
但出事的並不只有西區。
遠處傳來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塌了。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有的在莊園區,有的在北邊,有的在港口的方向。
火焰從地底下冒出來,燒穿了石板路,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雲層照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
街道上響起了人們的喊叫與哭泣,這些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然後在他耳邊變成一片模糊的嘈雜聲。
諾蘭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一道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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