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綾御影
妻子在療養所裡瘦的皮包骨頭,身上的衣服彷彿是屍衣。
那天妻子在苑田面前咳了血。
蒼白的嘴唇流出的血,紅豔得和那半風化的生命極為不相稱。
妻子永遠不原諒苑田放蕩不羈的個性。
即便苑田每個月看她一次的機會,她都側過臉不願看苑田一眼。
苑田向固執緘默的妻子道了別,站起身子。
這時,妻子的手卻突然伸向了苑田。
回頭一看,她還是照樣不看苑田,只是手拼命的抓向苑田的腳,卻夠不到苑田的腳,只抓住了苑田在夕陽下的身影。
苑田這時還沒想到自己不久後就會步上死亡之旅。
然而,他的妻子似乎本能的感受到了半個月後的變故。
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然伸手要抓即將一去不復返的丈夫的性命。
儘管,她這一番最後的力氣未能抓住苑田的軀體。
卻毫無疑問的抓住了苑田的影子。
就連苑田也覺得,自己的影子被臥病八年的妻子抓住了。
苑田從未愛過妻子。
妻子給他的也從來不是愛。
不過,把自己的影子交在妻子的手上,使他放心了。
“在想太太的事?”
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苑田,在一旁吸著煙。
“你怎麼知道的?”
“我呀,也在想著老公的事,真奇怪,五年以來都希望他早點死,這一刻,我倒希望他多活兩天,從來也沒想過我會走在他的前面。”
“好長的歲月,是不是?”
“是啊,不過只是長罷了……”
朱子盯著房間一角,苑田也順勢看去。
房間一角放一個有裂縫的粗糙花器,裡面插著白與紫的兩隻菖蒲花。
筆直的花莖充滿生命感,紫色的一枝腐爛了,白色的一枝,花瓣也枯萎了,鮮明的季節,僅留存在莖與葉上。
“各個不同的顏色又各個死去。”
朱子吸著煙,喃喃自語。
聽起來這話好像是在說屋子裡的二人,又像是在說她與被丟在東京的丈夫。
二人進入了同一床棉被,只讓肩和肩觸碰。
沒什麼談話,就像是裝在一個花器裡兩朵快要枯萎的花。
傍晚時分,雨停了。
他們像是被晚風引誘一般走出了旅店。
朱子穿著帶有不倒翁圖案的傖俗的和服,像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她看到有一家小麵館,她說她想吃,結果一連吃了三碗。
她和苑田就像是恩愛的情侶一樣,完全不像是在找自殺地點的殉情之人。
最後他們坐上了一葉青舟,朱子向苑田潑了水笑彎了腰。
不必搖槳,順流而下。
月影已斜,到了深更時分。
小舟擺了一下停住了,小舟似乎被茂密的蘆葦叢纏住了。
“老師……”
靜了好一陣的朱子低聲說道:
“老師,請您忘了文緒小姐。”
“嗯。”
朱子靠在苑田的胸口,像是在聆聽苑田的心跳聲,一動也不動。
不必朱子提醒,自打上了小舟,苑田一次都沒想起過文緒。
但卻覺得乏累到連口袋裡的藥都沒力氣吃下去。
總覺得一隻漂下去也好,直到死亡。
“老師……忘了嗎?”
苑田點了點頭。
“那就……可以了吧。”
朱子離開苑田,雙手繞到腦後,取下梳子解開了盤發。
烏黑的頭髮散開,包裹住了朱子白白的臉。
也不知道朱子從哪裡掏出的剃刀,寒光一閃,朱子切下了自己的長髮。
苑田以為她要將這頭髮留給誰,結果卻看到朱子毫無留戀的將頭髮丟進河裡。
朱子像是陡姘憧粗铀坪踉趧倓傔系在自己生命中的一綹綹髮絲裡,看到自己二十五年來並不算幸福,卻仍然有著無限依戀的大半輩子。
苑田想:朱子應該是在想著她那臥病的丈夫吧。
就像是自己把最後的影子留給妻子一樣,朱子也想把髮絲留給丈夫吧。
朱子反覆的重複動作,把所有的頭髮剪齊在肩膀上,然後頭部一甩,看向苑田。
苑田幾乎叫了出來,一直沒察覺……原來朱子把頭髮剪短後,竟意外的像文緒。
“老師,我只在報紙上看到過文緒小姐的照片……您看這樣可以嗎?”
苑田被吸引似的點了點頭,淡淡的月光下,朱子的輪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文緒的幻影。
朱子從袖口裡拿出了紅粉,伸向苑田。
“我指頭上的胭脂配以一點熱血卿含之在紅唇中靜靜地逝矣。”
朱子吟詠了《桂川情歌》中的歌。
這是《桂川情歌》最著名的一首。
一年前,苑田吃下了藥後,用自己的手指來為文緒的臉抹上了最後的紅粉。
朱子現在要求他為她做同樣的事。
原來,朱子是要當文緒的替身赴死。
不。
她是想要完全成為苑田所愛之人赴死。
朱子將紅粉交到苑田手上就合上了眼,將嘴唇湊了過去。
苑田被朱子的情意吸引住了,用小指沾上了紅粉,壓在了朱子的唇上。
朱子輕閉的眼瞼溢位了一滴清淚,但面容卻極為平靜。
——這個女人真跟著我來到這個地方了。
苑田心裡突生感觸,已經遺忘的感情,從胸中噴湧而出,流瀉到了指尖上。
沾了紅粉的小指顫抖起來,禁不住將朱子抱在懷中。
究竟是朱子太可憐呢?還是自己想要緊緊抱住文緒的幻影?
苑田沒命的撫摸著朱子的頭髮,眼中流出淚水。
朱子則像是木偶一樣,任憑苑田擺佈。
起風了。
小舟慢慢的蕩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子離開了苑田的懷抱:
“燈坏幕鹂煜四亍!�
朱子這麼說著,將燈灰苿拥剿嫔希�
“老師您看。”
在變弱的燈光下,出現了一簇菖蒲花,暗夜在那一方被染成了白和紫兩種顏色。
夜風吹得葉兒搖曳,但只有花的顏色靜止著。
那顏色雖然濃豔欲滴,但因為季節已過,只讓人感覺到一抹殘花凋零的寂寞。
“客棧裡的花,一定枯萎了吧。”
朱子想起來了什麼似的說,苑田搖著槳,取過朱子的剃刀,切下了一枝。
用花把兩人的手綁在一起,花莖被折的幾乎斷了,但苑田生命的殘片透過花莖,流進了朱子手腕上的花朵上。
苑田掏出了藥:
“像睡著一般。”
苑田只說了這一句。
四下只有水聲,兩人面容寂靜的像是生命已隨夜風與河水,流向了兩人再也觸碰不到的遠方。
朱子在吃藥的時候,記掛著她的襪子。
“不喜歡讓襪子髒著死掉。”
她一再審視自己的腳有沒有沾上泥汙。
隨即二人各自吃下了自己的一包。
然後……燈缓孟裣缌恕�
苑田的身子癱倒下去。
“老師……老師……”
苑田聽到朱子的呼叫聲,它成了一年前,同樣在黑暗中文緒的嗓音。
“老師……老師……”
幻影般的聲音被水聲吞沒。
第二天早上,苑田在和朱子過夜的旅店房間裡恢復了意識。
黎明的時候,一個農夫發現了躺在舟裡的他。
那時,朱子已死。
苑田的氣息卻未斷。
被送到旅店急救後便甦醒了過來。
聽到朱子割斷了手腕時,苑田大吃一驚。
根據警官的話。
朱子原本也是沒有死的,但她恢復意識時,誤以為苑田已死,所以才割了手腕。
苑田並不覺得朱子有多麼可憐,只是記掛著她的襪子是否乾淨。
然後又開始想到了死。
接受警官的詢問時,無意間一看,不禁叫了一聲。
菖蒲花還在開著。
昨天傍晚出去的時候,明明已經枯萎了。
卻又綻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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