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戈壁里的熊猫
洪師民是黃庭堅的妹夫,洪家有一個雷塘書院,黃庭堅常年在此講學授課。
因爲有黃庭堅坐鎮,雷塘書院當時在江西數一數二。
後來受到黨爭牽連,接着又是元祐黨禁,雷塘書院漸漸衰落。
目前只有兩三百學生,而且多爲洪氏本族子弟。
雷塘洪氏,正在持續衰敗當中。
洪頊帶領魏良臣前去書院,一路閒聊,不談正事。
聊着聊着,魏良臣問道:“鄱陽洪氏,跟你們來往還密切嗎?”
洪頊回答:“兩族雖然同宗同源,但江西洪氏極多,並無多少瓜葛。”
魏良臣說:“你給鄱陽洪氏寫封信,就說雷塘洪氏願意配合丈田。”
“再過兩日,我會派吏員和士子,前往鄱陽那邊清丈田畝。”
“老朽一定寫信轉告。”洪頊連忙應下。
鄱陽洪氏,目前有一個洪皓,擔任大理寺右少卿,正在出使西域跟耶律大石聯繫。
洪皓被譽爲“南宋蘇武”,由於態度強硬,被金國扣押十五年之久。
洪皓還有個兒子洪适,十三歲就遇到搜山檢海,帶着年邁祖母、患病母親、五個弟弟、三個妹妹逃難。
被秦檜罷官多年,後來在採石磯大捷中立功,併成爲宋孝宗時期的宰相。
魏良臣繼續說道:“陛下有旨,如果不是義門家族,就不必遷走那麼多。”
“你們雷塘洪氏,只要老老實實丈田,服從朝廷攤丁入畝,遷走五分之一即可。”
“義門家族,必須拆走一半,留下的也要分家析產!”
“陛下聖明!”洪頊大喜。
“義門”尚義,有利地方安定,尤其是災年作用極大。
因此,不論是從儒家道德,還是從朝廷統治角度,都屬於政治正確。
朝廷鼓勵嘉獎這種模式,大家族紛紛學習模仿。
比如范仲淹,就把範氏這樣搞。
但范仲淹那種義門,跟華林胡氏類似,沒有江州陳氏那麼變態。
宋代嘉獎的義門模式,如今的大明卻要打壓!
魏良臣說道:“遷徙的時候,你們自己決定誰去誰留。但要記住,無田少田者不遷。”
聞得此言,洪頊臉上的笑容消失。
很多洪氏族人,由於血脈久遠,已經淪爲佃戶或自耕農。
洪頊打算把這些人遷走,誰知魏良臣居然有應對之策,根本不給他留空子可鑽。
這是逼着洪氏自己分家分田!
想假分家也不可能,因爲官府會清丈田畝,然後看着大族們分家。
一旦分家完成,官府就發放田契,以前的老田契全部作廢。
哪家有多少人、有多少田,官府那裏清清楚楚。
並根據田產和人口,確定哪家達到了遷徙條件。
如果分家析產極爲徹底,全都不用遷徙。
這種情況會出現嗎?
有可能。
但那絕對屬於狠人,意味着把大量田產,無償贈予落魄的族人,甚至是贈予外姓佃戶,而且還不給自己留下多少。
能做到這種地步,朝廷樂見其成。
……
雷塘洪氏的幾大宗支的族長,坐在一起開會商議。
“朝廷也太狠了,逼着我們把家族分得散碎不堪啊。”
“能不能先把田產贈予族人和佃戶,等風頭過了再收回來?”
“或者贈田之時,讓獲贈田畝之家寫一張借據,事後用那些借據換回田契?”
“你當官府是傻子嗎?”
“怎就不能這樣做?”
“不管是分家析出的田產,還是贈予外姓的田產,都是要在官府重發田契的。”.
第三千五百八十七章 太狡猾了
“那些小戶拿到了田契,怎麼可能願意交出來?”
“到時候必定報官,就算有借據也會被判定無效。”
“何止啊。這魏總督奸猾至極,他分化瓦解各族不算,如今還想挑撥族內關係。”.
“我怎聽不明白?”
“以前我們能抗拒官府,是因爲舉族齊心。”
“一旦分家析產,就變成一盤散沙。”
“你想收回田契,第一個反對的不是官府,而是那些拿到了田產的族人和外姓!”
“到時候,就不是洪氏齊心壓住外姓,而是族人和外姓聯手反抗宗族!”
“這姓魏的,果然不是好人,遲早有一天要被雷劈!”
“那該怎麼辦?”
“只能儘量分家,但各支各房手裏也得有田,否則今後就沒法維持了。”
“把那些妾生子、婢生子,還有不學無術、行爲不端的遷走吧。”
“但妾婢所生子,如果有學問好的,須得留下來科舉。”
“遷走之人,名下也得有田產,用來跟湖南那邊置換土地。”
“這些田產就交給官府了?”
“還能怎樣?江州陳氏都服軟了,伱還想對抗朝廷不成?”
“欺人太甚!如果是太上皇在位,肯定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太上皇纔是仁君,當今皇帝就是個……”
“噤聲!不得亂講,當心有滅族之禍。”
“……”
這羣老頭兒,在密室裏討論來討論去,發現所有空子都被魏良臣堵死了。
洪頊最後只能無奈總結:“我們不算什麼,江州陳氏才損失慘重呢。”
“陳氏要遷走一半族人,江州田產被置換無數,而且還不得不分家。”
“他江州義門陳氏,今後只能稱江州陳氏了。”
“我們只須遷走五分之一,祠堂又在建昌,不用再懼怕與那陳氏爭田!”
“對,我們雖然慘,但江州陳氏更慘。”
“裏外算上,還是我們賺了。”這位老兄是會算賬的。
洪頊突然笑出聲來:“聽說陳氏的大家長,還有好幾個族老,被抓去南昌交給三法司會審了。”
“他們那樣做法,在前宋就惹怒朝廷,現在居然還不收斂。”
“是啊,天下義門有許多,如江州陳氏那邊卻少見。”
“趕緊把此事了結吧。我洪家還有幾個族人在做官呢,可不要影響他們升遷。”
“只要有族人還在做官,總有一天能再度振興家族!”
“……”
雷塘書院外。
張良佑忍不住問:“魏總督,前朝一直嘉獎義門,大明爲何要打壓義門呢?”
“學生心中有此疑惑,懇請總督賜教。”
這話問出,隨行士子紛紛看過來,豎起耳朵等待聆聽答案。
魏良臣微笑道:“大家都過來吧,原地坐下,不要怕髒了衣服。”
“早在大明建國之初,朝廷在開封府拆分遷徙大族,許多朝臣就提出過疑問。”
“你們可知,當時陛下是怎麼回答的?”
聽說魏總督要答疑解惑,周圍士子紛紛聚攏過來。
而且呼朋引伴,消息越傳越遠。
傳到雷塘書院時,已經變成魏總督要在此講學明義!
魏良臣選了一個小土丘,士子們以他爲中心席地而坐。
一排又一排,一圈又一圈,人擠人依次坐好,組成許多不規則的同心圓。
不多時,洪氏子弟也聞訊趕來,繼續坐在最外圍聽講。
甚至,洪氏族長、族老們都來了。
魏良臣站立土丘之上,靜靜等待許久,終於開口問道:“有誰讀過柳河東的《封建論》?”
“讀過之人,請舉起右手。”
這是比較生僻的文章,但居然有數十人舉手。
魏良臣又問:“誰能背誦《封建論》?”
手臂全都放下,沒有人能夠背誦。
科舉不考,背這玩意兒幹啥?花費時間讀幾遍已是極限。
魏良臣卻早有準備,拿出一張紙來,對坐在他面前的張良佑說:“你來朗誦。”
“是!”
張良佑站起來接過文章,大聲朗讀道:“天地果無初乎?”
“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
“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孰爲近?”
“曰:有初爲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
文章大意如下:
自然界有沒有初始階段?我不知道。
人類有初始階段嗎?
我也不知道。我認爲,應該是有的。
上古之時,人類與萬物共存。荊棘叢生,野獸成羣,茹毛飲血.
第三千五百八十八章 國家的發展
人沒有野獸那樣的尖牙利爪,也沒有羽毛抵禦嚴寒,人只能藉助外物求得生存。
但資源是有限的,這就產生了爭鬥。想要調解糾紛、平息爭鬥,就必須明辨是非的賢者來領導。
漸漸的,就有了君長、刑法、政令。
人越聚越多形成族羣,族羣之外又有族羣.
彼此的爭鬥規模變得更大,於是就出現了軍隊和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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