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戈壁里的熊猫
李文仲走到祖父身邊:“還過得去。”
李茂拉着孫兒的手:“你去年雖然落榜,但舉人功名還能保留兩次。”
“就算再落榜兩回,也要重新把舉人考回來,非得考上進士不可。”
“家中沒有進士官,就算富甲天下也被人欺辱,千百萬貫家產不啻爲過眼雲煙。”
李文仲說:“大明不是前宋,只要守法經商,便不會被橫加盤剝。”
“孩兒聽聞朝廷多次發債,最早在四川發放的兩批戰爭債券,如今皆已連本帶利償還給商民。”
“你懂什麼?”
李敦義不屑道:“國朝初立自然守信,前朝太宗、太祖還懲治經商權貴呢。”
“等再過一兩代皇帝,朝廷就沒這般講規矩了。”
“趁着朝廷還信守承諾,俺李家更應當科舉做官,趕緊從商賈之家變成士紳望族!”
“家裏的生意你別管,一心一意好好讀書。”.
第三千三百四十四章 大商人
李文仲只能說:“數學、物理、天文、地理這些,孩兒已學得很深入,去考科舉綽綽有餘。”
“就連官家去年提出的化學之道,孩兒也在認真鑽研,經常邀約太學生討論。”
“只是那些儒家經文,還有待繼續苦讀。”
“明年你再去考太學,”
李敦義說道,
“俺已經打聽好了,明年的太學考試,會比以前更看重雜學。”
“你既然精通那些雜學,想必考進太學極有把握。”
“唉,若早知官家要提倡化學,去年你落榜之後就該報勸農生,趁機以化學之道進太學讀書。”
祖、父、孫三代圍繞着科舉,聊了好一陣,似乎完全不關心商業。
突然,李文仲問道:“聽說朝廷設立交易所,對東京各行的大行商影響極大。”.
“這個你別管,好生讀書要緊!”李敦義說。
李茂也說:“我李家能在開封經商二百年,歷經宋明兩朝更替而不倒,就是因爲懂得審時度勢。”
“前朝王相公變法,我們沒有站出來反對。”
“等到舊黨發難,我們才順勢而爲。”
“現在也一樣,陛下想怎麼做,我們也順着陛下。”
“一個交易所而已,誰都能去買貨。”
“以俺李家的財力,照樣能賺錢,只是賺得不如從前多而已。”
李文仲卻說:“其實有空子可鑽,但須掌握一個度,莫要把陛下給惹急了。”
李茂頗有興趣的看着孫子:“伱說說看。”
李文仲說道:“冬天就快到了,煤炭和布匹定然漲價。”
“煤炭無法操控,東京的煤行官三私七,一旦私行操縱煤價,官行立即就會出手。”
“畢竟前宋的煤行搞出了大亂子,此後朝廷一直對此極爲重視。”
“但我們布行就不一樣,沒那麼容易死人,朝廷的容忍度更高。”
“天氣轉涼之後,可以在交易所掃貨。”
“甚至是搶在客商進交易所以前,直接提價把貨物給買來。”
“有了交易所,反而比以前更方便。”
“因爲在交易所買到貨單,是有限定提貨期的。”
“只要我們出手,布行的其他大商人也會跟進,一兩天之內就能把布價打上去。”
“布價一旦上漲,已經買到貨單的中小商人,爲了牟利他們不會去提貨。”
“而是搶在提貨期以前,直接把貨單給賣掉,等於他們啥都不幹就能賺一筆。”
“如此一來,等於中小商人也被我們操控,整個京城的大中小布商聯手炒賣布匹。”
“官府的反應是滯後的,四百里加急調貨,他們不敢輕易這麼幹。”
“因爲四百里加急涉及兵部,最終要上報兵部和內閣,一個弄不好就要被追責。”
“交易所的官吏,肯定會先召集布行的大商們談話。”
“我們就順着官員做,給足他們面子,還能讓他們獲得平抑布價的政績。”
“這個時候,布價已經漲到很高了,我們可以放出一大批貨。”
“要知道,我們是最先掃貨的,手裏低價買到大量布匹,降一點價也能大賺特賺。”
“而且我們有倉庫,剩餘布匹可以存放起來。”
“但那些跟風高價買進的中小商人,脫手早的肯定有得賺,脫手遲的卻會砸在手裏。”
“他們可能到處籌錢炒貨,突然布價就下降了,而且貨單還限定了提貨期。”
“如果他們不降價賣,他們就得支付倉庫費。”
“如果降價賣,他們就得賠錢。”
“當布價持續下跌時,無數的中小布商,會爭先恐後降價出手。”
“而我們在高位時賣出許多布匹,等布匹價格猛跌之後,又可以低價把貨買回來。”
“裏裏外外,賺了兩次錢,而且還給足了官府面子!”
“並且搞出這許多事情,還不會太影響民生。”
“我們低價買回布匹之後,再屯在倉庫裏一點點出貨,布價又會慢慢漲回正常水平。”
“而這個時候,大量布匹都被幾家大行商存進倉庫,中小行戶也只能從我們這裏進貨。”
“只要布價恢復正常,交易所那邊就不會四百里加急調貨。”
“如果有客商得知東京布價猛漲,着急回去哓涍^來。”
“等他們把布匹叩剑純r早就被打下來了。”
“我們可以繼續降價出貨,搞得那些客商只能虧本賤賣,我們再趁機以極低價喫進客商的新貨。”.
第三千三百四十五章 第三條路
“當然,這時最好別壓價太狠,否則交易所就成了擺設,等於把陛下往死裏得罪。”.
“因此,反覆賺幾次錢可以,但不能把市場徹底搞崩掉。”
“最好是讓客商新邅淼牟计ィ晕⒛軌蛸嵰稽c點,再狠也不能讓他們虧本。”
“他們若是虧本,交易所就完蛋了,陛下發了怒火必然動刀子。”
李茂和李敦義對視一眼,目光中都是說不出的震撼。
李茂心中大喜,抓着李文仲的手說:“俺孫兒真是經商奇才啊!”
首富歸首富,但東京市場足夠大,李氏一家說了不算。
如果不計後果,他們可以直接開搞。
可是想要善後,避免客商賠得血本無歸,引來朱陛下的瘋狂報復,那麼就得幾家大布商攜手。
只有他們聯手,才能迅速控制價格。
跨行業的大商賈互不信任,同行業卻還真能做到同進同退。
因爲他們歷來的營商環境太糟糕,即便背後各自都有靠山,但那些靠山也是吸血鬼啊。
一邊要應付靠山吸血,一邊還要應對官府盤剝,大行商們若不團結根本站不住!
東京布行幾大家族,連續開會商量半個月,總算把整個計劃給敲定。
或許是陛下的刀太過鋒利,中途甚至有人打退堂鼓。
最後他們不得不歃血爲盟,以祖宗的名義起誓,然後口頭約定章程。
即,最後收尾不可貪得無厭,必須給客商們留條財路,收割幾波還不能把中小商人逼入絕境。
一旦情況不妙,必須聯手控價。
不計後果收割賺錢者,其他幾家聯手進行打壓!
爲啥他們冒如此大的風險,而且搞得這麼複雜,也要執行收割計劃?
因爲交易所的出現,主要針對的就是他們。
陛下已經盯上他們了,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乖乖聽話今後只賺老實錢。
但隨着交易所繫統成熟,今後賺錢的空間會越來越窄,甚至對市場判斷失誤還會賠本。
第二,在交易所的規則之下,尋找新的賺大錢路子,並且還要顧及陛下的顏面。
沒有第三條路。
像反對王安石市易法那樣,反對陛下的交易所?
別扯了,他們還沒活夠。
……
初冬時節。
商鋪裏的布匹,還在正常漲價,交易所卻天天上漲。
各大賣布的商鋪,也是加入了布行的。
他們屬於中小型行商,也叫作行戶。
多數行戶根本搞不清狀況,聽說交易所布價猛漲,他們連忙去請示布行大佬們。
一番商議之後,大家相約一起漲價(普通行戶,不得繞開行會,私自猛漲猛跌)。
老百姓見布價猛漲,害怕冬天缺少布料,於是紛紛去店鋪搶購。
面對搶購布匹的人羣,行戶們自然要加大進貨量。
而且看到交易所布價還在漲,又聽說幾家大行商在瘋狂掃貨,他們也跟着跑去交易所下單。
很快就有人意識到,在交易所買到貨單之後,可以不必去貨棧把布匹提現。
只要搶在提貨期以前,轉手賣出貨單即可賺錢。
就算提貨期到了,只要支付倉庫使用費,也可以繼續兜售貨單。
靠賣貨單賺到的利潤,遠比那點倉庫使用費更多。
彷彿打開潘多拉魔盒,東京迅速陷入瘋狂。
剛開始還只是大行商們,暗中誘導行戶炒布匹期貨。
漸漸的,就連普通市民也加入進去,甚至有人通過借貸去炒貨。
交易所嚇得連忙上報戶部,最後訂了一個規矩:每天某商品如果漲價超過10%,該類商品在交易所就停止買賣貨單。
屁用沒有。
因爲可以繞開交易所私下買賣!
交易所又向戶部報告,很快再次出臺規定:所有貨單,必須在交易所內買賣,並且還要收取手續費。
依舊沒用。
這又不是電子時代,原始的紙質期貨證券,有太多法子繞開規定。
就比如中國剛出現股市時,需要身份證才能限額認購,結果有人帶着一大包身份證殺過去。
大明的東京交易所也是這樣,官府出臺什麼限制措施,他們總能有法子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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