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首相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比起已經逃之夭夭的萊希施泰特公爵,還有更多頭疼的事情需要他處理,他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聽一個老頭子發脾氣上面。
在首相看來,最近國內政治形勢日趨緊張,各個派別之間出現了尖銳對立,而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把矛頭指向了政府和國王陛下,那些激進分子們也越發躁動不安——可以說,現在王朝已經是處於危機當中了,隨時將會面對一場大的變亂。
如果沒有這樣的背景,萊希施泰特公爵再怎麼能鬧事,又能夠造成什麼影響呢?他充其量只是一個身處外國的落魄王子而已,如果沒有國內的配合,他沒有任何可能撼動波旁王朝。
這些道理他相信國王陛下也非常清楚,只是現在已經急火攻心的老國王,被情緒支配了頭腦,所以一時之間分不清主次。
“無疑我們確實需要處罰叛逆,但我們必須控制處罰的範圍,不能讓形勢變得更加糟糕。”首相提出了建議,“對辦事不力的當地官員,我們可以予以撤換;當地駐軍的軍官也應該立刻調離。”
“這還不夠!”國王陛下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個處理結果並不滿意,“那個小雜種旁若無人地潛入到了我國的國境當中,沒有任何事前的警示和報告,就讓他這樣堂而皇之地進來了!這次他到了斯特拉斯堡,那接下來是哪兒?巴黎嗎?還是我的書房門口?”
國王陛下越說越是生氣,忍不住又拍了一下桌子,“不行!我們必須做出最爲嚴厲的姿態,只有這樣才能夠威嚇住那些各處潛藏的叛逆們!眼下他們肯定躲在陰溝裏到處在嘲笑我們,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首相不再言語了,他知道自己現在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於是靜靜地低着頭,等待着國王陛下的指示。
他知道,國王陛下現在恨透了這個波拿巴小鬼,卻偏偏暫且拿他沒辦法,所以他要把怒火發泄到了自己能夠“有辦法”的那些人上面。
雖然他心裏有點意見,但既然這已經是國王陛下的決定了,那麼他也只能遵從。
國王也沒有再耽誤時間,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想法,“我要派出一位信得過的大臣前往當地,逮捕並且審問一切與此時可能有關的人,同時要在邊境線實行戒嚴,盡最大努力來搜捕那個小傢伙和他的手下。至於在巴黎……”
國王的視線變得越發狠厲起來,“把所有公開活動的波拿巴分子們抓起來,隨便找個罪名都行!要詳細審問他們,找出他們任何有可能還存在的陰郑×硗狻覀円獓绤柌榻切┙o小傢伙鼓吹叫好的報紙、以及那些公開與王國政府唱反調的報紙,勾銷他們營業的資格,法蘭西混亂的輿論場必須得到一次淨化了!我們要讓王國儘快重歸安寧。”
聽到這裏,維萊爾伯爵終於明白了國王真實的意思。
他是想要藉着這個轟動性事件來整肅國內,震懾那些反對派,並且藉機來嚴控巴黎的輿論場,清理那些反政府立場的報紙。
這個想法好倒是很好,但是在如今這個動盪不安的時候,倉促之間這麼做的話,首相有點擔心會激起更激烈的反彈——尤其是,還有另外一羣人,同樣也在窺伺國王陛下的寶座。
“陛下,我必須提醒您,除了那個小傢伙之外,您還有很多用心險惡的敵人……他們都在等着您給予他們機會。”他小聲勸諫。
“奧爾良,總是奧爾良!”國王陛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總是在跟我說奧爾良家族有多麼危險,可是你現在沒有看到嗎?是波拿巴家族在興風作浪,在對我揮動拳頭!我必須對那個小雜種做出嚴厲的反擊,而且——如果我們展示了鐵腕,奧爾良家族也會因此收斂的。”
維萊爾伯爵動了動嘴,還想要再勸諫,卻被國王揮手製止了。
看到國王陛下的神態,首相突然得出了一個明悟——自己的位子恐怕已經做不長了,國王陛下對自己這幾年來的工作成果非常不滿。
唉,既然這樣,那還能說什麼呢?也好,把攤子交給下一位倒黴蛋吧……伯爵心想。
“是,陛下。”於是,他不再多言,恭敬地向國王行禮告別。
54,奧爾良
正當國王陛下在杜伊勒裏宮當中,爲他所深深厭惡的波拿巴家族繼承人大發雷霆時,他另外一個厭惡的對象——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也同樣在爲那個少年人而苦惱傷神。波拿巴家族的事業,同樣也是奧爾良家族的事業,甚至可以說,他們從事這項事業比波拿巴家族要早了太多太多。早在一百多年前,路易十四大王去世之後,他的侄子奧爾良公爵菲利普二世夥同最高法院,廢棄了路易十四以私生子曼恩公爵作爲路易十五攝政的遺囑,自己享用了攝政權力,並且一度任用約翰勞,在法蘭西搞出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金融騙局。而上一代奧爾良公爵,爲了秩嗔Γ浄e極投身於大革命當中,他將自己的宅邸羅亞爾宮變成了革命煽動中心,聯合第三等級一起向王權進攻,甚至後來在路易十六的死刑判決當中投下了贊成票;而當時還是青年人的路易-菲利普,也跟着父親一起加入到了革命當中,儼然成爲了民權先鋒。可惜公爵雖然在苦心孤詣之下推翻了王權,但是自己卻也葬身於革命的烈火當中——,被雅各賓派送上了斷頭臺,而路易-菲利普則提前逃離了法國,最終保全了性命。在流亡期間,這位奧爾良公爵一度陷於窮困當中,爲了維持生計他在各地想辦法稚踔猎谌鹗慨斶^家庭教師,不過最終他還是挺了過來,並且娶了那位斷頭王后的姐姐、兩西西里王后卡洛琳的女兒阿瑪利亞公主。再後來,隨着拿破崙皇帝的失敗,波旁王朝復辟成功,奧爾良公爵自然也就趕回到了法國。路易十八國王雖然對“弒君犯”的兒子頗爲討厭,但是還是承認了他的王室身份,並且將奧爾良公爵家族曾經的財產都發還給了他——不管這麼做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他最終還是爲波旁王室再次姑息培養出了一個對手。公爵自知不受王室的待見,因此輕易絕不涉足宮廷,並且自覺地保持了和上流社會的距離,他帶着妻子一起隱居到巴黎城郊外的納依莊園當中,在他們的婚姻生活當中他們一起生了十個孩子,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家庭——比起人丁單薄的波旁王室來說,原本一直都是一脈單傳的奧爾良家族,突然反倒人丁興旺起來,體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取代正統王室的決心。雖然奧爾良公爵從未熄滅過對王冠的覬覦,但是出於策略考慮,在他回國之處一直保持小心低調,輕易不暴露自己的野心;他把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培養人望上面,他生活簡樸,並且待人謙遜和藹,而且非常慷慨大方,刻意去展露出“折節下交”和“禮賢下士”的姿態。相比之下,波旁王室現在的成員們,要麼反動,要麼傲慢,要麼同時兼具兩者,實在不能讓人產生多少親近之心。久而久之,奧爾良公爵便成爲了王朝的一部分反對者們擁戴的對象,一些既討厭反動高壓的波旁王室、又不想再來一次革命的溫和君主派或者立憲派,就把這位平易近人的奧爾良公爵當成了一個理想的未來君主。隨着時間的流逝,他的羽翼日漸豐滿,支持者也越來越多,甚至在議會當中也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而這時候,繼承哥哥王位的查理十世國王也已經上臺,國王愕然發現,在不動聲色之間,奧爾良家族又形成了一個新的政治勢力,在試圖對王位發起新的挑戰。國王沒有忘記當年那位公爵給王室帶來的災難,他立刻就把奧爾良家族當成了大敵,只是現在公爵支持者甚多,又沒有公開的罪名可以找到,所以一時間只能一邊忍耐提防,一邊尋找足以擊垮這位公爵的時機。這幾年來,奧爾良家族就在以各種方式來給王室找麻煩,眼看兩派人之間的衝突已經到了白熱化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的變故發生了——那位已經被人遺忘的小傢伙,那個可憐的亡國王子,居然逃離了奧地利,並且把重新奪回皇位當成了畢生的事業。他想盡辦法鬧騰,最後竟然真的搞出了一番事業。而現在,很明顯,他已經在對法蘭西虎視眈眈了。一方面,奧爾良公爵慶幸於有人分擔了自己的壓力,吸引走了國王的仇恨;但另一方面,他更加頭疼於自己多了一個可怕的對手——對比起垂垂老矣、不得人心的查理十世國王來說,這個朝氣蓬勃並且敢打敢拼的少年人,絕對不是可以輕易戰勝的對象。而他的判斷很快就被印證了——就在昨天,他收到了來自於東部邊境地區的消息,這位不消停的小傢伙真的就膽敢潛入到法國境內,並且在公忻媲奥睹妫l表了一通演說之後才悄然逃離。奧爾良公爵很快就從自己的消息渠道那裏搞到了演講的全文,然後他心裏更是有些膽寒——雖然少年人的演說迴避了很多問題,但是在情緒上卻足夠慷慨激昂,能夠打動人心,並且直指王室,大有要立刻將其推翻之意。這個小傢伙真的不簡單!公爵再度確認了這個事實。“我們絕對不能對他掉以輕心。”奧爾良公爵放下了手中的信件,然後抬起頭來,看着自己面前的顧問菲尼克-高登先生。“比起他來,我寧可波旁繼續坐在王座上,因爲那樣的話我們還可以留在這裏……但如果這小子登上皇位,法蘭西就再也沒有我和我全家人的立足之地了!”菲尼克-高登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峻。他知道爲什麼公爵單獨召見了自己,因爲是奧爾良公爵那些支持者當中,唯一一個當面見過萊希施泰特公爵,並且和他交流過的人,他對萊希施泰特公爵的評價也因此最具有權威性。“我和他見面的時候,我就感受到了他那種無所顧忌的傲慢和狠辣,他能夠幹出今天的事情實在不出人意料。”片刻之後,他以低沉的聲音向自己的恩主回答,“而且他的口才確實很好,當時我們兩個爭辯的時候,都能堵得我無話可說。”聽到自己的顧問一直都在誇獎那個小傢伙,奧爾良公爵並不感到生氣,他只是心裏有些煩悶。“我們絕對不能便宜了波拿巴家族!”他再度做出了結論,“他對我來說也是災難。”“是的,對法國人民也是災難。”菲尼克-高登點了點頭,“這個無所顧忌又口燦蓮花的野心家,只會把法蘭西民族帶入到又一場災難當中,我們再也承受不起又一次的腥風血雨了……所以我們必須阻止他。”奧爾良公爵深以爲然。“現在對我們來說,也未嘗不是一次很好的機會。”菲尼克-高登突然話鋒一轉。“這該怎麼說?”公爵有些驚訝。“就我對國王陛下的瞭解來看,他是絕對難以忍受這種挑釁的……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並且責令政府嚴厲懲處和鎮壓那些波拿巴分子——這對您來說就是一個契機。”菲尼克-高登快速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您可以配合國王陛下甚至推波助瀾,被處理的嫌疑分子越多,波拿巴家族的支持者就會遭受越多的損失;而同時國王陛下也會因爲他的粗暴而承擔罵名,進一步失去那些中間派的信心,只要兩邊都被削弱了,那您就坐收漁利,並且您可以在表面上做出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態,爲那些無辜受牽累的人說好話,盡力幫助他們——到時候人們會發現,比起反動的波旁和激進的波拿巴,您纔是最好的選擇。”“好主意。”奧爾良公爵眼睛一亮,“國王要嚴厲打擊,我們就順他的意!”他越想越是覺得合理。接着,他微微皺了皺眉,然後說出了自己的判斷,“現在我們要抓緊時間……我們不能靜靜地等待那個小傢伙繼續積累他的名望和支持者,再拖下去的話,也許最有利於我們的時間就要過去了……。”奧爾良公爵一直都是一個冷靜務實的人,他會仔細估算形勢並且做出判斷,因此他知道,和這個少年人相比較起來,自己的膽魄和口才都遠遠不如,僅有的優勢就是多年腥風血雨當中積累的經驗,以及自己早早回到法國之後積累起來的勢力。而這些東西,都是會被時間慢慢拉平的——現在,年僅十七歲的波拿巴小子就已經積累了如此名望,並且幹出了這麼多大事,要是再給他幾年十幾年的時間,天曉得他還能幹出什麼來?如果眼睜睜地看着事態繼續這樣發展的話,也許到時候就輪不到自己來覬覦王位了。而這就意味着自己要儘快,在短時間內先把波旁王室拉下馬,自己坐上王座,一償家族歷代先祖的夙願。必須儘快!公爵的心裏一陣焦灼。菲尼克-高登不緊不慢地掃了奧爾良公爵一眼——他跟在公爵身邊服務已經很多年了,所以能夠輕易地摸到公爵的心思。“閣下,您的想法確實沒錯,但是卻沒有解決根本問題——”他攤了攤手,“您加緊步伐,搶在那個小子打倒王家之前自己坐上王座,這是對的。但是如果只是做了這些的話,那您只不過是讓自己取代了可憐的查理十世國王然後扮演同樣的角色罷了,您還是要面臨同樣的危機,甚至更糟——國王的支持者那時候會死命地反對您,而那個波拿巴小子還是在虎視眈眈,您面臨的危機依舊會讓您頭疼。”菲尼克-高登的話,猶如是一盆冷水,讓激動的公爵瞬間冷靜了下來。他想了想也覺得很對。“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能做嗎?”公爵頹喪地反問,“不……哪怕僅僅只是嘗一嘗甜頭,我也要登上王位再說,我爲那一天已經準備了太多年了。現在王室搖搖欲墜,正是我的最好機會……我無法想象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無所作爲,還沒有頭戴過王冠就悽然死去,那樣我將無顏面對我的祖先。”“不,我不是說您不該幹,我是說您應該幹到底。”菲尼克-高登搖了搖頭,“既然您最大的障礙和顧忌已經不再是國王而是那個小波拿巴,那何苦不將他直接從地上抹消掉?”公爵頓時愣了一下。“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想象的事情……實際上一勞永逸地將對手肉體消滅是最可靠的手段。”菲尼克-高登冷冷地說,“如果不是因爲吉斯公爵和亨利三世先後被人殺死,亨利四世又怎麼可能那麼輕鬆地贏得王位,成爲波旁王朝的始祖呢?”公爵想想也對——如今的小波拿巴還太年輕,也沒有別的合法兄弟,只要他死了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據說他的妻子特蕾莎懷了孕,但那無關緊要,哪怕她僥倖生下兒子,想要再掀起風雲那也是十幾年後的事情了,況且他能不能有父親的能耐還很難受。一勞永逸,但想要實現卻沒那麼容易。“如今已經不是那個古老的時代了——想要謿]有那麼容易。”公爵恢復了鎮定,然後不緊不慢地回答。“而且對名聲影響太壞。”“只要沒人知道是您乾的就行了——除了您之外,世界上有的是人想要他的命。而且您絕對不會是最大的嫌疑人。”菲尼克-高登小聲對自己的主君說,“試想一下,如果萊希施泰特公爵真的死於非命,所有人都會猜測是國王陛下爲昂吉安公爵和貝里公爵報仇吧?他們的怒火,會燒到波旁那裏,對您更是大大有利!您大可以公開譴責這種謿ⅲ尣冒图易宓闹С终邔δ鸷酶小!薄澳恰惺颤N可靠的辦法實現嗎?”沉吟了片刻之後,公爵小聲問。而這個問題,也代表着他已經同意了菲尼克-高登的提議。“很少有什麼事情可以百分百確保成功的,不過……我倒是知道一個有能力去執行這項任務的人選。”菲尼克-高登謹慎地回答。“不管成功沒成功,至少值得一試。”奧爾良公爵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顧問,好像今天才認識他一樣。“我真沒想到是您說出這種建議。”“我很厭惡這麼做,但我認爲,爲了法蘭西……我需要這麼做。”菲尼克-高登嚴肅地回答。“好了,別再跟我說這些了。”公爵突然擺了擺手,然後站了起來,“這種事情並不適合我們談論。”接着,公爵輕輕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而菲尼克-高登的臉上並沒有失望的神色,他知道,他的恩主並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只是,一切都由他負責而已。“那麼,我願意負責。”他低聲自語。
55,病人
國王和奧爾良公爵在爲那個少年人煩惱傷神,而在有些地方,卻有人在歡呼着波拿巴家族在輿論上的又一次勝利,並且熱切地期待着帝國重光的那一天。
特雷維爾侯爵,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在和陛下告別之後,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終於在昨天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家,也結束了他這一段危險然而又充滿了收穫的旅程。
旅途的疲憊並沒有磨損他心中的激情,和那個少年人共處的一段時間,讓他信心百倍,他相信,上帝這一次再度眷顧了波拿巴家族,而自己的政治選擇,終究可以爲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孫們帶來千百倍的回報。
在這個幽靜的早晨當中,特雷維爾侯爵悠然地坐在了自己書房的扶手椅上,不過他並沒有在看書或者寫信,而是在專心致志地逗弄書桌上的幼兒。
準確來說,是他的長孫女夏露-德-特雷維爾。
看着在書桌上爬來爬去的孫女兒,侯爵原本犀利冷酷的眼神,已經讓位給了慈愛,他一直盯着這個動來動去的小傢伙,時不時地還伸手摩挲。
他這雙手曾經揮動着馬刀和手槍,毫不留情地收割着敵人的生命,此刻卻異常地輕柔,唯恐傷到了孫女兒。
從手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他能夠感受到那種血脈相連的羈絆。
如同他自己一樣,他的孫女兒有着細密的金色頭髮,以及碧藍色的眼睛,同時還有着他沒有的牛奶般白膩的皮膚,她面部的輪廓以及精緻的五官,讓人一看就覺得可愛——至少特雷維爾侯爵已經將她看成了自己的驕傲。
只要看過一眼,沒有人會懷疑,夏露日後一定會是一個極爲出械拿廊恕�
當然,在跌宕起伏的一生當中,特雷維爾侯爵已經見過不知道多少美人,甚至也見過她們年華不再甚至死於非命時的樣子,他深知,容貌對女子來說既是資產,有時候卻也會帶來悲劇。
社會會對她彬彬有禮,卻暗藏殺機,時刻想要將她拖入放蕩的**當中,她們只要稍不注意,就會墮落沉淪,等到年華老去之時,徹底被世界遺忘。
權力……是的,權力,只有權力才能夠讓美貌不至於成爲點綴甚至累贅,也只有權力才能讓美貌更加熠熠生輝。
而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要讓特雷維爾家族走到國家權力的核心層,用權力來妝點自己的孫女兒,讓她能夠自由自在地選擇自己的人生。
這是作爲祖父的他,能夠送給孫女兒的最好禮物。
他能夠看到,自己離這個目標越來越近了。
正當他一邊逗弄孫女兒一邊沉思的時候,書房的門悄然打開了,他的兒子埃德加和兒媳愛麗絲一起走了進來,然後同時向他致意。
“爸爸。”
侯爵戀戀不捨地從孫女兒身上收回了視線,然後一把把她抱入到了懷中。
他無視了孫女兒抗議的叫聲和掙扎,看向了兒子和兒媳。
他的兒子今天依舊經過了精心的打扮,顯得神采飛揚;而他的兒媳,不僅貌美,同時還因爲剛剛生育不久,而多了許多小婦人的迷人風韻,確實看上去是極爲般配的一對。
唉,若這世上的事情都跟表面上一樣就好了……侯爵在心中嘆息。
接着,他集中注意力回到了正題,“最近家裏有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事嗎?”
“沒有,爸爸。”反倒是愛麗絲先開口了,“最近我一直都在注意家裏的情況,沒有什麼異常,外界也沒有對您生病而產生什麼不利的傳言。”
“看來我真是被社交界遺忘了啊……”侯爵苦笑着嘆了口氣,既有些慶幸,又有些酸楚。
不過他很快把這種情緒拋到了一邊,“很好……辛苦你了愛麗絲,幸好有你在,如果只有埃德加的話,我恐怕早就被通緝了。”
埃德加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尷尬,不過很快又消失於無形,畢竟從小到大他已經被父親明裏暗裏責備了無數次,早就已經鍛煉出免疫力了。
“和您相比,我所做的完全不值一提呢。”愛麗絲笑着回答,試圖緩和父子間的緊張氣氛,“陛下一定會感激您的忠蘸陀赂业摹!�
“是的,他確實非常感激我。”侯爵冷靜地點了點頭,“他不止一次地當着其他人的面說過,等到他的事業成功,會重賞我們一家,不光是我……是我們一家。”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夏露的頭髮,“他還說過,要給夏露一份厚禮,祝賀她的生日。我估計過陣子禮物就會送過來了吧。”
“這可真是太好了。”愛麗絲頓時驚喜地看着女兒。“我早就覺得,陛下是個有器量的人,他會懂得論功行賞的。”
“先別高興太早了,皇帝們總是會說最好聽的話,尤其是在有求於人的時候——但是能不能兌現,就得靠未來再爭取了。”特雷維爾侯爵仍舊保持着冷靜,然後他又看向了愛麗絲,“愛麗絲,接下來恐怕又要麻煩你了。”
“嗯?”愛麗絲有些不解。
“爲了預防接下來發生的事態,我必須讓傳言成真。”特雷維爾侯爵目光炯炯,然後隨手從書桌上拿起了一個杯子,並且打開了上面的蓋子。
頓時,埃德加和愛麗絲髮現杯子裏是呈現出墨綠色的異常汁液,如果接近的話,還能夠聞得出來裏面散發着十分難聞的氣味。
坐在侯爵懷中的夏露,首當其衝地聞到了濃烈的氣味,她頓時小臉皺了起來,哇得哭了出來。
原本嚴肅的侯爵被這哭聲弄得有些愕然,然後手忙腳亂地將她放到了地上,愛麗絲慌忙走上前來又把女兒抱到了懷中,想盡辦法止住女兒的哭聲。
“唉,看來年紀是大了啊,心軟了……”侯爵嘆了口氣,“聽到孫女兒哭,我心臟都在疼。”
“那您就多陪陪她吧,我看她也很喜歡您呢。”愛麗絲微笑着回答。
然後她再問,“杯子裏的是什麼?毒藥嗎?”
“是毒藥,但是毒性並不算強烈,這是我多年南征北戰當中所學到的東西之一——”特雷維爾侯爵一臉的輕鬆,但是他口中的話卻相當危險,“只要喝下了它,我會在一定時間裏癱軟虛弱得像個癆病鬼一樣。”
“爸爸!”埃德加和愛麗絲夫婦聽後大驚失色,連忙試圖制止父親。
他們雖然不知道這瓶液體的毒性到底有多麼強烈,但是以侯爵現在的年紀,哪怕平常身體很好,喝下它的風險也還是太大了。
特雷維爾侯爵擺了擺手,示意兒子兒媳不要多言。
“既然要演戲,那就必須演到底。我能察覺得到,僞王已經氣急敗壞到了極點,最近國內民怨四起,已經磨平了他的理智,再受到這次事件的刺激,他一定就要接近發瘋了……所以他肯定會盡自己所能地進行報復,他的走狗們爲了邀功,會想盡辦法尋找密值木�索。而作爲一個公開表示過依舊支持波拿巴家族的前帝國將軍,我肯定是躲不過盤問的。如果這時候他們發現我並沒有像我們對外宣佈的那樣重病纏身,那對我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埃德加和愛麗絲對視了一眼,就理智上來說,他們同意了父親的意見。
但是就感情上來說,他們還是不願意讓父親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
“爸爸!”埃德加試圖勸說,“只要我們小心應對,不至於會出什麼問題的,您沒必要這麼傷害自己。”
雖然他平素對人涼薄,但是對從小寵溺自己的父親,他心中充滿了敬愛,實在難以忍心看到父親遭遇這種磨難。
“哼,對比起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來說,這點折磨又算得了什麼呢?”特雷維爾侯爵不屑地回答,“放心吧,我死不了,我放不下你們的。”
“但是……”埃德加還想再勸,卻被妻子拉手製止了。
“就按父親說的辦吧。”愛麗絲小聲說,“我會把剩下的一切都做好的。”
“很好。”特雷維爾侯爵滿意地點了點頭,“愛麗絲……真慶幸是你在我們這邊。在我身邊,再沒有人像你一樣值得信賴了。”
說完之後,他拿起了杯子,然後以慨然無畏的態度一飲而盡。
剛剛喝下去,侯爵就被這些液體刺激得想要嘔吐,但是他強行地抑制住了自己,半躺在了扶手椅上。
接着,他捂住了胸口,全身開始出汗,但是意識還勉強維持着清醒。
“這勁兒還真的挺大。”他虛弱地笑了。
埃德加再也忍不住了,他走到了父親旁邊,握住了父親的手,開始哭泣起來。“爸爸……你千萬別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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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心裏也頗爲痛苦和驚懼,她勉強維持着鎮定,從侯爵旁邊拿起那個杯子,然後小心翼翼地用絲絹擦乾淨,放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是她知道,她必須不負信任,因爲這裏也是她的家,她絕對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家庭因爲政治變動淪爲犧牲品。
懷中可愛的女兒,此時剛剛已經止住了哭聲,她迷茫地看着母親和祖父,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夏露,不會有事的。”愛麗絲小聲安慰女兒,但更像是安慰自己,“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這時候,書房的門口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什麼事?”愛麗絲頓時就戒備了起來,畢竟,在主人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僕人輕易是不敢破壞規矩來打攪他們的。
“夫人,有幾個警探登門拜訪,他們說想要見將軍……”門外傳來了急促的回答。
愛麗絲頓時悚然一驚,然後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公公。
此時的公公正眯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似乎出氣多入氣少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是個病人。
還真是及時……她心想。
她的公公,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也是個值得效仿和尊重的人。
“我去應付他們。”接着,她對丈夫說。“你把父親帶到臥室休息吧。”
然後她打開了門,跟着僕人一起下樓來到了客廳。
一見到這位美麗的夫人,警探們立刻向她脫帽致敬。
“請問諸位登門拜訪,是爲了什麼事呢?”愛麗絲嚴肅地問。
“夫人,很抱歉我們冒昧打攪了,我是奉命前來訊問您家的主人的。”爲首的警長回答。
“你們要找將軍?有什麼事情嗎?”愛麗絲搖了搖頭,“他現在得了重病,實在不方便見客,您有什麼事情就跟我說吧——”
“夫人,我恐怕不能同您說——我收到的命令是訊問特雷維爾將軍,有關於波拿巴分子密值氖虑椋挥挟斆嬉姷剿依u算是完成了任務。”
“所以你們是打算這樣對待一位曾經爲法蘭西出生入死的將軍嗎?連他重病的時候都不允許得到安歇!”愛麗絲一臉憤怒地斥責了他們,“我的公公已經上了年紀,最近一直都在養病,他哪有什麼餘力去參與什麼密郑俊�
“我對將軍並無惡意,但命令就是命令。”警長依舊堅持,“夫人,出於對將軍和您的尊重,我們已經相當客氣了,但我必須很遺憾地提醒您,如果您還在妨礙我執行公務的話,那麼這就是在蔑視國王和政府的權威。”
“國王陛下?!那正好!”愛麗絲同樣毫不讓步,“您應該知道,我父親是宮廷裏的寵臣,他想要見國王容易得很,如果你們今天膽敢無禮,那我就去國王陛下面前分說了!”
她雖然身材嬌小,但是此時氣勢咄咄逼人,以至於警長也遲疑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這位夫人的出身來歷,正因爲知道,所以他纔會這麼客氣——當然,如果他更進一步地知道夫人嫁過來之後,兩個親家互相蔑視幾乎從不來往的話,那麼情況也許就不太一樣了。
“我必須執行我的任務——”遲疑了片刻之後,他又重複了一遍,但口氣已經放軟了。
“好吧,那我帶您去見他,但是我決不允許您做出任何無禮的舉動,別忘了他的姓氏可是特雷維爾!”愛麗絲瞪了警長一眼,然後堅定地回覆了對方,“您必須爲您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
說完之後,她帶着警長一行人上了樓,來到了特雷維爾侯爵的臥室當中,而這時候,他們見到了躺在牀上不省人事的將軍。
警長警覺地伸手放到了將軍的脖子上感受了一下脈搏,然後再看了看他的臉色。
確實病得相當嚴重,和傳言中一樣。
“抱歉,夫人,”他轉頭看向了愛麗絲,“可能將軍現在確實不太適合接受問話——等他精神好轉的時候,請您通知我一聲,我們需要詢問一下情況。”
“我不覺得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他的功績和他的尊嚴不會允許自己被當成罪犯。”愛麗絲冷冷地看着對方,然後驕傲地回答,“現在,請您馬上離開吧!”
56,父子
“現在,請您馬上離開吧!”
愛麗絲一反往常的溫婉,以非常嚴厲地態度對待這些不速之客,一方面是因爲她心虛,但更重要地是她希望以這種方式來威懾對方。
她的做法起到了效果——很快,警長就做出了決定。
既然特雷維爾侯爵現在確實重病纏身,那麼再對他進行任何措施都沒有意義了,這位侯爵雖然公開地和政府唱反調,但是畢竟出身於名門,親哥哥特雷維爾公爵名望卓著,再加上他自己也是一位有名望的將軍,實在不能輕易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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