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316章

作者:匂宮出夢

“夫人,考慮到將軍現在身體狀況確實糟糕,我們也不便進行過多的詢問——但是,我們畢竟有責任在身,不能怠慢,所以……”考慮了片刻之後,警長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我會留下一份調查文書,希望您和您的丈夫如實填寫,解釋清楚最近您一家人的行蹤。等到將軍清醒之後,他也需要解釋他現在的政治立場,並且公開聲明未參與到任何有害於王朝政府的行動當中——”

雖然他還是語氣不善,但是愛麗絲聽後心裏卻是鬆了一口氣。

允許將軍留在家中,也就意味着將軍躲過了最近的風暴,他只需要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保持低調,就可以確保平安無事了。

“我會的。”愛麗絲板着臉回答。

警長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了,再度向夫人行禮致敬,然後帶着他的人離開了。

愛麗絲目送他們走出家門的背影,然後總算鬆了口氣。

年紀輕輕就出嫁的她,何曾想到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爲了袒護王朝的叛逆而鼓起勇氣直面王朝的鐵拳?

不過,這樣的感覺倒也不壞。

當然,她心裏也清楚,之所以這麼輕易地就把人趕走,絕不是因爲自己多麼厲害,能夠嚇唬住警長,真正的原因,只是因爲自己的孃家和夫家所擁有的姓氏而已。

“這年頭就是造反也得朝中有人呀……”她苦笑着,小聲發出了感慨。

正當愛麗絲送走了不速之客的同時,原本暫時昏厥過去的特雷維爾侯爵,漸漸地在臥室的牀上重新張開了眼睛。

“爸爸……”在旁邊隨侍的埃德加幾乎喜極而泣,“您沒事了吧?”

看着兒子眼角上發自內心的淚水,原本對兒子失望之極的特雷維爾侯爵,心裏也不禁多了一點溫暖。

這小子雖然不成器,但總算還有幾分孝心。

“很難受,但死不了。”他張開嘴,然後艱難地說出了簡短的回答,接着他又皺緊了眉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這藥的勁兒還真是大!”

看到父親在咳嗽,埃德加連忙撫摸父親的後背,試圖以此來幫他順氣。

將軍在多年的戎馬生涯當中畢竟鍛煉出了一副強健的體魄,他很快就停下了咳嗽,然後用灰白無神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兒子,“你要有點定力,不要一驚一乍的,剛纔我雖然神智模糊,但是我還是能夠感受到,愛麗絲比你要從容鎮定得多!你應該好好學學。”

“在父親昏迷的時候,我寧可我沒有這份鐵石心腸……”埃德加不以爲然。

接着他又轉開了話題,“父親……既然您現在已經醒過來了,那我就安心了。您現在身體虛弱,所以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有我們來應付。”

說完之後,他起身就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候,特雷維爾侯爵突然伸出手來,握住了兒子的手腕。

平心而論,因爲現在身體虛弱,所以將軍的手勁不足往日的十分之一,埃德加輕鬆就能夠推開,可是父親在他心中積威太深,他雖然驚訝但是不敢有任何反抗。

“您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他顫聲問。

“告訴我,我出去的這段時間,你還有沒有再出去浪蕩——尤其是卡迪央王妃那邊。”特雷維爾侯爵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是他的眼神卻還是如同往常一樣犀利,讓埃德加害怕得發抖。

“沒有……”他下意識地回答,然後懾於父親的嚴厲目光,他馬上改口了,“其實也只有那麼一兩次,畢竟偶爾需要散散心嘛……您放心吧,我掩飾得很好,愛麗絲完全不知情,再說了,我也遵照了您的吩咐,絕沒有讓她不開心……”

他原本以爲自己會受到父親疾風暴雨般的斥責,心裏都已經爲此做好了準備,然而出乎他預料的是,父親這一次並沒有叱罵他,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不肖子!我們歷代先祖只是把尋花問柳當成生活的點綴,而你卻把它當成了生活本身!唉,你遲早會毀在這上面的。”

嘆息了之後,他又改換了口吻,“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說你什麼,你先把其他情人都斷絕關係,專心討好卡迪央王妃吧——”

“什麼?”埃德加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父親口中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接着,他喜出望外——畢竟這可是父親第一次認可自己的風流韻事啊。

上次被父親激烈訓斥甚至差點被馬鞭抽打之後,他的心裏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畏懼,不得不減少了和情人們的來往,然後因爲前往希臘的緣故,更是被迫暫時斷絕了和情人們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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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等到回到巴黎之後,已經憋壞了的他,迅速地找回了往日的狀態。

他一邊在家裏扮演好丈夫好兒子,一邊則想盡辦法和舊情人們“修補關係”,靠着與生俱來的天賦,他這項工作做得相當不差。

他跟父親說只有“一兩次”,但是實際情況自然遠遠不止,只是現在侯爵不想深究罷了。

很快埃德加的心裏又有些狐疑,因爲他知道父親本來是根本沒有興趣關心這種事的。

果然,很快父親就說出了自己的盤算,“我不是關心你和你情婦那些破事,我讓你維護好同卡迪央王妃的關係,是爲了我們的陛下,以及我們自己。現在這個多事之秋,我們需要有更多穩固的外部關係,以及消息渠道,我最近肯定會受到嚴密監視,所以我等於被囚禁在了家裏,絕對不能輕舉妄動,而這時候就只能靠你了——你若是有本事靠自己來經營家族也就罷了,可是你沒有……所以我只能指望你靠着你那老情人的關係了。對了,千萬不要讓愛麗絲知道,她可能難以承受這樣的打擊。”

“我明白了……”埃德加掩飾住了心中的竊喜,然後嚴肅地點了點頭,“放心吧,父親,我知道其中的分寸,而且王妃本人非常專情於我,我可以很輕易地在她那裏得到庇護,如果我想要知道什麼,她一定會去幫忙行個方便的。”

“那個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特雷維爾侯爵低聲問。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埃德加差點愣住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到底是指什麼。

“王妃說是個男的,但是我還沒見過。”他小聲回答,“我離開巴黎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後來又和王妃暫時斷了聯繫,回來之後我才知道,生下他之後王妃深恐自己成爲千夫所指,所以把他祕密地送到了外省一個受過她恩惠的小地主家庭裏,表面上給他們當成養子。王妃定期會找機會過去看他,之前我們見面的時候還想要帶我一起過去看他,被我婉言推脫了。”

埃德加提起那個孩子的時候語氣非常輕慢,畢竟雖然那個孩子的母親出身高貴,但他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而已,他原本就不曾在意過。

無論是在之前的年代,還是在現在的年代,貴族和貴婦們縱慾貪歡,偶然意外地得到了不受天主祝福的結晶,大多數也只會被送到民間,默默無聞地生活下去而已,甚至其中大多數人終其一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生父母到底是誰——埃德加當然也想遵循這樣的先例。

然後他突然就想到,爲什麼父親要突然提起這個孩子?

“您……您……”他驚愕地看着父親,突然想到了什麼,“您希望把他認作孫子?”

“不!我不希望!我比任何人都討厭這個不該出世、也從未得到過任何人祝福的小東西。”特雷維爾侯爵冷冷地說,“但是,我必須承認這個男孩兒確實已經存在了,而且流淌着你,以及我的血脈。”

接着,他嚴厲地看着兒子,“聽着,你和愛麗絲都還很年輕,只要你們足夠努力,你們還有大把的機會得到子嗣——如果你們以後有了兒子,那這個小東西就拋到一邊去,我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哪怕是王后的兒子我也不認。”

雖然他的話只說了半截,但是身爲他的兒子,埃德加立刻也就明白了其中的言下之意——如果自己和愛麗絲的“努力”並沒有帶來一個兒子,父親就要想辦法把這個未經祝福的小東西變成真正的特雷維爾家族成員了。

作爲風流浪子,埃德加根本不關心什麼繼承人問題,在他看來哪怕自己的合法孩子都是女兒也無所謂,可是對於父親來說,如果自己一生的功業在達到頂點之後,最終卻後繼無人眼看着只能絕嗣,那確實是難以承受的後果。

唉,這種思想哪怕是英雄如拿破崙皇帝都不能免俗,不然他又何必在四十歲的時候還要強行和約瑟芬皇后離婚去娶一個能生兒子的哈布斯堡公主呢?

不過,埃德加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真要發生這種事,他倒是無所謂,可是愛麗絲會怎麼想?

他的屢屢背叛,已經算是給愛麗絲帶來深重災難了,如果父親未來真的想讓一個私生子承繼家業,那無疑是要往她的心頭插上更重的一刀,她真的有可能接受嗎?

還有夏露,自己的女兒,她到時候會怎麼想?難道她會允許一個未曾置娴摹暗艿堋眮斫o自己蒙羞嗎?

一想到這裏,他感覺有點頭疼。

“怎麼,你還好意思給我擺出這樣的表情!”特雷維爾侯爵厲聲呵斥自己的兒子,“你要是給我爭氣一點,我又何苦去想這麼多?我已經說過了,只要你和愛麗絲有兒子,那個小雜種有多遠就滾多遠,我根本就不想多看一眼!所以,你要是覺得難受,你倒是給我努力啊!你這一代人我已經絕望了,現在我決定親自教育下一代,到時候我們特雷維爾家族絕對會一掃幾十年來的陰霾,走向新的輝煌——我現在只是指望你做這麼點事了,你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好,那你就趁早滾蛋吧,別再給你父親和先祖們丟臉了!”

父親的怒罵,讓埃德加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又無法反駁。

確實,他有負於父親的期待,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做不來就是做不來,他根本就無意於過上像父親那樣的人生。

“好的,爸爸,我明白了……”遲疑了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我會跟卡迪央王妃打聽一下這個孩子的下落和現在使用的姓名的,當然,我不會讓他知道您的打算。若我和愛麗絲之後有了兒子,我就當一切沒發生過,當他也不存在。”

父親嚴厲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嗯,那就這樣吧。埃德加,接下來不要讓我再失望了。”

埃德加默然點頭,他心裏清楚,這是父親給予他的最後的期待了。

不管心裏喜歡不喜歡,他都必須投身於他不喜歡的事業當中,因爲那是父親的決定。

沉默了片刻之後,特雷維爾侯爵突然又開口了。

“艾格妮絲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心情沉重的埃德加又是猝不及防。

“她……她還好吧,我自從回到巴黎之後就很少見到她了,她好像也有意在躲着我。”

“呵,這個固執驕傲的小姑娘……”特雷維爾侯爵冷笑了起來。“沒關係,我們還有時間,我和陛下交談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對艾格妮絲還挺有興趣——”

“但是她明顯還在牴觸陛下。”埃德加回答,“我們一路回來的時候,她幾乎都沒有提到過陛下一次,我故意提到陛下的時候她也置若罔聞。”

“是嗎?這倒是說明很多問題了——而且,我們會讓她沒得選的。”特雷維爾侯爵表情平靜,然後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了,埃德加,我要休息了,你去陪陪愛麗絲吧。記住,她既是我們可靠的幫手,也是很多問題的關鍵……無論如何你都不要讓她不高興。拿出你唯一擅長的本事吧,混賬兒子,剩下的等我身體恢復了再處理。”  

57,姐妹情深

春夏之交的時節,正是一年當中最富有生機的時候,而在這時候的美泉宮當中,雖然花園依舊鬱鬱蔥蔥,噴泉當中的水流也一如既往地清澈,但是在偌大的宮廷裏,卻見不到多少生靈的鮮活氣息,就連那些匆匆走過的侍從和宮女們,臉上也見不到多少笑容,瀰漫着一股壓抑的氣息,沉悶得就像老皇帝本人一樣。

這倒也並不稀奇,在特蕾莎女王時代,這座宮殿人丁興旺,女王在執掌大權的同時還一口氣生下了十幾個孩子,這些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讓周圍都變得吵鬧——然而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情況卻已經大有不同。

弗朗茨皇帝已經登基超過30年了,並且結了四次婚,雖然這些皇后們加起來給他生了不少孩子,但是大多數不幸夭折,能夠成活的卻寥寥無幾,而且女兒們長大成人後也出嫁,只有兩個兒子留了下來。

這兩個兒子裏,大兒子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幾乎沒有生活自理能力,自然也談不上結婚娶親;而小兒子雖然還算正常,但是智力發育平庸,甚至還時不時癲癇發作,所以哪怕和蘇菲公主結了婚,夫妻之間關係也相當冷淡。

他們年幼的時候就毫不出彩,沒有絲毫活力;等到長大成人之後,更加談不上任何個人魅力可言,無非給這座宮廷沉悶乏味的氣氛帶來任何改善。

說得難聽一點,曾經幽居在這裏的萊希施泰特公爵,幾乎可以說是這座宮廷唯一的活力輸出來源,他在自己的成長當中展露出來的才華,讓這座宮殿裏終於有了一位人們理想中的皇室王孫。

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的外公纔會暗地裏希望給他找個指婚對象,讓他留在這裏吧。

然而,事與願違,在這場指婚還沒有成爲現實的時候,意外就發生了。

萊希施泰特公爵的出逃風波,不僅僅極大地惹怒了皇帝陛下,更進一步減少了這座宮廷內的人口,更嚴重的是似乎抽走了它僅剩的活力,自從一年前開始,這裏開始沉悶得連最古板的侍從都覺得無聊,猶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甚至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裏也見不到多少變化了。

雖然宮廷還會照常舉辦慶典和舞會,皇帝陛下也能夠展示出應有的威儀,但是這種例行公事般的活動,除了進一步展露出老皇帝的沉悶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意義了,就連那些賓客們也只是機械地按照社交禮儀行事,只求儘快結束這種無聊的煎熬。

這個國家,似乎也在和皇帝一樣昏昏欲睡,垂垂老矣,各階層的人民在慵懶的舞會和咖啡館的閒談當中消耗僅剩的活力,官僚們則沉溺在例行公事的惰性當中,整個國家也在沉悶當中一步步地滑向衰弱的深淵,所有積累的問題只是被敷衍拖延得更加嚴重而已,而且似乎也看不到什麼改變的希望。

在今天,這座宮廷平靜地迎來了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出於她尊貴的身份,宮廷按照慣例規矩予以了相應規格的接待,但絕對沒有任何多餘的熱情,一切就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這位客人,自然就是從巴伐利亞趕過來訪問美泉宮的瑪麗亞公主了。

在之前和艾格隆的會面當中,她主動表示自己將會去幫姐姐的忙,如今正是她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活力充沛的瑪麗亞公主,此生正是第一次來到美泉宮當中,她和大多數初次到來的訪客一樣,對這裏精美的建築和風景大爲傾倒;但是她同時也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壓抑的沉悶感覺——那些幾乎沒有歡聲笑語的死板的臉,雖然容貌不同,但是她只感覺到他們的靈魂好像都被同化,打上了令人乏味的印記。

“這裏什麼都有,卻缺乏人情,難怪她那麼不顧一切地去和那個傢伙戀愛了。”瑪麗亞心想。“不這麼做的話怕是早就發瘋了——啊,當然這麼做了也是發瘋,而且看上去後果更慘,不過至少開心過,總比靈魂在無聊的等待中慢慢枯竭要強吧……”

不久之後,她就被帶到了皇帝陛下的會客廳。

雖然她之前從未見過皇帝陛下本人,但是看到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老人之後,哪怕不去注意他身上穿着的禮服,單憑那種沉悶、陰鬱的氣質,瑪麗亞就知道自己絕不會認錯人了。

看了一眼老皇帝之後,瑪麗亞立刻就在心中升起了一股厭惡感,但是她很好地把這股厭惡感埋藏在了心頭,然後以畢恭畢敬的態度向對方行禮致敬。

“皇帝陛下,我非常有幸能夠有機會見到您。您的仁慈和功績即使是身處外國的我,也耳熟能詳,我對您充滿了敬仰。”

“哦,是嗎?”皇帝陛下並沒有顯示出喜悅,只是淡然點了點頭。

和瑪麗亞一樣,老皇帝第一眼就對瑪麗亞沒什麼好印象——畢竟,瑪麗亞公主長得和她的姐姐、皇帝的兒媳一模一樣,他自然而然地就將那種厭惡感慷慨地移植了一份給她。

相比於瑪麗亞,皇帝並不需要對自己厭惡的人虛僞客套,所以他表現得相當冷淡,“我原以爲你們不會太喜歡我纔對——”

雖然皇帝陛下沒有明說,但是瑪麗亞自然懂得對方是指什麼——在拿破崙皇帝開始崛起之後,巴伐利亞爲了自己的利益倒向了法蘭西帝國,並且最終成爲了對方的盟邦,多次跟隨着法蘭西和奧地利作對,作爲拿破崙的死敵之一,弗朗茨皇帝自然心裏就沒有原諒過這些“德意志叛徒”。

“貴國同我國是友好盟邦,多少個世代以來我們兩個偉大的家族都在互相通婚,通過母系的傳承,我們的體內同樣流着哈布斯堡家族的血液,而您正是這個偉大家族的族長,我們怎麼可能不敬仰您呢?”瑪麗亞微笑着回答,“實際上,我們都對德意志有您這樣仁慈寬厚、功績卓著的領導者而倍感慶幸,是您恢復並且保衛了我們所有人的和平,我們永懷感激。”

雖然她一貫言辭刻薄,連自己的王兄都敢於冷嘲熱諷,但是她畢竟還有理智,也懂得應有的分寸,她心裏自然知道這時候觸怒皇帝陛下可不是鬧着玩的——尤其是暫時還有求於這個老傢伙的情況下。

當然,她話裏話外也還是藏着點刺——老皇帝三十年來的統治,絕對稱不上什麼仁慈寬厚、功績卓著,恰恰相反纔對。

接着,她又恭恭敬敬繼續說了下去,“這次我過來,還帶來了我母后和王兄的親筆信,以此來表達對您的尊敬。”

弗朗茨皇帝依舊態度冷淡,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示意瑪麗亞將信呈送給自己——他當然知道,他們寫信不是爲了表達對自己的“尊敬”。

得到許可之後,瑪麗亞將兩封信信奉上,皇帝陛下拆開了信,出於禮貌略微瀏覽了一下,然後很快就放到了一邊。

爲了不觸怒皇帝,兩封信的措辭都經過了仔細的斟酌,前面都是大段大段的套話和廢話,在最後才略微提到了對蘇菲的擔心,表示長期收不到蘇菲的信件,作爲家人非常擔心,希望能夠得到確切的消息。

信件的內容當然沒有出乎老皇帝的預料,那些充滿了恭維的套話措辭並沒有讓他感到開心,而心中的惱怒卻又升騰了起來。

這個女人之所以膽敢那樣無法無天,還不是因爲覺得孃家地位高貴,所以有恃無恐!

弗朗茨皇帝並不害怕巴伐利亞,他也不覺得巴伐利亞國王真的會爲一位已經出嫁的公主而同他鬧事,可是同爲王室,他也不得不做出回應。

“蘇菲現在身體略微有些不適,雖然不會有生命之憂,不過醫生認爲最好需要靜養,所以暫時停止了同外界的通信。讓你們如此擔心,我很遺憾。”

“那麼能不能讓我去見一見她呢?”瑪麗亞立刻就追問,“她既然生了病,作爲妹妹我應該探望一下——再說了我還要責備她呢,不跟外界通信也就罷了,居然連我們的媽媽都不曾問候幾句,簡直太過分了,就算臥病在牀,難道連對身邊人口述幾句的閒暇都沒有了嗎!平白無故讓我們如此擔心,您說她這樣像話嗎?”

一見到這個和自己兒媳婦長相一樣的女人,皇帝陛下心情就不好,現在聽到了這句暗含譏諷的質問之後,他心裏更是惱怒。

果然是一個孃胎裏出來的,都這麼傲慢刻薄……

但是在表面上,瑪麗亞的話好像沒有絲毫問題,他縱使想要發火,也沒有地方可以發泄,作爲皇帝,他也不能自降身份和一個女人吵架,所以他只能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當然了,我們這裏又不是監牢,怎麼可能不讓妹妹探望姐姐呢?等下自然有人帶您過去——”

他並不害怕瑪麗亞得知蘇菲現在的真實處境——知道又能怎麼樣呢?還能對自己報復不成。

“謝謝您的寬宏大量!”瑪麗亞立刻又向老皇帝行禮致敬。

正當她準備跟着宮廷侍從離開的時候,老皇帝突然又問,“萊希施泰特公爵在你們國家呆了一段時間,你們相處得怎麼樣?”

瑪麗亞早就猜到了皇帝可能會提出類似的問題,所以也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回答了他,

“很遺憾,我跟他見面很少,畢竟他來到我國是爲了一些大事,而不是爲了探親訪友;不過,就有限的交往來看,我認爲殿下不光相貌出校遗e止優雅,又富有個人感染力,我想他確實無愧於當代人的佼佼者——這也是您精心養育他帶來的結果,若是沒有您,天知道他會落到什麼地步呢!”

“哼,他要是懂得這個道理,又何至於此。”皇帝沒好氣地說。

“我看他倒是懂這個道理。”瑪麗亞微笑着回答,“在我們的言談當中,公爵對您是相當感恩的,他對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爲也感到非常遺憾。就事實來看,您不光教養了他,還給他精心挑了那樣一位妻子,可謂恩重如山,所以我想,如果他的功名心稍微再弱一些,他可能真的願意常伴在您身邊,做您的孝順孫子……”

平常她像是在誇獎的時候,其實都是在陰損,但是此時此刻她像是在陰損,卻其實是在誇獎——畢竟,萊希施泰特公爵確實拒絕了她“送外祖父提前侍奉天主”的提議,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這都是孝行了。

陰損和事實的區別,皇帝當然分不清,他只覺得自己又被對方暗戳戳地刺了一下——當然事實也確實差不多。

他只感覺自己有點血壓飆升,偏偏又難以發作,心裏對這個瑪麗亞公主更是增添了幾分厭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