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她的話情感充沛,似乎發自肺腑,在社交界混久了的馮-邁爾霍芬當然聽得出來其中的真摯。
只不過,他更加知道,公主殿下的兩項訴求並不是完全一致的,甚至有可能完全相反——假使她的未婚夫日後非要和帝國爲敵,她到底會如何自處呢?
從她目前的舉動來看,她會做出什麼選擇,簡直不言自明。
當然,馮-邁爾霍芬是個聰明人,他不會追問這種令人爲難的問題,他的任務不是來訓斥或者責備特蕾莎公主的。
而且現在兩方處於暫時合作的立場,也沒必要擺出讓人難堪的架勢。
他和梅特涅首相一樣是個審時度勢的現實主義者,現實已經夠折磨人的了,未來的問題交給未來去處理吧。
“公主殿下,您對萊希施泰特公爵的一片深情,實在讓我們這些旁觀者深爲感動,而且既然到了現在這一步,再繼續嚴厲阻止您也於事無補,更加會顯得帝國和宮廷不近人情,所以……”說到這裏的時候,馮-邁爾霍芬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和莊重了,“我謹代表帝國皇帝陛下和首相閣下,祝福您和公爵未來的婚事,而且預祝您和殿下白頭偕老。”
終於等到這一句話了……天知道爲了得到它,我又喫了多少苦……特蕾莎心想。
她原本被皇帝陛下指婚,輕易地就可以得到這樁婚事;然而命邊s跟她開了如此巨大的玩笑。以至於廢了這麼大的周章,才讓“原本應該發生的事情”真正發生!
中間她一度成爲社交界的笑柄,如果不是她鼓起勇氣奮力抗爭的話,又怎麼會有今天呢?
經過了一系列的廝殺之後,眼下皇帝陛下終於重新承認了這樁婚事,他們婚姻殿堂走過的地毯,是用鮮血染紅的。
想到這些,特蕾莎又歡喜又悲傷,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在她也相當善於控制情緒,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淡然和莊重的表情。
“我非常感謝皇帝陛下和首相閣下的好意,我會遵從上帝的教導,履行一位妻子應盡的義務,絕不辜負我們家族的名譽。”
“我絲毫不懷疑您能夠做到。”馮-邁爾霍芬笑着點了點頭,“從目前您的表現來看,您已經極好地完成了您的分內之事——甚至我很懷疑,如果缺了您的話,殿下是否還能夠如此輕易地得到首相閣下的諒解。”
“所以您能夠幫助我,更好地完成我的義務嗎?”特蕾莎溞ψ艈枴�
儘管她態度矜持而且禮節備至,但是在這淡然的笑容當中,既帶着點洋洋自得,又似乎是在軟言請求,少女明媚的魅力仍舊展露無遺,以至於馮-邁爾霍芬一下子有點心神盪漾了。
不過他當然不至於因此而動搖自己的立場。
“我不知道您是指什麼,不過,我的義務是執行上司交辦給我的任務。”他板着臉回答。“如果我的任務當中有能夠通融您的地方,我當然樂意之至——”
換言之,除了職責所在,他不會多爲特蕾莎做任何事了。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特蕾莎倒也沒有失望,此人既然會被委以重任,那肯定不會是一個容易打發的平庸之輩。
見面之後三言兩語的試探就此結束了,彼此之間都留下了一個不錯的印象,而特蕾莎也決定進入正題。
“先生,您從伊斯坦布爾一路遠道而來,一定很累了,所以我並不打算現在就跟您長談,我們先將最重要的事情敲定就好。”沉默了片刻之後,特蕾莎重新開口了,“請問根茨先生有沒有什麼信件給我呢?”
“很抱歉,因爲此次任務相當特殊,而且我們兩方並沒有建立基礎的信任,所以根茨先生並不打算留下任何書面文件,他的所有意見和口信,都由我本人來轉達。”馮-邁爾霍芬帶着滿懷歉意、但寸步不讓的笑容回答,“不過請您放心,我的記性不錯,所以我能夠完全闡述他的意見,並且代替他做出應有的判斷。”
“還真是讓人驚訝的謹慎,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也要給自己留下抽身退出的空間嗎?”特蕾莎略帶譏諷地笑了,“難道,和波拿巴這個姓氏沾上邊,就這麼讓他和您爲難?”
“公主殿下,倒不如說,作爲一個奧地利人,您對這個姓氏這麼不在意纔是罕見。”馮-邁爾霍芬不卑不亢地回答,“那個人兩次侵佔維也納的時候您還沒有出生,但我可是歷歷在目——我時刻銘記着那些令人痛心的日子。”
“雖然我並沒有親身經歷過那些災難般的日子,但是我和您一樣,都對這些留在我國歷史上的傷疤而感到痛徹心扉。”特蕾莎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非毫無所動,“但是已經發生的歷史終究是歷史,我們不能被過去所困擾而忘記了現在不是嗎?別忘了,是皇帝陛下主動指婚給我和殿下的,也就是他先想要讓我成爲一位波拿巴的——如果有人希望彌合傷口的話,那麼那個人首先是皇帝陛下才對——難道您對此心懷微詞嗎?”
眼看到特蕾莎擡出皇帝陛下,馮-邁爾霍芬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他只能假借訕笑來掩飾住了此刻的尷尬。“殿下,您……您果然是卡爾大公的女兒……”
“我更是殿下的未婚妻。”特蕾莎再一次地強調。
接着,她又放緩了語氣,“好吧,既然根茨先生不打算現在就給予我書面上的憑證,那也無妨,我就在口頭上詢問您吧——奧地利現在需要我和殿下做什麼?”
馮-邁爾霍芬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他知道他現在的每一句話都極其重要,所以他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首相閣下希望您和公爵,如果可以的話,儘快讓希臘獨立,以便讓俄國人失去出兵的口實;並且,他希望公爵能夠想辦法,排除掉親俄國勢力在希臘的影響,以便讓下一次俄土戰爭儘量推後一些。”
聽到了對方的話之後,特蕾莎並不感到驚訝,事實上這正是她之前和艾格隆預料、並且期盼的結果。
梅特涅果然在權衡之後,寧可捏着鼻子讓艾格隆繼續搞事,也不願意讓俄國人伸手來到巴爾幹。
爲此他願意向他們讓步。
“俄國是一個大國,雖然和殿下隔得很遠,但依舊是一個難以撼動的巨人,讓殿下和他們對抗,絕非容易的事……”雖然心裏有數,但是特蕾莎表面上卻顯得相當爲難,“請問,梅特涅能夠讓殿下得到什麼呢?”
“這取決於你們要什麼了。”馮-邁爾霍芬微笑着回答。“他能夠給的東西並不少。”
“那麼,能讓殿下和我登上希臘的王位嗎?”特蕾莎直接問。
這個問題,讓馮-邁爾霍芬的笑容瞬間就消失了。
“這個……恐怕不行。”他爲難地搖了搖頭,“首相閣下估量了一下形勢,他認爲目前的歐洲列強,恐怕還沒有做好接受出現一個波拿巴王國的心理準備……我認爲,您需要做出某些……”
“什麼?我當不了王后?”特蕾莎一瞬間,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了,柳眉倒豎,難以置信地瞪着對方,“我……我憑什麼不能做王后?我和殿下,費盡心血,難道只是一場空不成?”
她憤怒不已地瞪着對方,簡直就像跟父母要不到心儀的玩具而暴跳如雷的孩子一樣。
哎……這就難辦了。馮-邁爾霍芬在心裏嘆了口氣。
爲了更好地完成上頭交辦的任務,他在來到伊斯坦布爾之前,已經在維也納上層社會熟人們裏面,打聽了一下特蕾莎公主的風評。
可惜特蕾莎公主一向深居簡出不喜歡拋頭露面,他只能得到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而這些信息當中,都評價公主溫柔謙遜,待人和氣,是一個非常通情達理的人。
然而今天一看,他卻不禁有些大失所望。
看來傳言終究只是傳言,總會有言過其實的地方。
公主殿下終究是公主殿下,骨子裏任性和傲慢是免不了的,他心裏忍不住感慨。
但是,特蕾莎心裏卻沒有半分憤怒。
這是她早就和艾格隆預料到的結果。
但是,既然她的身份特殊,她就可以任性,而且應該任性一些——反正現在還早,足夠艾格隆做出決定。
“好了……今天您旅途勞頓,我希望您先去休息吧……”特蕾莎冷臉做出了一個手勢,“我會給您安排好房間的,我們明天再談談。”
207,談判
“我會給您安排好房間的,我們明天再談談。”
也許是因爲對方帶來的條件不盡如人意的緣故,特蕾莎驟然變得嚴厲了起來,直接準備中止會談。
相比於公主殿下的惱怒,阿爾弗雷德-馮-邁爾霍芬倒是氣定神閒。
他雖然年輕但已經從事外交工作多年,早已經見慣了各種包裝在彬彬有禮當中的謊言、威脅和恫嚇,公主殿下是嚇不倒他的。
反正他現在還有時間,不急在一時就達成共識,大不了就再拖一會兒,讓公主殿下好好冷靜一下接受現實也無妨。
“我非常感激您的好意,殿下,現在我也確實需要休息。”打定主意之後,馮-邁爾霍芬再度向特蕾莎躬身行禮,“不過,我不得不很遺憾地告知您,不能讓公爵和您登上希臘王位,這是梅特涅首相所劃定的底線,別說我了,即使大使本人也無法更改,您哪怕把我晾在這裏三天,乃至一週,也改變不了結果的——相反只會浪費您和公爵的寶貴時間。所以,我論吹卣埱竽瑑嵖熳龀隼碇堑呐袛啵@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畢竟雖然這個條件我們註定無法滿足您,但還有很多東西是可以談判的……”
說完之後,他垂首不語。
他相信他已經暗示得足夠清楚了,然而特蕾莎公主卻好像已經在氣頭上了,卻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跡象,只是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自己的侍女帶他去一個休息的房間。
看來她今天是不會再談了。馮-邁爾霍芬不由得有些失望。
哎,能對這種小姑娘指望什麼呢?她畢竟也才十幾歲而已,而且也從沒有經受過應有的外交訓練……
如果是正常情況,眼下他恐怕會忍不住嘲諷兩句,不過考慮到特蕾莎公主畢竟是卡爾大公的女兒,所以他也只能嚥下了這口氣。
“我隨時恭候您的召見。”他只能留下這句話,然後跟着侍女走了。
而在馮-邁爾霍芬走了之後,特蕾莎原本緊繃的臉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剛纔兩個人的談話,雖然她看上去輕鬆自然,但她知道自己已經集中了幾乎全部注意力——她需要在對方心裏留下出自己希望留下的印象。
從對方的表現來看,她目前的表現還算不錯。
無疑,艾格隆和她都是能夠接受不能戴上希臘王冠的結果的——但是她不想輕易地承認這一點。
談判的要訣就是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同時儘量不讓人覺得可以壓制自己。
反正,最終決定談判結果的人是艾格隆,她可以儘量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勢,再由艾格隆來做出“讓步”。
送走了馮-邁爾霍芬之後,特蕾莎平復了心情,準備和往常一樣投入到日常的事務當中。
然而就在這時候,她的房門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又興奮的敲擊聲。
“什麼事?”特蕾莎問。
“是捷報!公主殿下!”外面傳來了侍女興奮的喊聲,“公爵給您寫信報捷了!”
“快進來!”特蕾莎驚喜交加,連忙讓侍女進來了。
接着,她從侍女手中接過了這份艾格隆的親筆信,然後快速地展開翻閱了起來。
“親愛的特蕾莎:
此時此刻,我正在邁索隆吉翁要塞當中給你寫下這封信的。
沒錯,就在一個小時之前,要塞的指揮官向我奉上了佩刀,也意味着他和他的所有部下跟我投降了。
這真是讓人渴盼已久的勝利,我軍爲此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和煎熬,所幸這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我們最終贏了下來,獨享了勝利的果實。
在完成了受降儀式之後,我立刻給你寫信,分享我的喜悅……因爲你是世界上最適合同我分享這份榮光的人。
特蕾莎,此刻我非常激動和喜悅,但我在人前必須維持君王應有的威儀,不能跟孩子一樣又唱又跳,但是在給你的信中我沒必要掩飾自己,我恨不得仰天長嘯,更恨不得現在就抱緊你親吻你!
我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勝利,我們的面前已經一片坦途,感謝上帝賜予我此等幸撸屛业靡詭ьI這麼多忠侦赌阄业娜耍瑒撓聦凫段覀兊膫髌妗�
邁索隆吉翁不是終點,但是卻也適合做一箇中途休憩之地。特蕾莎,眼下這裏還是接近一片廢墟,戰爭的創痕觸目驚心,但是我會讓服勞役的俘虜們把這裏儘快整修一新,讓它恢復原本的面目。
我們曾經約定過一起在拜倫離世之地紀念一番,現在這塊終於地方歸我們所有了……以後也一樣,我們一定可以做到任何我們想做的事情,我們的結合也註定所向披靡。
此刻,我在邁索隆吉翁的高牆上看到海面霞光萬道,那正是屬於我們的光輝燦爛的未來,也正是我們能爲人類留下的偉績!這條路上感謝你傾心相隨,我將緊握住你的手,永不鬆開。
愛你並想念你的艾格隆。”
特蕾莎很快看完了這封簡短卻又情意綿綿的信件,然而她的目光卻一直留在了信紙上,彷彿區區只看一遍根本不夠。
很明顯,殿下是在要塞陷落的第一時間就給自己寫了信,而算上路程,這應該就是一兩天前的事情。
太好了……殿下,祝賀你!
特蕾莎突然忍不住拿起信紙,然後輕輕地親吻了這封信件。
也許是因爲艾格隆心情太好的緣故,他的用詞比平常還要親熱許多,而特蕾莎自然也看得心花怒放。
就在這一瞬間,她在艾格隆心裏積累的那麼一點惱恨,也不由得煙消雲散了。
殿下……我就要來到你身邊了,我也要抱緊你,她美滋滋地想。
是的,她要去!
而且她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趕到殿下的身旁,分享他的喜悅,並且緊擁住他,以告慰這段時間的別離之苦。
她早就已經做好了動身的準備,僅剩下的只有一件重要的是沒有完成。
而現在,就是完成它、然後了無牽掛地趕到殿下身邊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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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特蕾莎派侍女將馮-邁爾霍芬叫到了自己跟前。
雖然被晾了一天心裏很不高興,但是看到公主殿下這麼快就回心轉意,馮-邁爾霍芬心裏倒也鬆了一口氣。
“馮-邁爾霍芬先生,我昨天仔細考慮了一番。”特蕾莎以冷淡的語氣率先開口了,“雖然我心中萬分難受,但是我願意在您提的條件的基礎上進行妥協。”
馮-邁爾霍芬大喜過望,連忙向她質疑。
“殿下,您能夠如此理智地看待問題真是太好了……有時候稍稍退讓一步並不意味着災難,相反可能是走向光明的契機——而我很樂於爲您提供這種契機。”
“先等等——”特蕾莎突然轉開了話題,“我有一條剛剛收到的消息要告訴您。”
“我洗耳恭聽。”雖然有點意外,但是馮-邁爾霍芬自然不會阻撓。
“我的未婚夫剛剛拿下了邁索隆吉翁,並且把要塞以及周邊的土耳其人一掃而空。”
“哦?”馮-邁爾霍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在來這裏之前,他就已經粗略地瞭解了希臘的地理和社會形勢,所以他當然知道邁索隆吉翁所代表的意義。
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我在此恭喜公爵和您,我深信他的勳績將爲人永世銘記。”
雖然這是明顯的客套話,但是特蕾莎心裏聽了還是很開心,甚至緊繃的臉上也露出微小的笑容。
“這項勝利來之不易,殿下親口告訴我,他非常感謝有這麼多勇士忠心不二地追隨着他……所以,爲了不讓這些勇士們的犧牲白費,殿下和我更加應該做好我們應做的事。”
“您這是指什麼呢?”馮-邁爾霍芬有些疑惑地問。
“我願意接受不能戴上希臘的王冠,這對我和殿下來說必然是慘痛的損失,也必然會嚴重挫傷那些追隨者們的氣勢,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需要得到應有的補償——”特蕾莎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了起來,然後以極爲嚴厲的視線看着對方,“所以我昨晚思考了一晚,列出了幾項條件,我希望能夠得到您許可——如果您無權許可的話,至少應該轉達給大使先生。”
馮-邁爾霍芬當然能夠感覺得到,決定性的時刻到來了,雖然已經老於世故,但是在這種命哓P的時刻裏,他也禁不住有些緊張。
“您請說吧。”他勉強定了定神,“我記性不錯,都能記住的。”
特蕾莎停頓了片刻,讓自己調勻了呼吸,然後重新開口,一口氣說了下去。
“第一項,殿下之前同他的希臘盟友們達成了協議,他以金錢方式資助他們,而他的盟友則答應在未來以希臘的一些銀礦作爲擔保,在戰後交給他來長期經營。這項協議不應該受到任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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