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艾格隆帶着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昂着頭對特蕾莎說,“我不怕揹負罵名,因爲失敗比罵名更可怕。特蕾莎,如果你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一個無暇的神聖騎士,一個只做善事的完美王子,那我很抱歉,我不是……命邚囊婚_始就沒給我這個機會。我沒辦法把我們的一生編織成童話,因爲其中必然會充滿了那些不能見光的污點,我能夠爲你做的就是獨自把這些污點承受下來,爲自己所做的一切惡行負責,不讓你沾染這些污穢,讓那些謊言、欺騙和背叛都於你無關……抱歉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說完之後,他略帶歉意地看着特蕾莎,“我知道,你曾經夢想過和我一起在婚後隱居,讓我們以文字來娛樂甚至名載史冊——但是對不起,我做不到,我註定要去做一些事情,而且我要想辦法做得最好。”
“殿下,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對一切都懵懂無知的孩子嗎?”特蕾莎突然,有些慍怒地瞪着少年人。“我確實有過一些瑰麗的夢想,但那和天真是兩回事,對那些污點,我就算沒有你懂得多,但也知道那是必不可少的……既然如此,我又怎麼能裝作視而不見,讓你一個人去揹負呢?我既然承受得住我們之間最美好的一切,當然也有勇氣去承受那些陰暗的一切。我不僅要承擔,而且要和你一起去做,如果註定要卑鄙那我們就一起卑鄙吧!只有這樣,我們纔算是真正地結合在一起,不是嗎?”
“特蕾莎……”
聽着特蕾莎這一番話,艾格隆頓時目瞪口呆。
如果這都不算愛的話,那什麼纔算呢?
他心裏感動之餘,又禁不住感激對方的理解和包容。
“殿下,我已經不想要重複我的想法了……”特蕾莎搖了搖頭,示意艾格隆不要多言,“我只想告訴你,你哪怕在做壞事,我也會爲殿下做壞事的模樣鼓掌叫好,因爲你是你。如果殿下犯下惡行,我樂意和惡行翩翩起舞……就像《浮士德》裏的梅菲斯特,超凡者的魅力讓我心馳神醉,哪有餘暇去顧及犧牲品們?我不在乎。”
然後,她又看着艾格隆,“而且,我相信殿下不會去做那些無意義的惡行,去對手無寸鐵的人施加暴力,殿下只是在一個賭桌上用專門的規則賭博罷了,只要勝利就是光榮的。”
……原來如此。
艾格隆眨了眨眼睛,讓自己清醒了過來。
這時候他驚覺到了,特蕾莎雖然個性溫和,但也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善良”。
這也許是第一次她在別人面前坦露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吧。
公主畢竟是公主,又怎麼可能真的有溫潤萬物的慈悲?在她的眼裏,必然還是有親疏之分的。
但是,這也很好……這意味着她的內心足夠強大,承受得住光明之下的陰影,也意味着她能夠和自己一起,分擔一切榮光和痛苦。
也許她不是天使,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自己也不是。
這樣才般配嘛。
艾格隆真切地感受到,面前的少女,就無比真實地存在在他的面前。
就在他的注視下,特蕾莎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指向了面前一望無際的大海。
“海神,我向您發誓……我會常伴在他的身邊。”特蕾莎表情嚴肅,一字一字地說了下去,“我們將分享我們的一切,無論是光輝的還是污穢的……請您見證,無論發生什麼,我們將會一直在一起。”
說完之後,她轉過頭來,深情地看着艾格隆。
“殿下……不要再拋開我了,否則這大海就是我的歸宿!也將是你的。”
艾格隆明白,特蕾莎並非臨時起意,她在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叫出來,單獨划船來到海中,就已經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並不僅僅是釣魚而已。
她要趁着兩個人獨處的時光,在這無垠的大海當中彼此敞開心扉,然後趁機說出她心中的覺悟與誓言。
如果需要有什麼東西做見證的話,大海確實是一個極好的媒介了吧。
而如果這就是她想要達成的目的,那她已經實現了。
“好的,就讓海神見證吧。”他點了點頭。“我很高興有你相伴,特蕾莎。”
94,夢境
“好的,就讓海神見證吧。我很高興有你相伴,特蕾莎。”
艾格隆的話,不僅是對着特蕾莎說,也是在心裏對自己說。
雖說他並不相信世上有什麼海神存在,既然不存在海神那所謂的“爲誓言作保”當然也不可能實現,但既然他自己做出了這個承諾,那他就會當真。
和特蕾莎在一起確實讓他感覺到很有趣,如果以後也一直這樣相處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殿下……”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回應,特蕾莎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只是以滿懷喜悅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少年人,她緊緊地抱住少年人,以此來宣泄自己的興奮,“我永遠也不會讓你後悔今天的。殿下,我們一起努力,最終將讓你夙願得償,讓波拿巴家族榮光再現……不光是大海,就連天空都將響徹你的名字,傳頌你的偉業。”
“不,不只是我,還有你。不管我做成了什麼,變成了什麼,你的名字都會連結在我的名字之後,正如今天這樣。”艾格隆笑着回答,然後他輕輕地拍了拍特蕾莎的額頭。
“好了,既然我的詩你滿意了,那我們就繼續吧——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今天是來釣魚的吧?”
他暗含的調侃,讓特蕾莎也是莞爾一笑。“那好,我們繼續吧。”
說完之後,她終於鬆開了手,然後重新拿起釣竿準備繼續釣魚。
釣魚當然只是她想要和艾格隆獨處、彼此敞開心扉的藉口而已,但既然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那麼享受一下釣魚的樂趣也未嘗不可。
就在他們重新並肩準備垂釣的時候,海面上開始颳起了大風。
在風的吹拂下,原本平靜的海面開始出現了浪濤。
在巨大的聲響當中,浪濤越來越大,大海在金色的殘陽下翻騰,猶如是被擊碎的鏡面一樣,一小塊一小塊的海面閃耀着金黃色的閃光。
小艇立刻就搖搖晃晃了起來。
艾格隆抓緊了小艇的邊沿,好不容易纔讓自己沒有被晃倒。
海風在他身邊呼嘯,時不時有浪花飛濺到小艇裏面,打溼了他的衣物。
艾格隆發現自己有點暈船了,艱難地維持着平衡,他轉頭看向特蕾莎,發現她的臉色也不是太好。
艾格隆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發現現在已經是烏雲密佈,似乎馬上就要下大雨了。
在大雨當中風浪只會越來越大,如果繼續呆在這裏,萬一小艇被風浪掀翻,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艾格隆和特蕾莎都不是能在大海當中遨遊自如的游泳高手。
所以現在只能趕緊逃離了。
“特蕾莎,看來我們沒法繼續呆下去了。”艾格隆勉強讓自己擠出了一個笑容,然後鎮定地對她說,“我們回去吧?你還好嗎?”
“嗯,回去吧。”特蕾莎連忙點了點頭。“我沒事的,殿下。”
優美的浪漫時光居然以這種方式倉促結束,兩個人心中都有些惋惜,不過現在也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了。
“那好吧……抱緊我!”艾格隆示意特蕾莎。“我划船回去。”
特蕾莎也沒有遲疑,立刻就抱住了少年人。
艾格隆拿起了槳,開始向着基督山島岸邊開始划船。
然而,因爲風浪的阻力,他划船的速度變得非常慢,只能一點一點喫力地向着遠處已經縮小成黑點的基督山島靠攏。
風浪沒有止息,浪花不住地衝到小艇裏面,把兩個人淋得溼透,更加讓人難受。
艾格隆望着遠處的島,他突然有點懷疑,自己在體力耗盡之前還能不能把船劃到目的地。
剛纔是風平浪靜,所以他輕鬆划船到了這裏;但現在是頂着風浪往回划船,所以體力消耗速度完全不同——更何況他還不通水性,只是憑藉蠻力在划船而已。
正當他有些驚懼的時候,他發現另一邊正有一艘大船正在向自己這艘小艇靠了過來。
太好了!
他回想起來了,剛纔他跟特蕾莎準備划船過來的時候,他的親衛隊長安德烈-達武曾經表示過擔心,並且堅持要帶一艘船遠遠跟在他們旁邊。
當時他只覺得麻煩,但是眼下卻幫了他大忙。
他立刻改換了航線,喫力地讓小艇在風浪當中轉了一個彎,然後向着那艘船過來的方向靠攏。
“殿下……你沒事吧?”正當他在喫力地划船時,抱在他後面的特蕾莎擔心地發問了。
“我沒事,別擔心,我們很快就能獲救了。”艾格隆簡短地回答,“特蕾莎,你也注意下,不要着涼了。”
“我不擔心。”特蕾莎小聲回答,“呆在殿下身邊,我什麼都不擔心。”
艾格隆靜靜地感受着背後傳遞過來的溫暖。
不知道爲什麼,在這風浪顛簸當中,他原本心裏的一點驚懼也猝然消散了。
是啊……
他的渾身上下,突然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氣。
休想叫我屈服,我怎麼能讓自己和特蕾莎的故事結束在這裏?!
在他近乎於瘋狂的努力下,雖然小艇一直在風浪當中搖搖晃晃,但是卻還是一點一點地向着對面湊近,而對面那艘船也在快速靠過來——顯然他們也發現了兩位陛下現在身處困境。
過了一會兒之後,兩艘船在風浪當中會合了。
船上馬上放下了繩梯,艾格隆一把抓住繩梯,然後又回頭看向了特蕾莎。
“特蕾莎,還有力氣嗎?”
“沒事的,殿下……不用擔心我。”特蕾莎回答。
雖然她如此回答,但是她蒼白的臉色卻盡顯虛弱,看來剛纔在小艇上顛簸的時候她也暈船了。
艾格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後緊緊地拉着她,帶着她一起踩到了繩梯上,然後兩個人一點點地順着繩梯,沿着船舷一路往上爬,最終在他的努力下,兩個人總算來到了甲板上。
就在幾乎同一時間,天空中的烏雲開始糾集翻滾,然後開始出現沉悶的雷聲,烏雲遮蔽了太陽,讓大海陷入到了暗影當中,哪裏還有剛纔風和日麗的模樣?
總算逃離了危險,兩個人心裏都鬆了一口氣,而艾格隆立刻就感覺到全身的疲憊——經過這樣一番折騰之後,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手臂也有點脫力。
而旁邊的特蕾莎則已經因爲暈船開始乾嘔了起來,好不容易纔讓自己恢復了平衡。
“陛下,您沒事吧?!”安德烈-達武擔心地看着他。
“我沒事。”艾格隆苦笑着回答,“剛纔我們玩得挺開心的,沒想到卻碰到了意外情況……還好有你們在,安德烈。”
“剛剛我們看着不對勁,立刻就開船過來了,還好總算及時趕到。”安德烈-達武滿面慶幸地說,“請您以後一定要多小心自己的安危,畢竟我們也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及時。”
說完之後,他暗暗看了特蕾莎一眼,眼神當中明顯有些怨怪。
在他看來,陛下遭遇危險都是因爲陪着特蕾莎公主任性胡鬧的結果,要不是因爲特蕾莎公主是陛下的未婚妻,他就直言怒斥了。
“好了,都已經發生了,還說那麼多做什麼。”艾格隆發現了安德烈的表現,於是出言制止了他,“是我堅持要和特蕾莎單獨一起的,不能怪別人。以後我會多注意的,謝謝你的提醒。”
接着,他又看向了特蕾莎。
特蕾莎剛纔也看到了安德烈的眼神,所以她現在又是懊喪又是歉疚。
“殿下……對不起,我沒想到突然會變成這樣……”
看到她可憐巴巴的樣子,艾格隆心變得更軟了。
“爲什麼要道歉?這又不怪你,我看是海神太熱情了!”艾格隆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也許海中潛藏的某位神靈,在響應我們的心聲,但它做得太過於熱烈了……所以折騰出這麼大動靜吧。”
他一邊開玩笑,一邊攬住了特蕾莎,“不要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了,我們回去吧。”
在他的安慰下,特蕾莎終於不再道歉,只是靜靜地靠在少年人的懷中。
看着殿下關懷的面孔,特蕾莎心中更是感動。
剛剛就是殿下帶着自己乘風破浪,逃離了暴風雨,那時候她在身後抱着他,平安脫離了險境。
他的肩膀是如此有力,如此可靠,保護着自己,也包容着自己。
剛纔的風波,也許正是海神賜下的試煉?特蕾莎心想。
不知道海神會對結果怎麼想,但總之她很滿意,殿下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想過要拋下她不管,關心着她的安危——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殿下對我不離不棄,那我也要同樣如此纔行。
很快,安德烈-達武讓人把船往基督山島開了回去,船穿過了風雨和浪濤,靠到了島上的棧橋,艾格隆帶着特蕾莎一起走下了船,總算結束了這一場風波。
他們兩個人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而夏奈爾看着他們的樣子,大爲震驚。
“陛下!你們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們剛剛泛舟海上,結果碰到了點風雨。”艾格隆聳了聳肩,“你趕緊拿幾件衣服給特蕾莎換一下吧,都已經溼透了。”
“是。”夏奈爾心裏雖然有很多疑惑,但是現在顯然也不是多問的時候,她連忙從特蕾莎的衣櫃裏面拿出了衣物,然後再過來幫特蕾莎替換。
艾格隆退出了房間,準備另外給自己替換衣服。
在沉默當中,夏奈爾小心翼翼地替特蕾莎換好了裙子。
而後,她纔開口詢問剛纔發生的事情。
“沒什麼,我讓殿下跟我去海中釣魚,結果卻碰到了暴風雨。”特蕾莎苦笑着回答,“結果我們非但一無所獲,就連我們自己都差點落在海里了……真是讓人懊惱。”
“竟然是這樣!”夏奈爾嚇得大驚失色,“殿下,以後請不要再讓陛下身陷危險了。”
“我會吸取教訓的。”特蕾莎略帶歉疚地點了點頭,“不過,某種意義上,這次也不完全是壞消息。我終於可以大聲說,我是對的了。”
“您是指什麼呢?”夏奈爾反問。
“從小時候開始,我有時候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想,我父母總是斥責我想入非非,他們覺得我是看書看昏了頭,不懂得從實際出發。可是我卻很疑惑,如果每個人都只看得到眼前的實際,不去追求自己的心願,那麼生活該是多麼貧乏和無趣啊?沒有人告訴我答案,彷彿無趣已經變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每個人都應該這麼無趣地活下去,直到一生結束。”
特蕾莎悄然看着面前的鏡子,一時間竟然有些渾然忘我。“所幸我碰到了殿下,他讓我的那些夢境變成了現實,他擁有我在夢境中爲自己伴侶所添加的一切條件——我原本自己都以爲這只是孩子氣的狂想,自己都不敢當真的!
儘管殿下一次次地都在我面前否認他絕非我夢中的理想人物,但是他錯了……他就是。正因爲我知道他是,所以我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他,所以我來到了這裏,寧可付出拋棄一切的代價,因爲我知道我的夢境僅此一次會在他身上實現,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我慶幸我成功了……上帝啊,感謝您,讓我成功了!哎,要是我現在就有機會給母親寫信讓她分享我的喜悅那該多好啊……”
夏奈爾呆呆地站在一邊,聽着特蕾莎的剖白。
她沒想到特蕾莎公主居然會以如此戲劇性的話來表達心聲——也許她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吧。
早在奧地利宮廷的時候,她就聽到人人都說特蕾莎公主喜歡文學、甚至有點沉迷其中,看來確實如此。
不過,夏奈爾也並非不能夠理解特蕾莎的心情——因爲她自己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確切地表達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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