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那既然這樣,就來陪陪我吧。”特蕾莎伸手撫摸了一下少年人的臉,“你也忙碌了那麼久,是該休息了。”
“好。”艾格隆只是簡短地回答,然後拉住了她的手。“那我們去散散步?”
“從上島以後,每天我們都在這裏散步,島上到處走遍,已經有點無趣了。”特蕾莎搖了搖頭。“今天我們換個方式吧?”
“那你希望怎樣呢?”看到特蕾莎這麼說,艾格隆心裏知道她肯定有主意了,於是就問。
“殿下,你還記得你剛剛來我家的時候,我帶你做了什麼嗎?”特蕾莎滿懷期待地問。
艾格隆低下頭回憶了一下。
“你帶我來到一個池塘的亭子裏面,然後教我釣魚。”片刻之後,他回答。“在那裏你跟我說了很多事情,你請求我爲自己的前途着想。”
艾格隆的記憶非常深刻,因爲他在卡爾大公的莊園內做客的時候,得到了非常熱情的款待——簡直就跟家人一樣。
那短短的幾天,在他這一世的經歷當中,確實是有趣而又甜蜜的經歷。
“是啊,難得你都還記得。”特蕾莎非常滿意地笑了起來,“那我們重新找回一下往日的回憶——殿下,我們去釣魚吧!”
說完之後,她向着窗外招了招手,“在我們的周圍,有廣袤無際的大海,我們兩個一起泛舟海上,一定很有意思。”
艾格隆順着她的手,看了看外面。
今天天氣確實不錯,天空多雲,擋住了熾烈的太陽,但是又沒有下雨,也沒有颳大風,倒是適合泛舟海上——
等等,這更加說明特蕾莎並不是臨時起意,她心裏一直都想着要和自己重溫舊夢,只不過今天等到了一個好天氣罷了。
想通了這一節之後,艾格隆心裏也頗爲感動。
“肯定會很有意思的。”他點頭答應了特蕾莎的要求。
於是,兩個人一起來到了港口的棧橋邊,從守衛那裏要了一艘小船。
“陛下,您和公主殿下打算做什麼?”一直在他身邊負責護衛工作安德烈-達武連忙問。
“如你所見——”艾格隆攤了攤手,“我想要和特蕾莎在海面上釣魚。”
“那您會划船嗎?”安德烈-達武問。
艾格隆頓時一滯。
艾格隆沒有多少渡海的經驗,他甚至還有點暈船,不過此刻在特蕾莎的面前,他當然也不想要退縮。
“劃個小船沒什麼問題。”他硬氣地回答。
“那我爲您划船吧。”安德烈-達武看出了什麼,於是自告奮勇。
“安德烈,你沒有聽清楚嗎?是我要和特蕾莎在一起,不需要有人在旁邊看着。”艾格隆嚴肅地回答,“放心吧,我們自己能夠應付得了。”
“那至少請讓我也和人划船跟在您和殿下身邊吧。”安德烈-達武猶豫了一下,最後提出了折中方案,“請放心吧,我會保持合適的距離,絕對不會干擾到您和殿下的興致,您儘可以盡情休息,我和其他人一樣都希望您能夠從中獲得樂趣,放鬆身心。”
……
看着安德烈的面孔,艾格隆知道這已經是自己衛隊長最大的讓步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人選倒是沒有選錯。
連划船釣個魚都這麼麻煩……還得被專人看着,真是讓人不爽。
不過,從這一點來說,自己確實已經是個大人物了,這也是大人物才配享受的待遇吧。
一想到這裏,他也沒有什麼氣惱了,他拍了拍安德烈-達武的肩膀,默認了對方的要求,然後轉身帶着特蕾莎走上了小艇。
艾格隆之前只有過泛舟博登湖上的經歷,而即使那個時候,他也沒有負責划船,所以對他來說操縱小艇非常生疏,他只能用蠻力划槳。
好在現在海面風平浪靜,並沒有什麼阻力,所以他雖然喫力,但也帶着小船離棧橋漸行漸遠,來到了海中——而安德烈-達武也如同他剛剛承諾的那樣,帶人划着船遠遠地跟在後面,既不打攪他們的雅興,也有餘裕隨時過來排除危險情況。
就這樣,艾格隆和特蕾莎來到了近海當中。
在這裏,放眼望去,小小的基督山島已經只是遠處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黑塊,而周圍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汪洋大海,猶如一塊大得不可思議的深藍色碧玉。
是時候停下了——艾格隆放下了手中的槳,然後靜靜地打量着面前的大海。
身處在其中,輕易就能讓人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渺小。
而這只是地中海而已,大西洋和太平洋更加要廣袤多少倍?
這無窮無盡的藍天碧海,不受時光的桎梏,近乎永恆。
誰能數清楚它們見證過多少興衰?
但是,這種渺小無力的感覺,更加激起了艾格隆的征服欲。
無疑他不可能戰勝時間,他所得到、所建立、所創造的一切,註定也會隨同時光腐朽,直至湮沒於歷史當中,但那又如何?哪怕只有一瞬的生命,只要轟轟烈烈地活好這一瞬,那也就夠了,恰如煙火劃過天空,留下那燦爛的瞬間。
也就在這時候,特蕾莎站了起來,然後從背後抱住了少年人。
“大海……好美啊!一直在奧地利長大的我,很少能夠見識到這種美,我原以爲我在書本上就已經瞭解了它,可是直到坐船來到海中的時候,我才知道那種廣袤壯闊的美,只有親身經歷才能夠體驗到……”她小聲感嘆,然後又打起了精神,“殿下,也許這就是你孜孜不倦的動力吧……我知道,大海比一個池塘要開闊得多,這纔是適合你翱翔的天地,你終究不屬於池塘。”
“說得很好,特蕾莎。”艾格隆笑了笑,然後轉身過來,也抱住了特蕾莎,“我很高興你能夠如此理解我。”
兩個人擁抱了一會兒之後,特蕾莎終於滿足了。
她從旁邊拿起了釣竿和其他漁具,遞到了艾格隆的旁邊。
“殿下,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訣竅嗎?”她笑着問。
“不太記得了。”艾格隆搖了搖頭。
“沒關係,可以從頭再來,一次不行就十次,只要在一起總能學會的,畢竟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特蕾莎笑得越來越深了,“開始吧……這是我們獨處的娛樂,沒有任何人打攪我們……”
於是,肩並肩地靠在一起,一邊交談一邊釣魚。
隨着時間的流逝,輝煌的落日漸漸向着海面沉下,將海面染成了金黃色,隨着浪濤的顫動,不斷地閃耀着迷離的光彩。
兩個人的影子也被逐漸拉長,與廣袤無垠的海洋融爲了一體。
“殿下……爲我寫首詩吧。”特蕾莎突然看向了少年人,“我等了好久了。”
93,贈詩與見證
“殿下……爲我寫首詩吧。我等了好久了。”
特蕾莎看着少年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艾格隆想了起來,他上次和特蕾莎一起跟隨皇帝陛下出遊,就曾經在外公的要求下,當着腥说拿婕磁d賦詩一首。
確實已經很久了。
也許正是在看着他賦詩的那個時刻,特蕾莎心中下定了什麼決心?
不管怎麼樣,既然到了現在的場合,特蕾莎特意提出了要求,那他也不能掃特蕾莎的興了。
“你給我提了一個很困難的要求,姑娘。”艾格隆笑了起來,“坐在你的身邊,看着你的一顰一笑,我哪裏還能集中起注意力去想什麼詩?”
他的玩笑,讓特蕾莎頓時就臉紅了。“殿下,那就請你暫時克服一下困難,完成我的心願吧……你可知道我盼望了多久?我一定會保持安靜,絕不打攪你的。”
“那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我會盡力完成你的心願。”艾格隆點了點頭。
接着,他在小艇當中站直了身體,端詳着遠處輝煌的落日,看着被燃燒起來的海平面。
他慢慢整理思緒,沉思良久,而特蕾莎也如同她所承諾的那樣,靜靜地坐在原位不發一言,以免擾亂殿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少年人終於開口了,緩緩地念出了他心中構思好的詞句。
“海闊天空,暮色蒼茫;
蒙主眷顧的少女,泛舟於汪洋;
雖然烈風在身邊呼嘯兇狂;
但她無所畏懼,一往無前,風帆滿張;
不曾耽於恐懼,不曾陷入頹唐;
她直言觸怒過唯我獨尊的君王;
她也曾傲然反抗了命叩臒o常;
到底是何等聖靈,賦予她如此力量?
那是對理想的堅持,那是對靈魂的信仰。
她對苦難施以悲憫,她對弱者贈以溫良;
美德而非財富,纔是上帝賜予她的嫁妝;
勇氣與智慧,讓她堅持心中的希望;
銘記吧!那個被祝福的愛人,與她永伴身旁!”
在特蕾莎滿懷期待的注視下,艾格隆一口氣唸完了自己即興創作的十四行詩。
唸完了之後,他不好意思地看向了特蕾莎。
“抱歉……特蕾莎,時間不夠,我已經盡力了……”
“不,殿下……我很滿意。”特蕾莎搖了搖頭,眼睛裏浮現出淚光,“你知道,你都知道……那就最好了!所以請記得你念過的這些話,一定要永遠陪伴在我身旁,好嗎……?”
“當然了,當然了。”艾格隆連連點頭。“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他當然明白,特蕾莎到底想要聽到什麼,所以創作的時候特意在結尾加上了這樣一句話。
把特蕾莎哄到開心了,他也就完成任務了。
在他的努力下,特蕾莎的精神已經極度振奮了。
她滿面笑容,臉色潮紅,盪漾着無法掩飾的笑意。
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反抗了命叩臒o常,終於得到了今天的結果,她又怎麼可能不激動呢?
至少在她心裏,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殿下,真的抱歉……爲了我的任性,你還要花費這麼大心力。”好一會兒之後,她終於稍稍平復了心情,然後向艾格隆致歉。“但是,請原諒我,我……我實在盼了好久了……”
“沒關係的,特蕾莎。”艾格隆笑着搖了搖頭,然後在船頭伸了個懶腰,迎面吹來的海風,讓他只感覺心曠神怡,“對我來說這是難得的消遣,我已經忙於自己的事業太久了,偶爾這樣放鬆一下,感覺很不錯。”
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在這座島上,也只有你會記得我曾經是個詩人,也只有你會真心去欣賞和讚歎我的這一面,而不是出於君臣身份而無謂地讚歎……我感覺有你在這裏實在太好了。”
是啊,他在這座島上,確實太缺乏可以平等交流的人了,特蕾莎的到來至少在這個方面給他帶來了精神上的舒適感。
特蕾莎感動地靠在了他的身邊,然後靜靜地和他挨在一起,吹着清涼的晚風,享受着兩個人的時光。
在蒼茫大海上,孤零零的一葉扁舟是如此不起眼,但是對她來說,幾乎就是整個世界了,這一刻她是何等幸福和喜悅,只盼着時間流逝得越慢越好。
“殿下,其實我有點疑惑。”良久之後,她終於小聲開口了,“爲什麼要對那些希臘人那麼優容呢?在我看來你過於謙遜了,明明是他們形勢急迫,急需我們的幫助……”
“我只想要儘量把事情辦得妥帖一點,先把他們拉上船再說。”艾格隆回答,“等上了船之後,他們也沒有退路了,到時候我們再重新考慮下合作方式也不遲。”
“嗯?你打算毀約嗎?”特蕾莎愣住了。
“當然了……不要君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好事給他們選……他們以爲他們有多少東西可以選嗎?”艾格隆撇了撇嘴,不屑地笑了起來,“現在我答應他們,只是爲了讓他們儘量配合我,讓我可以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拿到一個藉口罷了,時機成熟了我就會改變主意。”
“那果然你還是在智笸跷粏幔俊碧乩偕行@訝。
“不……我還是那句話,希臘的王位我看不上,也懶得爲治理希臘花費心思。但是,必然有的是王族對它感興趣,畢竟王冠再沉重也是王冠。”艾格隆看着遠處的大海,然後冷冷地說,“既然現在的形勢下我無法當王,那我就要把希臘當成一個獎勵品扔出去,博取某個國家的歡心,爲以後的事業做準備。”
“那時候他們還會支持你嗎?”特蕾莎問。
“如果他們聽話最好,那我再反手藉助他們的反對派,把他們也推翻掉,就像我現在打算推翻掉這一邊一樣。”艾格隆重重一揮手,做了一個強硬的手勢,“他們把我當成了冤大頭,以爲我好欺負,我會讓他們明白我的厲害!”
雖然明明是在背信棄義,但艾格隆如此雄心勃勃、神采飛揚的模樣,卻讓特蕾莎看得有些迷醉。
敏銳的頭腦,頑強的進取心,還有不屈不撓一定要達成目標的毅力……一切一切,都讓面前的少年人身上好像多了無窮的魅力。
這就是她最想要在殿下身上看到東西啊。
“那你想好把王冠給誰了嗎?”她小聲追問。
“我還沒想好……畢竟那太遙遠了,我現在也沒必要去想那麼多。”艾格隆搖了搖頭,片刻之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粗略想想的話,法國和沙皇家族肯定我不能選,普魯士和英國應該也沒興趣,剩下的只能找二等強國了……比如巴伐利亞或者皮埃蒙特王國,我個人傾向於巴伐利亞,畢竟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支系繁多,有的是旁支王族想要給自家找一頂王冠……只要我給機會,他們一定很樂意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蘇菲殿下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吧……畢竟你送了一頂王冠給她的孃家。”特蕾莎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笑了起來。
……艾格隆沒法反駁,因爲他內心深處,這確實是一個重要理由。
他仔細看着特蕾莎,卻沒有從她的臉上看出任何喫醋的表情。
“現在談這個還太遠,不過,我不介意在有機會的時候,讓她高興一下。”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對我來說,取悅哪個王族都是一樣的,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是自己印象最好的呢?”
特蕾莎這麼聰明,所以他也沒必要裝,反而會顯得心虛。
“殿下,別擔心,我沒有在指責你。”特蕾莎微笑着搖了搖頭,“設身處地的話,換我來也會這麼選擇的……蘇菲殿下既然幫了你那麼多忙,你嘗試着補償一下也理所當然。只不過……”
她話鋒一轉,然後擁抱住了少年人,“我也要求自己被你同樣着想!不,應該更多爲我着想,因爲我們將是夫婦,不是嗎!?”
“當然了,特蕾莎。”艾格隆伸出手來,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我們在走一條註定艱難的路,而我會盡我所能,揹負路上所有的污點,然後將最爲華美光鮮的一面留給你……既然你對我不離不棄,那我就要讓一切光輝都歸於你身上。”
“嗯?爲什麼這麼說?”特蕾莎有些驚訝。
“因爲現實就是如此——爲了達到我的目的,我撒謊,我欺騙,我背信棄義。我過去這麼做,現在這麼做,以後還是打算這麼做。如果一項承諾對我不利,我一有機會就會把它拋到一邊;誰擋在我的前面,我都會想盡辦法把他踢到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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