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14章

作者:匂宮出夢

隨着這小小的風波,皇家的家宴氣氛頓時壓抑了起來。

“提前離席實在有失體統。陛下……要不要我把殿下叫回來?”侍從官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就讓他好好靜一靜吧。”年邁的皇帝陛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他是這位外孫所有遭遇的始作俑者之一,儘管他從未有過愧疚,但是在這一刻,他卻忍不住對這個孩子心生些許憐憫。

至少這一刻讓他喘口氣吧,弦繃得太緊也不好。皇帝陛下心想。

在一瞬間,彷彿被拉動了發條的人偶一樣,人人又重新談笑自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儘管表面還在談笑,蘇菲公主卻只感覺心亂如麻。

“您不去看看他嗎?”過了一會兒之後,蘇菲公主忍不住了,她低聲問路易莎。“剛剛弗朗茨好像身體確實非常不適,考慮到他之前受的傷,最好還是多注意下……”

“您說得對,我等會兒就過去吧。”路易莎點了點頭,似乎深以爲然。“這可憐的孩子,我們確實虧欠了太多。”

等會兒?公主眉頭緊皺,一瞬間差點發作。

“陛下,我還是過去看看吧,要真出了什麼事那就太可怕了。”接着,她也不顧那麼多了,站起來跟皇帝陛下申請。

皇帝陛下愕然地看着蘇菲,但是在她強烈的視線下,最終還是默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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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艾格隆,已經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平日裏短短的一段路,此刻卻顯得如此漫長,他甚至懷疑自己在路上就會倒下。

還好,他還是回來了。

一回到房間,他又撲倒在了地毯上。

他感覺呼吸困難,全身血流加速,心臟的跳動聲鼓動着耳膜,讓他不得不趴在牀邊大口喘着氣。

他知道自己的失態是不應該的,但是剛纔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他不想掩飾自己的情緒,而是靈魂身處的痛苦讓他已經完全無法維持正常舉止了,所以他不得不失禮地告退,他不能讓自己在哈布斯堡皇室成員們面前丟醜。

這不是屬於他的痛苦,這是靈魂深處、原本的羅馬王最後殘留的精魂的痛苦。

那個在腦海中僅剩下最後一縷縷殘存的意識,蟄伏了十幾年後,卻突然在艾格隆的腦海中,發出了可怕的咆哮。

到底應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痛苦,憤恨,絕望?也許都兼而有之,但是卻仍舊難以完全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如果父親拋棄了自己離開人世,母親也永遠不會在意自己……

那麼自己的出生難道不就是一個錯誤嗎?

那麼世界不就是個謊言嗎?

那麼活着還有任何價值嗎?

這些絕望的念頭在他的腦海當中迴盪,讓幽魂在爲之咆哮和顫抖。

1832年,纏綿病榻卻久久見不到母親的羅馬王,就是帶着這樣一種心情,靜靜等待着死神的降臨吧。

艾格隆沒有想到,這種對人間的絕望,讓羅馬王的殘留意識精神崩潰了,在最後絕望的吶喊中,他讓艾格隆也痛苦萬分。

該死!該死!該死!偏偏是這種時候!

他劇烈地喘息着,猶如是發病的哮喘病人,而眼睛裏不停地滴落出淚水。

“殿下……”房間裏的女僕夏奈爾看到他的樣子幾乎嚇壞了,她連忙也跪在了地上,想要扶起艾格隆。“您……您沒事吧?”

“別管我……”艾格隆虛弱地推開了她的手,“夏奈爾,這不是我的問題……我需要靜一下。”

“可是……可是……”夏奈爾急得快哭了,“您這哪兒沒問題啊!”

“都說了別管我了!”艾格隆不耐煩地斥責。

接着,他捂住了胸口,幾乎喘息着,他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了,也幾乎已經感應不到時間的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他總算熬了過來。

身體流出的汗跟洗了個澡一樣,全身都溼透了。

他終於取回了意識和感覺,而這時候他感覺到,有人正在環抱着自己。

抱了多久了?

“我不是說了不要管我嗎?”艾格隆不耐煩地說。

“我要是不管你,你該怎麼辦啊……”他得到的只有這麼一身嘆息。

他猛然回頭一看,發現蘇菲公主正靜靜地打量着自己。

“您……您在這兒多久了?”艾格隆小聲問。

“也不算很久吧。”蘇菲公主笑了笑。“艾格隆,好點了嗎?”

看着公主溫暖的笑容,一瞬間,一貫自負自傲的他,突然有些自慚形穢。

我怎麼配得上她這樣眷顧……

“艾格隆……艾格隆……”看着他發呆的表情,蘇菲公主有些着急了,連連催問,“你別嚇唬我啊!”

這是唯一一個不問任何理由,無條件地關心自己愛護自己的人,自己這十幾年的新人生裏,也只碰到了一次。

我想要……我想要抱住她。

我想要跟她距離更加接近!

是的……我要這樣!

少年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猛然回身,然後在公主錯愕和震驚的眼神當中,緊緊地擁抱住了她。

“艾格隆!”他的舉動讓公主有些喫痛,然後本能地掙扎了起來。

但是她的力氣那裏比得過現在的少年?

還沒有等她把話喊完,少年人已經把她拉到了至近的距離,重重吻住了她的雙脣。

溫暖的觸感從脣邊傳來,這一瞬間他不僅僅感覺極樂的幸福在轟擊着腦海,甚至能感覺到心靈的創傷也在隨之癒合。

如果明天就讓我死去,那至少我現在也沒有遺憾了。在這一刻,少年突然心想。  

22,彌補

就在艾格隆擁吻住蘇菲公主的那一刻,房間裏的一切似乎都凝固了,只有時鐘擺動的滴答聲,才能提示他們時間的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艾格隆終於從衝動的激情當中恢復了理智。

看着挨在面前的蘇菲公主的眼睛,他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我都幹了些什麼?

而蘇菲公主似乎也在同時恢復了神智,她呼吸驟然急促了起來,然後抓住了艾格隆的肩膀猛力一推,然後向後倒了過去,跌跌撞撞地落到了地毯上。

艾格隆想要過去扶起她,但是卻被她用凌厲的眼神所阻止,只能停住了腳步,眼睜睜地看着公主從地上站了起來。

公主殿下目光閃爍,表情陰沉不定,唯獨看不到歡喜。

“對不起……殿下……”艾格隆低下了頭,猶如是一個犯錯的孩子一樣,“我……我只是太喜歡您了。”

嘴角還殘留着剛纔接吻時的餘韻,他的臉紅得發燙。

其實就理論上來說,這並不是一次相當成功的接吻,當他吻住的時候,已經處於頭腦發昏的狀態,根本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做;而蘇菲公主就更加如此了,她似乎已經被震驚所麻痹了,整個人呆呆地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來。

然後,就草草結束了。

不過即使如此,艾格隆的身體仍舊因爲激動而顫抖,剛纔那一瞬間的忘我激情讓他體會到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再說了,他也從沒有過和別的女性接吻的經驗,沒有資格比較哪種方式更舒服。

總之,就是很舒服!

可最重要的是,舒服歸舒服,現在應該怎麼爲自己的一時衝動收場?

艾格隆一直看着公主殿下,然而公主殿下卻不再理會他,而是整理了一下剛纔被他弄得有些凌亂的衣服,接着轉身就打算離開。

“殿下!”艾格隆急忙跟在了她的後面,想要叫住她。

然而公主殿下卻依舊沒有反應,依舊走向了門口。

“我犯下了錯,如果您希望我付出代價,我樂意付出任何代價,我只求您不要狠心就此把我驅逐出您的生活,因爲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艾格隆沒有強行阻止,只是以哀傷的語氣在背後對她說,“我沒辦法想象如果沒有您的眷顧,我該靠什麼活下去。”

他悲傷的哀求,終於稍稍觸動了公主殿下,她稍微停下了腳步,然後回過頭來又看了少年一眼。

“你先休息吧。”最後,她留下了短短一句話,然後打開門又關上,就此離開了。

看着重新關上的門,艾格隆呆呆地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殿下……”這時候,剛纔一直躲在角落裏不敢出聲的夏奈爾,終於又從陰影中跑了出來。“您……您還好吧?”

“如你所見,我……我很好,好極了。”艾格隆苦笑着自嘲,然後又下了命令,“夏奈爾,給我拿點酒來,要烈性一點的。”

夏奈爾猶豫了一下。

這個年頭並沒有什麼未成年不許飲酒的法律或者習俗,像艾格隆這個年紀的貴族少爺一般早早就開始飲酒了,可是艾格隆平常卻只在必要的場合喝一點,更加不碰烈酒,他並不喜歡這種會影響判斷力的飲料。

現在他提出這個要求,可見內心當中着實不平靜。

然而,即使心裏有些想法,開始習慣“不打折扣服從命令”的夏奈爾,還是默默地從外面拿來了一瓶法國白蘭地。

艾格隆將酒液倒進了酒杯當中,看着玻璃酒杯閃爍的光澤,然後拿到嘴邊一口氣喝了一大口。

他幾乎嗆得噴了出來,但最後還是一股腦地嚥了下去。

“我幹了一件蠢事。”接着,他悶悶地說。

蘇菲公主對他來說太重要了,既是一直眷顧他珍視他的親人,也是他逃脫計劃的關鍵環節,只有藉助公主殿下,他才能夠儘量在他人不甚注意的情況下,完成自己的整個計劃佈局。

所以,無論是從自己的逃脫計劃而言,還是從個人的感情方面而言,他剛剛都做了一個非常危險的舉動。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不後悔。

只不過要想辦法補救而已。

“殿下,您也別太慌張,公主殿下沒有對您發怒。”夏奈爾小聲安慰他,“而且臨走的時候,她也還是叮囑您保重身體,可見即使發生了剛纔的事情,她心裏還是非常在意您的。”

“話雖如此,可是她該什麼時候原諒我呢?一天後還是一個月後,甚至更久以後?這對我至關重要。”艾格隆苦惱地又喝了一大口酒,“夏奈爾,你在她身邊呆了幾年,你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她早點愉快起來嗎?”

“這個……我覺得挺難的……”夏奈爾無奈地搖了搖頭,“殿下的脾氣很強硬的,心裏也很有主見,旁人輕易說不動她的。”

“那你的意思是聽天由命嗎?”艾格隆皺了皺眉。

他早就看出來了,夏奈爾頭腦並不算太靈光,可是現在無人可用,無奈之下也只能當她是狗頭軍師充數了。

“其實我覺得,殿下那麼珍愛您,今天只是事發突然所以氣糊塗了而已,過陣子應該很快就會原諒您了。”夏奈爾小聲說,“不過您最好最近對她體貼一點,這樣會好很多。”

結果最後還是隻有這點主意啊……艾格隆聳了聳肩。

算了,反正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指望了。

“對了……”正當艾格隆想要再來一杯的時候,夏奈爾彷彿是想到了什麼。

“什麼?”艾格隆又燃起了希望。

“來這裏以後,公主殿下很懷念家鄉,如果您能夠爲她緩解思鄉之苦的話,她一定會非常開心的吧!”夏奈爾回答。

此言有理,看來夏奈爾也不是不能出主意。

“那你去幫我弄點巴伐利亞人的服裝過來。”艾格隆馬上做出了決定,“順便有空的話教我一下巴伐利亞人的鄉音吧——爲了她,做個精神巴伐利亞人也沒什麼不行。”

“好的,殿下。”夏奈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做出決定之後,艾格隆總算心情好了不少,但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頭疼欲裂。

不過這次好了不少,頭疼不是來自於心靈的痛苦,而是來自於酒精——他畢竟沒有多少喝烈酒的經驗。

他能夠明顯感覺得到,隨着剛纔公主殿下的擁抱和親吻,纏繞着他的絕望和痛苦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心靈創傷隨之癒合。

也許人活着就只是爲了這麼一點東西吧,僅僅想要知道,自己活在世界上不是因爲一個可悲的玩笑和意外,有人需要自己。

所以,請安息吧,因爲痛苦而作祟的靈魂,我會把一切都做好的。

他默默地對自己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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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

在一聲聲呼喚當中,艾格隆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天已經大亮了,當模糊的視線開始聚焦的時候,他發現夏奈爾正在關切地注視着他。

他微微搖晃了一下腦袋,因爲宿醉,腦袋還稍微有些發疼,但是精神狀態已經好了不少。

“早上好,夏奈爾。把我叫醒是有什麼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