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67章

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盯着他說道:“朕是能夠認同你的看法,但是朕的認同沒啥意義。因爲士紳們不會認同你的看法,地方上的事務向來都是士紳做主,只要他們不認爲喫絕戶是錯誤的,那麼朕就算頒發一道命令下去,也只能救得幾個眼前人而已,爲了這幾個人得罪天下士紳,你覺得值得嗎?”

何兌吉腦子裏閃過了很多念頭,但是每一個念頭都告訴他,李自成說的纔是正確的。爲了幾個孤兒寡母得罪天下士紳,這顯然不是皇帝應該做的。而這也是他的對頭李嗣宬的見解,君王應當權衡輕重,凡事應當重於利。

何兌吉想着想着,執拗的脾氣又上來了,他昂着頭說道:“臣以爲,君主應當秉正道而行,否則何以教化天下?陛下欲爲天下之主,就不能對這樣的事情置之不理。臣記得,之前陛下還對我們說過: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陛下總不能言而無信吧?”

李自成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才嘆了口氣說道:“朕確實不想做失信之人,但是麼,朕也不會屈從於這些士紳。既然要做,那就要徹底的打破喫絕戶這個陋習。只是,你真的敢跟着朕走下去嗎?”

第212章 新政27

何兌吉一時被問住了,他本來也不是什麼蠢人,只是性格上有些偏激,所以纔會被德州的幾大家族推出來當了反順的主帧�

當日李自成輕輕放過他們這些反叛之人,雖然何兌吉心裏對李自成的看法稍稍有了一點改變,但也不過是把對方從禍亂天下的偈渍{整到了爭奪天下的梟雄。嗯,他是把李自成的大度視爲了一種邀買人心的手段,而不是對方心胸真的這麼寬大,因爲即便是太祖高皇帝當了皇帝后也容不得天下有反佟�

只是等他負氣進入了統計司之後,他才漸漸感受到這樣一個事實,李自成對於造反者確實沒有存有什麼大度的氣量,但他是把造反者當成了同志了。

統計司中,有一次李自成甚至直言不諱的說過:“造反也是一門學問,那種打着造反的旗號實則是想要當山大王的盜匪根本算不得造反,他們簡直就是侮辱了造反這個詞。

什麼是造反?從字面意思上而言就是造皇帝老子的反,但這只是最粗湹囊环N認識。造反,造的是體制之反,爲什麼要造體制的反?因爲民惺艿搅梭w制的壓迫;造反,也是造的社會主流思想認知之反,爲什麼要反社會主流思想認知?因爲正是這種思想認知,讓民惺チ朔纯箟浩润w制的意識。

所以,簡單的說,造反是被壓迫者向壓迫者的反擊,只有造反才能推動社會的進步。這就是國人暴動之後有了周召共和的根源所在。但是一直以來,壓迫者的壓迫傳承一代代流傳了下來,他們總結經驗改進了壓迫他人的手段,而被壓迫者的造反經驗卻流失在了歷史當中,這就使得社會失去了進步的動力。

我大順靠着造反起家,但是不能成爲壓迫者的繼承者,雖然這相當困難,也許不久之後我們或者我們的下一代都會蛻變爲壓迫者。但是至少,現在我們應當爲被壓迫者留下一點造反的經驗…”

哪怕是最爲敵對農民軍的士紳子弟,對於李自成的這番話語也不能不承認,“永昌帝雖然距離聖人之道遠矣,但是腹內仍是一片赤子之心。”

至於如何兌吉這樣的寒門子弟,聽入耳後卻又是另有一番滋味。寒門子弟也並不是全然擁護大明的體制的,只有進入體制內的寒門子弟纔會全身心的去維護它,畢竟他們好不容易纔越過龍門,自然不希望其他人用其他方式再把他們拉回去。

大多數沒有進入體制的寒門子弟,只能一邊咒罵着大明的科舉制度,一邊則埋頭於四書五經之中,李自成的造反一說,其實是很合這些沒有進入體制的寒門子弟的心理的。他們也希望改革大明的體制,建立起一個對自己較爲公平的新體制。

這也是抱着負氣心理加入統計司的何兌吉,現在卻對自己的工作盡心盡力的原因,因爲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正在改變着什麼,這種改變正是他當初在學堂內所抱怨的東西,這當然令他盡職盡責了起來,因爲他覺得自己是在爲自己的理想工作,而不是爲了當名利而當官。

回顧了自己加入統計司以來的作爲,何兌吉終於理清了自己內心想要的東西,他整了整衣冠,向着李自成深深一揖後說道:“陛下過去說的是對的,這個世界確實應當變一變了,臣雖然愚鈍,但也願意跟隨在陛下身後造一造反。”

聽了這個回答,李自成心裏頓時大覺暢快,他總算是在這個時代改變了一個人的思想,這種事確實蠻有成就感的。不過在欣慰之餘,他也不覺有些尷尬,從改造人的思想來看,三民主義確實不怎麼給力,終究還是要靠階級鬥爭論啊。

把腦子裏浮現的念頭甩了出去,李自成輕輕咳嗽了幾聲,理了理思路後向着何兌吉說道:“站在不同的高度,你所能看到的風景也是不同的。

站在你的角度,你所看到的是士紳和胥吏勾結喫賠償款,士紳和遺屬親屬勾結喫絕戶。但是在朕的角度看去,卻是地方士紳權力的不受控制。

雖說自從始皇帝廢六國設立郡縣制後,中華從形式上消滅了封建制度。但是在實質上呢?朕不覺得封建權力已經被消滅了。

歐洲有封建領主之制,曰:封臣之封臣,非吾之臣。而我中國雖然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是皇權也不能下縣。爲何?因爲縣內就是士紳的天下。

縣鄉之內其實只有四種權力:政權、族權、神權和夫權;政權,朝廷和士紳各佔其半,但是後三種權力則幾乎都被士紳所控制。所以大明之天下,實乃士紳之天下。而郡縣制也未能從根本上限制住士紳之權,反而爲其所制,畢竟沒有了士紳的支持也就沒有了皇權的威嚴。

轉過來,我們再說這個喫絕戶的現象,其實就是這四種權力的體現。士紳、宗族、神道和家長控制住了每一戶家庭,讓家庭中的其他人成爲了這四種權力的附庸。當家長不在了,這個家庭也就成爲了其他權力所支配的獵物。

所以,要打破喫絕戶的現象,就要打倒後三種權力,限制第一種權力。而首當其衝的就是要打倒紳權,或者說限制住紳士的權力。”

何兌吉如醍醐灌頂,頓時想通了之前他一直沒有想通的許多問題。過去他一直都認爲,喫絕戶的惡俗,只是鄉間教化不足和一些土豪劣紳的見利忘義,因此應當加強對於鄉間的道德風化宣傳和打擊地方豪強,不過今天聽了李自成的這一席話,他覺得自己看的還是溋恕�

他頓時真心找獾南蜃爬钭猿烧埥痰溃骸氨菹滤詷O是,臣學問未精,未能如陛下看的如此之遠。只是,此四種權力應當如何進行限制?”

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後方才緩緩說道:“打倒夫權,就需要解放婦女,讓她們擺脫成爲男子附庸的地位。這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獲得經濟上的獨立,要保護婦女的財產處置權力,保護她們受教育的權力,保護她們獲得工作的權力,保護她們自由婚姻的權力,最終讓婦女和男子一樣成爲社會的基石。

打倒神權,首先我們就要搞清楚一點,世界上沒有神,所有的神都不過是人所創造出來的產物。所以,任何試圖用神靈引誘或恐嚇民惺⿸蔚淖诮蹋紤敱蝗【啞.斎唬谀壳暗那闆r下我們也不可能取締所有宗教,所以我們應當選擇幾個主流的教派合作,然後取締其他教派。而在打擊邪教的同時,更重要的就是普及教育,只有教育才能杜絕民械拿孕拧�

對政權進行整理限制,我們現在還在摸索當中,這裏就暫時不說了。那麼就剩下最後的紳權問題,說到紳權,我們就得先搞清楚紳權的權力究竟是怎麼來的。你清楚嗎?”

何兌吉楞了一下後說道:“一在其官身,二在其勢力。”

李自成對着他微微頷首後說道:“統計司的工作確實做的很紮實了。確實,士紳的官身使得他們掌握了地方上的輿論之權,可以憑藉着自己的地位向官府和朝廷進行上書。

這種話語權也造就了他們在地方上的勢力。江南盛行的打行,在他們的背後就站立着各地的士紳,沒有士紳的支持,他們就是一羣街頭的混混,有了士紳的支持,他們就成了有組織的黑社會。這些黑社會在士紳的庇護下包娼庇賭販賣人口,可謂是無惡不作。而士紳們在庇護他們的同時,不僅可以用他們做一些不方便出手的事,還能從中漁利。

所以,原本應當是穩定地方的士紳階層,現在卻成爲了地方上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所以,要打擊紳權其實也不難,無非是控制地方輿論,然後打擊黑惡勢力。”

何兌吉的腦子裏突然就閃過了一道亮光,他頓時打開了思路,恍然大悟般說道:“報紙正可以奪取士紳的話語權,而議事會則可以杜絕士紳對於打行,不,黑惡勢力的庇護。陛下原來早已洞悉一切,臣果然是愚鈍了。”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後說道:“雖然日後未必,現在麼,對付這些封建地主們還是足夠的。那麼,你有對付這些士紳們的方案了嗎?”

何兌吉知道,這是李自成給自己出的考題,如同他答不出的話,估計李自成就要對他大失所望了。但是在李自成已經提點了這麼多的情況下,他不覺得自己連這點事都拿不出主意了。

看着何兌吉站在那裏皺着眉頭思考着,李自成也不催促,他拿起了一旁的茶盞慢慢的喝了起來,雖然茶水有些冰涼了,但是特意從山中泉水處取來的水,配上了松蘿茶自然有着一股甘甜。

就在李自成品嚐着茶水時,何兌吉終於理出了頭緒,向着他出聲說道:“那些城外遇難者的遺屬,容貌出色的孩童都會被賣給東關外的花街柳巷。臣當請幾位不滿的親屬出面去衙門控訴,以販賣良人的名義搜查東關街道,並在報紙上刊登這些孩童的遭遇…”

李自成聽完之後微微頷首,只是補充了一點道:“就不要麻煩衙門了,這補償款既然是都元帥府所出,都元帥府自然有權追查,直接向都元帥府投訴就是了。另外,時間如此之短,那些遺屬孩童應當喫苦不多。但是這種藏污納垢的地方,必有怨氣。徹查,然後找幾個典型的冤案來刊登,再煽動揚州百姓去議事會請願追查下去…”

第213章 新政28

秋日的太湖是安靜而美好的,站在開襟閣中向東望去,近處是葦蘆獵獵,一片雪白,一陣微風吹過,蘆花搖晃如同飛雪,和遠處波光粼粼的太湖相映成趣。

站在翁漢津身邊的陳宗之不由大爲讚歎道:“不管何時來,這太湖風光總有不同的美景。湖亭,果然不愧是吳中第一名園啊。”

翁漢津對好友的稱讚深以爲然,也不由微微頷首回道:“先父心中大有丘壑,可惜天不假年。子孫不孝,卻讓先父命名的集賢圃只剩下了個湖亭之名。玉立兄可知,太子不日就要南下揚州了,你說,今後這天下的局勢,究竟又會向何處去?”

陳宗之一時遲疑了起來,他家雖然不及翁氏豪富,但也是長洲的殷實之家,因此考上了舉人之後他也就無心再把時間浪費在舉業上,只想着在家享受鄉紳之樂。舉人雖然不及進士榮耀,但也有了做官的資格,因此在鄉間足以捍衛自家的家業了。

江南承平200多年,富庶甲於天下,因此文化之盛也非他處可及。但也因爲江南的日子過的太舒服了,因此江南人都不喜歡外出做官,江南之外的地方實在是過於落後及危險了,還不如在家中詩酒會友,舒舒服服的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而且,會試是相當靠邭獾模驙懘蠖鄶蹬e人的水平都是差不多的,而格式固定的八股文考的不是才學而是文風,因此能否被考官看上純靠邭狻_@也是文名卓著的唐伯虎也會被捲入考試舞弊風波之中的根源,因爲文采出色的才子也未必能寫出讓人心服口服的八股文。

而江南又非別處,讀書人即便不中進士也能找到其他營生過上舒服的日子,或是經商、或是給人當幕僚清客,甚至當訟師都能過上不錯的日子,因爲經濟發達的地方訴訟事件必多。

當然,還有不少人家境本就不錯,哪怕什麼都不幹,光是收地租都衣食無憂了,江南地方畝地租都在5錢上下,一千畝土地年入500兩,依賴舉人的身份什麼國稅都不用交,於是這500兩就成了淨收入。

500兩在江南是一個什麼概念?萬曆時期,年入34兩已經可以讓一個五口之家衣食無憂了。500兩的年收入,意味着這戶人家不僅可以擁有一座帶有小花園的房子,還能給子女聘請私人教師,已經算是地方上值得尊敬的家庭了。

當然,在江南真正的望族面前,500兩的收入還是有些寒酸的,嘉興和湖州的大地主,一年田租收入可以達到八九萬兩。他們家中的一頓飯就要20多兩,相當於某些小地主一年的支出,家中主人身邊服侍的大丫鬟,光是衣物首飾就價值3、400兩,比普通鄉紳的子女享受的還要好。

翁漢津就是出生在這樣的豪富之家,但是他家卻算不得望族,因爲翁氏還沒有出過進士。翁漢津的父親爲了保住家業,作爲東山首富,一個舉人可保不住這樣大的家業,因此在沒考中進士後捐了一個官職,之後又在家修了這座集賢圃,試圖以此結交名士,將翁氏徹底帶入衣冠之族。

只是翁彥升的邭庹娴牟缓茫瑘@子剛剛建成就得了急病死了,於是翁家白白浪費了20年,等到翁漢津長成時,家道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甲申之變,對於他們這些江南士人來說無疑是重重一擊,哪怕再遲鈍的人也意識到天變了,而每一次改朝換代,江南豈有不遭兵災的?

這也是弘光在南京繼位後,江南人心大定的來由,因爲大家都期盼着弘光帝能夠保住南方的半壁江山,哪怕是南宋不也支持了百多年。因此,人人都想着,哪怕繼續個百多年,至少也有兩三代人的太平日子了,總比現在就天崩地裂強。

但是現在麼,陳宗之想到眼下的局勢不由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轉頭向着好友說道:“你是想要去揚州?可太子未必是自由之身。我擔心你此去,乃是羊入虎口。李自成過去幹的那些暴烈之事,可沒有見到半分仁厚之意啊。”

翁漢津沉吟許久後說道:“若是如此,則我更要去見見順軍的行事,我家畢竟同別家不同,不是隱居起來就可以無事的。”

陳宗之猛地反應了過來,他這纔想起翁家乃是東山首富,若是天真的變了,對方待在家中也是不能躲開是非的。以順軍在北方實施的拷掠手段,翁家這華美之家恐怕到時就要成爲一片廢墟了。

陳宗之想了想說道:“聽說魏子一、方密之等人都受到了李自成的重用,要不我寫幾封信給你,到時說不得還能給你解困。”

翁漢津自然不會拒絕對方的好意,雖然他以對方爲友,但實際上陳宗之是崇禎六年的舉人,年紀要比他長的多,因此交遊也比他廣泛。畢竟在父親去世後,祖母和母親對他看的很緊,並不放他外出,因爲擔心他在外面出意外。

這種情況在他結婚有了子女後纔有所好轉,不過這個時候他的交際圈就沒這麼容易打開了。因此能夠得到陳宗之的引薦,和這些聞名已久的士人交往,對他來說確實是有必要的。

就在翁漢津陪着陳宗之在園中四處遊走交談時,卻見一僕急急走來,向他行禮後說道:“大爺,老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翁漢津於是向着陳宗之拱手說道:“玉立兄你自便,我去見見母親。”

陳宗之回了一禮後說道:“我可沒把自己當成外人,你去見老夫人,我正好回去寫信。”

兩人告別後,翁漢津來到了母親所住的院子,看見母親正在同人說話,他趕緊上前問候道:“見過舅舅,不知舅舅是何時到的家,應該我去問候舅舅纔是…”

雖然已經五十出頭,但是看起來依舊精力充沛的葉成川擺着手笑着說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我這一年難得回來一趟,天章看起來越發的成熟穩重了。正好你過來了,我也就直話直說了,今次我從南京回來可不是爲了探親的,乃是爲了上次說的那事,天章,你可拿定了主意了嗎?”

坐在一旁的母親葉氏還是有些遲疑的攔了一下道:“這麼大的事,總還是要母親拿主意的,而且現在四叔現在也回來了,母親還是比較聽四叔的話的。”

葉成川撇了撇嘴說道:“不是我說約之,從開封回來之後就沒了精神了,只想着建湘雲閣,老夫人和他商議能商議出什麼來。我看他是被開封之圍給嚇住了,倒現在也沒回過神來。”

葉氏更加擔心的說道:“那李,不,永昌帝如此兇惡,我們難道還要送錢給他嗎?”

葉成川馬上說道:“不是送錢,是合夥做生意。這事可是席家起的頭,席家、王家和劉家都決定加入這個生意了,我們東山幾家向來是共進退的,此事上豈能不表明態度?”

葉氏嘆了口氣道:“和皇帝做生意,做的好倒也罷了,做的不好可就…”

葉成川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可是現在各地兵荒馬亂的,生意已經越來越難做了。弘光帝登基之後,大家本以爲能夠鬆一口氣了,可是新帝卻只一味收稅和選秀女以充實後宮,我們這些商人還得三天兩頭的報效陛下。若不是這麼多人指着咱們喫飯,我也想結束了生意在東山修個園子養老啊。”

這下葉氏也不說話了,如他們這樣的商賈人家,培養起來的夥計一旦散去,那麼可就真的元氣大傷,數代難以恢復的。畢竟這個時代的商業都是靠着人情才能完成的,人在則生意在,人不在了,生意也就丟了,再想打進那個圈子就得從頭開始。

所以,商賈是末業,土地纔是本業,因爲土地不會消失,而生意會因爲一場意外而消失。這個時候,翁漢津終於開口說道:“母親,舅舅,我想去揚州一趟,一是拜祭大行皇帝,二則也想見見順軍的行事。不管席氏說的如何好,不親眼看一看,我終究下不了決心。

不管是投資那個銀行,或是修建上海港,都是需要海量本錢的。我家投少了,人家未必滿意,投多了,這家底可就差不多要空了。再說了,假如永昌帝真的有安定四方的志向和才能,那麼我們又何必通過席氏去支持?

父親修建這集賢圃,可也是想要讓我翁家成爲衣冠望族的,坐在家中仰仗他人成事,恐我家是難以擔負起東山之望的。”

葉氏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葉成川攔在前頭說道:“天章說的對,有些事情確實還得靠自己的雙眼去看,若是永昌帝真能平息天下紛爭,我們翁氏早點投靠過去好過等人找上門來。妹妹你莫非忘記了,你公公是怎麼遇害的了嗎?有錢終究還是比不上有權,天下要是亂起來,這偌大的家業更是禍端啊。”

葉氏張了張嘴,終於黯然說道:“這外面的事,終究是男人說了算。天章你自己拿主意吧,不過在外千萬要小心,你可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翁漢津向着母親深深一揖後說道:“還請母親放心,孩兒不會輕舉妄動的…”

第214章 新政29

李自成望着坐在沈廷揚身邊的一位中年人,其實他比沈廷揚的年紀還要大上幾歲,但是兩人坐在一起的時候,沈廷揚看上去卻更加年長一些。

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帥哥就是沈廷揚的族兄沈弘之,在統計司收集到的資料裏,這位可真是一位傳奇人物。雖然他到老也只有生員的功名,沈廷揚至少還有個舉人的身份,但是這位卻做過不少高官的幕僚。

在資料裏,他至少入過薊遼督師袁崇煥的幕府,又在內閣大學士馮銓家中坐過館,同崇禎後期的兵部尚書範景文也有往來。馮銓上呈給崇禎帝的武事全書就是他編撰的,而範景文編撰的戰守全書中也多次提到了他的名字,甚至於沈廷揚上的海邥寰硪彩浅鲎运氖止P。

當然,資料歸資料,李自成還是打算親自探一探這位的底,因此他和沈廷揚交談了幾句後就把話題轉到了沈弘之身上,向他問道:“此次我軍能夠安定崇明,沈老先生出力不小,若無沈老先生說服崇明官民,我軍也不能和平解決崇明島的問題。朕聽說老先生在家鄉頗爲鄉里敬重,那麼不知可否請老先生說一說,這江南之地的風土人情呢?”

沈弘之並不知道李自成收集了這麼多關於自己的資料,但是聽到李自成的問話他還是感到了精神一振,他雖然放棄了舉業,但是並沒有放棄名利,事實上研究軍事問題也是天啓之後士林中的一個熱門現象,因爲袁崇煥以平臺召見而得大用,正是因爲其平日裏好談兵事。

正所謂“楚王好細腰,宮中多惡死”,對於那些沒有越過龍門的讀書人來說,終南捷徑也不失爲一條平步青雲的通道。因此,崇禎年間士林中多有知兵而著稱的士人,當然這些知兵的士人大多都是虛有其表,因爲他們只會從故紙堆中尋找一些兵書摘抄一遍,然後加上一些自己的想象,就成爲了一部新書了。

當然,沈弘之並不是這種徒有虛名的書生,他至少是親自走訪過邊疆,知道北方地理和軍隊的一些實際情況的,只是他對於軍事上的見解遠不及他對於海上咻敺矫娴睦斫猓@是李自成的看法。不過這也是能夠理解的,沈家畢竟是幹海上貿易發家的。

沈弘之向着李自成詳細的介紹了江南地方的民俗,除了一些底層百姓的生活情況外,他着重介紹的還是江南各地的名門望族情況,他最後向李自成總結道:“…士爲秀民,這些名門望族更是士人中的旗幟,得到這些名門望族的支持,那麼江南人心也就得到了一大半…”

李自成不動聲色的追問道:“那麼剩下的哪一小半呢?”

沈弘之冷靜的觀察了一下李自成的臉色,才謹慎的說道:“江南承平日久,因此文教鼎盛,這也使得江南地方的士紳數量甲於天下。

而從國初開始,江南稅賦之重也是甲於天下。國朝對士人優待,以促使士紳爲國家出力,因此江南士紳的數量越多,優免的人口和田地也就越多,但是國家的賦稅並不能減少,於是這被優免的賦稅最終就分攤到了平民的頭上。

原本國初時十個人分擔的國稅,現在則分派到了四五人頭上,這就等於是增加了小民一倍的賦稅,而朝堂大臣們看來總的國稅其實並沒有增加,這也就是朝堂和小民產生矛盾的所在。再加上爲了逃避國家賦稅產生的投充現象,小民對於國家和士紳的不滿也就更加嚴重了。

所以,臣以爲,安撫士紳可以得到江南百姓的一大半人的支持,但是想要獲得剩下的一小半人的支持,那麼就要打擊那些不守規矩的土豪劣紳,降低百姓身上的負擔。”

李自成終於產生了不少興趣,不由坐正了些看向他問道:“那麼應當如何打擊那些不守規矩的土豪劣紳,去降低百姓身上的負擔呢?”

沈弘之鄭重的回道:“第一是對士紳的優免進行嚴格的審查,嚴禁他們濫用自己的優免權力,特別是不許他們接受投充。並且士紳的優免待遇要一視同仁,不能按照鄉官的等級搞優免的等級制。有些當權的官員家屬,賦稅1石就是1石,沒有任何附加;但是有些鄉紳勢力較弱,所以1石的附加可以達到1石八九之多。這還不提,有的人在優免名額之外再搞優免的事情。

第二就是改漕撸斍澳戏叫∶褡畲蟮呢摀�是漕撸皇Z食叩奖狈铰飞弦ò司攀啵@還不提一次咻斁鸵⒄`一年的功夫,咻斖局泻偷戒钸目的地的胥吏刁難,咭淮武罴Z就破家的事情,現在是比比皆是。陛下現在無北方之包袱,正是改革漕叩拇蠛脵C會…”

李自成看着沈弘之一時大爲惋惜,要是對方年輕個20歲倒是真可大用一番,現在也只有發揮一下餘熱了。因爲到了他這個年紀,讓他去下基層顯然是不會滿意的,而把他安排在高位又不過是多了一個官僚。

這大半年的時間裏他對於大明的讀書人算是有了一個清醒的認識,這些人雖然動輒把大義掛在嘴邊,但是他們只是把大義當成了敲門磚,真讓他們當了官,他們一個個就會暴露出本性來了。也只有那些肯下基層去面對民械哪贻p人,還有一絲改變社會的動力。

因此他思考了很久之後,纔對着沈弘之說道:“沈老先生學識淵博,不知可願意擔任都元帥府的參議顧問官?朕正好缺一個良師益友。”

沈弘之聽後心中略有失望,族弟沈廷揚就是都元帥府的參議顧問官,但是在他仔細的打聽下發覺,真正受到李自成信任的顧問官都會加參政頭銜。

不過就在他準備拜謝李自成的時候,李來亨卻匆忙的走上了平山堂,打斷了他的行李,向着李自成彙報道:“高傑已經派人送來了降書,他將於明日上午辰時,率領部下向陛下投降,還請陛下指示。”

聽到李來亨聲音中的興奮之意,李自成也感到很高興,能夠不用打仗就解決掉高傑一軍確實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這邊沈弘之見機極快的向李自成恭賀道:“恭喜陛下不戰而降伏一軍,大順於南方也將再無阻擋,此天佑大順也。”

李自成哈哈一笑,接受了沈弘之等人的恭賀,隨即讓其他人先下去,命李來亨將高傑的使者帶上來,他預備就投降細節和對方談一談。

9月29日上午,李自成在揚州西門外的掃垢山設立大營,除了張鼐一軍外的其他將領都被他帶在了身邊。雖說高傑遞交了投降書,但是李自成也不是很相信的對方的品格,因此張鼐率軍在揚州南面監視高傑軍,也是一個預防的措施。

掃垢山到吆訕蝾^之間的道路兩旁佈滿了一絲不苟的軍士,站在山上的李自成看到這一幕,也覺得多了幾分肅殺之氣。估摸着大約10點鐘光景,吆訕蚰辖K於出現了一隊騎兵,看到橋北道路兩旁的景象,他們也不敢繼續大大咧咧的往前走了。

很快,在騎兵身後又出現了一隊騎馬的人,約二三十人左右,都沒有穿戴甲冑,只是穿着各色公服,看着就不像是來打仗的。

這隊人在橋南下馬之後,爲首的大漢對着身邊的人說道:“把荊條拿來,就從這裏開始吧。”

李本深、高進庫等人不由有些遲疑的問道:“大帥,真的要用那東西?這是不是有些過了?我們只是投降而已,又不是被永昌帝俘虜了。”

高傑只是猶豫了數秒,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後說道:“阮大鬍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若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過節給了了,李自成今後要是想起那時的事情,於我也不是什麼好事。

夫人也說,今日之後李自成就是君,而我們是臣。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不能讓李自成把這口氣憋在肚子裏,要不然這口氣會越憋越大。去拿來。”

李本深和高進庫互相望了望,也知道這個時候確實沒法勸說,這大帥一家大小的性命總比面子值錢的。兩人於是很快就拿來了荊條,高傑裸露出上身,然後就讓兩人把荊條幫在了後背,這才向着橋北大踏步的走了過去。

拿着望遠鏡在山上觀望的李自成,很快就看到了這一幕,同時也看到了路邊士兵們的詫異。他這個時候終於想起了早上出門前陳圓圓和他說的那句話,“陛下有仁厚之心很好,但是,必要的懲罰才能讓那些下屬知道你真正寬恕了他們,否者他們就會一直琢磨着你會什麼時候處罰他們。”

李自成收起了望遠鏡,想了一會便對着身邊的將領說道:“我們也下去看看吧。高傑都揹着荊條過來了,我們繼續站在這裏等待着,未免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雖然劉良佐、劉澤清、許定國覺得羞辱一下高傑沒啥問題,死老虎難道還不興踹上兩腳嗎?因此許定國就在一旁慫恿道:“陛下乃天子,怎麼能夠下去迎接一位降將呢?我看,不如派幾人下去帶高偕蟻恚@就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李自成瞪了附和許定國的幾人一眼,看着他們閉上了嘴,這纔不溫不火的說道:“既然朕已經接受了高傑的投降,就不要再侔≠的喊人家了,軍中還是要講團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