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李來亨心算了一下後說道:“昨日上午發出的,後日或大後日一早就可到了。”
李自成點了點頭後說道:“去把阮大鋮請到平山堂,朕要和他談一談…”
平山堂內風景依舊,雖然今日陽光沒有這麼好,不能極目遠望,但向着長江方向望去依然是一副令人心胸開闊的風景畫。只是阮大鋮今日卻沒什麼心情觀賞風景,他進入平山堂後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自成身上。
在和李自成扯了幾句天氣後,阮大鋮便迫不及待的向李自成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幾日裏承蒙陛下款待,臣實在是感激不盡。不過,陛下志在千里,豈能在揚州浪費光陰,臣願意爲陛下效犬馬之勞,奔走兩岸,以定江南,不知陛下之意?”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頷首說道:“能得到圓海先生之助力,朕自然是不勝歡喜。眼下朕倒是真有一件事想請圓海先生跑一趟,不知圓海先生有沒有這個興趣?”
能得到李自成的接納,阮大鋮心裏自然是興奮不已的。之前和李自成的見面,讓他意識到弘光帝完蛋不完蛋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是馬士英和他這些支持弘光帝的人其實已經無路可走了。
弘光帝退位之後,也許還能以監國的身份再安穩一段時間,但是等待太子登基親政,他們這些支持弘光帝的人自然是要成爲祭品的。不剪除了他們這些弘光帝的羽翼,太子如何睡的着覺?哪怕太子沒有意識到這點,太子身邊的人也會提醒他的。
所以,過江之前,他同馬士英等人商議過,只能利用李自成對於江南的慾望扣住太子,纔是他們的一線生機。李自成宣稱南下是爲了扶助太子繼位,其實他們是不相信的,不止他們不信,就是那些東林黨人也一樣不信。
只不過,誰也沒有想到江北四鎮居然如此不堪一擊,到了這個時候,誰也不能不信,李自成南下是爲了幫助大明重繼大統的了。不相信這個,就要面對打着太子旗號南下討逆的順軍了,失去了江北四鎮和大義名分,南京根本組織不起勤王軍對抗李自成和太子。
於是,他們只能一邊承認李自成南下扶立太子的正義性,一邊則偷偷摸摸的和李自成進行交涉,希望能夠勸說對方打消這個損人不利己的舉動了。
但是,在阮大鋮和李自成接觸之後,他頓時連弘光帝也放棄了,和李自成的談話之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南都是出不了頭的,甚至可以說是在大明朝是出不了頭的。因爲正如李自成所言,只要大明還講忠孝治國,那麼他這個奸臣的身份就沒法洗白。
只有在大順這邊,憑藉着大順立國的理念,把閹黨和東林之間的對立,從小人和君子的對立變爲正道和邪道的對立,他才能徹底洗刷自己的名譽,從而扭轉士林對於自己的批判。雖然大順的立國理念對於士紳來說並不是那麼的友好,但是對於阮大鋮來說,這卻是一個變局,因爲他已經快被江南士紳的主流社會給開除出去了。
一般來說,被邊緣化的士紳很難再融入到士紳主流當中去,今後他的子女將不太可能和那些名門望族聯姻,這也就意味着幾代以後他們家就變成普通地主了,普通地主也就寒門了,就比那些自耕農的地位好上一點而已。
對此感到擔憂的阮大鋮,在遇到了給出路的李自成後,自然不能不伸手去抱緊對方的大腿了。這一次他下注可比支持弘光帝還要大了,簡直就是把自家的家族也一併押上了,都有了這樣的決心了,阮大鋮在李自成面前也就不再加以掩飾了。
因此對於李自成的詢問,阮大鋮毫不遲疑的就答應了下來。面對如此乾脆的阮大鋮,李自成也陷入了一陣恍惚,這大明確實要完,僅僅給了阮大鋮一個出路,對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跳船了,也難怪真實的歷史上清軍進入南京時,就沒有遇到過抵抗。
他定了定神後對阮大鋮說道:“其實就是高傑軍的問題。眼下的高傑軍不過是一隻困獸,朕要想打自然是打的下的,但是沒什麼意義。因爲高傑軍眼下只是爲了自己的生存而戰,朕又不想要他們的命,所以這一仗除了白白流血外,沒啥意義。因此,朕希望有人能夠徹底的切斷高傑軍對於南都的最後希望,讓他們放下武器投降…”
第209章 新政24
雖然看起來去高傑軍做說客很有風險,但是阮大鋮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其實這趟出使的風險並不大,因爲高傑不想死全家的話就不會對他動手,而即便高傑想不開,他底下的那些將領也不會跟着他走絕路的。當然,李自成要求他代表順軍去說服高傑軍,一是爲了斷絕高傑最後的念想,二也是爲了讓他證明自己投靠大順的真心。
因此阮大鋮很快就一口答應了下來,表示自己願意代表都元帥府去瓜州遞交最後通牒。李自成讓他先回去準備一下,喫了中飯就可以出發了。
待到阮大鋮消失在平山堂外,李來亨才走上臺階向他報告道:“董方策、李之珍兩人已經帶來了。”
李自成對着他點頭道:“那就把他們帶上來吧。”
董方策和李之珍跟着李來亨登上平山堂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七上八下的,因爲他們不知道李自成叫他們來做什麼。
李自成打量了兩人一眼後,就開門見山的說道:“叫你們過來也不是爲了別的事,朕聽說,你們兩人在高傑軍中人緣不錯,是真的嗎?”
董方策還在思考李自成的用意是什麼,他身邊的李之珍已經迫不及待的向李自成討好的說道:“臣平日裏也沒有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同人喝上兩杯熱鬧一下,因此同各營走動的比較多,若是陛下有意,臣願意去高傑軍中走一趟,讓那些老朋友知道陛下的寬仁之心。”
董方策這時也反應了過來,趕緊跟着說道:“臣也願意一行。”
李自成對着兩人點了點頭,滿意的說道:“你們跟朕都是陝西老鄉,俗話說的好,人不親土親。既然你們已經猜到了朕的意思,那麼朕也就開諄压恼f了。
朕和高傑之間雖然有些私人恩怨,但是和他手下的將士們可沒仇。而且,朕之前已經向全軍及對外宣佈過了,當前中國的敵人是北方的建奴和在海外屠戮我中國子民的蠻夷,和國家的公仇相比,朕的私仇並不算什麼。
所以,朕希望你們作爲朕的代表前往瓜州一行,把朕的真實心意告訴他們。朕現在是真心真意希望高傑及其部屬放下武器,免去這一場刀兵之劫。因此他們要是願意放下武器投降,那麼朕可以保留他們現在的官職和待遇,若是不願意繼續征戰的,也可以回家去和家人團聚。
並且,他們若是現在放下武器,授土令對於他們也是有效的,都元帥府登記了他們的姓名籍貫之後,同樣會給他們授予土地。至於高傑,他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出來,都可以商量。
當然,朕的耐心不是無窮無盡的,今天是25日,28日上午巳時之前他們還不肯投降的話,那麼朕也只有下令進攻了。一旦戰爭開啓,除非他們在戰場上樹起白旗退出戰場,否則戰後不會享受到任何優待,並且朕還要追究他們屠戮平民的責任。兩位將軍聽明白朕的意思了嗎?”
董方策和李之珍當然聽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和李自成繼續交談了一會後,李自成終於結束了談話,示意李來亨送兩人離開。
董方策和李之珍在午飯後就混入了阮大鋮的隨從隊伍中,然後從揚州西門外的大道跨過了揚州往儀徵方向去的吆樱谏陼r三刻左右抵達了瓜州城外。也就在這個時候,董方策和李之珍悄悄的脫離了隊伍,商議了一下後便各自去尋找相熟的朋友去了。
另一邊,聽到順軍派出了一隊使者大張旗鼓的抵達了瓜州城下,藩府中的高傑看了一眼牽着兒子站在堂外臺階上默默無言的妻子,終於嘆了一口氣對侄子李本深吩咐道:“請他們過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邢娘子終於開口了,“瓜州城內可不止我們一軍,不如把張天祿將軍和監軍郭維經也請過來。”
高傑有些不以爲意的說道:“郭維經不過一介書生,張天祿手下不過是一些雜兵,這瓜州城內的事我自可一言而決,何須他們的意見。”
邢娘子卻很是冷靜的說道:“永昌帝的使者如此大張旗鼓的入城,他們怎麼會收不到消息,若是不把他們請過來,他們要是狗急跳牆怎麼辦?把他們請來藩府,然後再派高進庫接管城中各處要道,那麼不管城內是否還有人有其他想法,也無人可以領頭主事了。”
高傑沉默了片刻後對着一旁的外甥說道:“就照着你舅母的意思,把郭大人和張將軍請來吧。”
面對李本深親自上門的邀請,張天祿其實是有些發毛的,他是曹變蛟的手下,在曹變蛟衝擊清軍大營戰死後,逃回關內的他就被調來了南方駐守瓜州。
雖然和高傑軍同駐一城,但是他對於高傑可是相當防備的,就怕這個性格暴躁的農民軍降將在瓜州大開殺戒,把自己手下的人馬吞併了下去。此時天下局勢的發展,就算他這個過去對大明忠心耿耿的將領,對於南都也是怨氣滿腹了。
張天祿的怨氣有二,第一是南都居然把自己的駐地分給了高傑,以高傑軍的跋扈,這些天來他的部下可沒少喫虧;第二便是南都不接納高傑軍過江他可以理解,但是居然也不許他們這些忠粘⒌墓佘娺^江,這就有些過分了。
此時永昌帝派出使者前來瓜州,他心裏本來就有些心動了,但是他有些害怕高傑不分青紅皁白一刀把自己騙去砍了,然後裹挾自己的軍隊投降大順。直到他問清楚,監軍郭維經也被邀請去藩府後,才放下了不少心。
張天祿頂着李本深不耐煩的眼神,把自己的弟弟張天福叫來仔細的吩咐了許多話,纔跟着李本深前往了藩府。在藩府的待客廂房內坐了沒多久,他就看到了臉色不虞的郭維經走了進來。
看着藩府的兵丁走出房間,張天祿趕緊湊到了郭的面前說道:“郭大人,下官聽說李自成派出了使者進了城,高鎮請我們過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郭維經瞧了一眼張天祿,老實說他一點都不想搭理對方,就從張天祿問出的這句話看來,此人心中恐怕已經有了投降的念頭。但是他轉念一想,還是冷冷的說道:“左右不過是來勸降的,張總兵以爲,高鎮真能從了李俨怀桑俊�
被郭維經這麼一反問,張天祿頓時想起了關於高傑和李自成之間的傳聞,他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確實,高傑把自己邀請過來,也可能是想明瞭自己有沒有投降的意思,以高傑和李自成之間的矛盾,他可真未必會投降,要是自己倒是傾向於投降,搞不好真會被高傑一刀砍了。
他伸出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真心找獾南蜃殴S經拱手說道:“多謝郭大人指點,下官沒齒難忘。下官之後必然唯郭大人馬首是瞻,還請郭大人不要忘記提點下官該怎麼做。”
郭維經有些懵的看着張天祿一眼,不知道對方到底領悟了自己話語裏的什麼意思,他剛剛的話語裏可真沒隱藏別的想法。對於高傑撬李自成牆角這事他雖然聽說過,但是他並不認爲這樣的事能讓李自成對高傑窮追猛打,因爲李自成畢竟是要做皇帝的,一個女人能換來高傑這樣的大將,顯然是值得的。
不過,張天祿自己誤會了也就誤會了吧,至少他現在也還沒想殉國。因此面對張天祿的討好,郭維經的神情終於緩和了幾分。就在兩人剛剛交談了幾句,這邊房門又被打開了,李本深走進來對着兩人說道:“永昌帝的使者已經到了,還請郭大人和張將軍去前廳見一見使者吧。”
郭維經也不多話,就起身走出了廂房,他來藩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因此自然認識前往前廳的路,就毫不客氣的走在了最前方。
結果他剛剛走到前廳右側的圍廊下,就看到了被人從正門引入的一隊人,這裏的武人也許不認識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但是擔任過南京巡城御史的他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誰。
郭維經頓時大怒的走下臺階對着那人呵斥道:“阮大鋮,你爲何在這裏,你是從倭藛幔亢媚銈�奸伲淮蠹叶紱]有看錯你啊。”
阮大鋮定睛看去,才發現當泻浅庾约旱氖鞘房煞ǖ男⌒值埽D時冷笑着說道:“郭御史,說話說的不要這麼難聽,我此次過江乃是奉了上命的。永昌陛下有護送大行皇帝梓宮和太子、百官南下之功績,何謂伲勘菹旅疫^江商談如何接大行皇帝及太子等人過江,你說永昌陛下是伲屈N陛下的命令難道是亂命不成?”
郭維經被阮大鋮這話說的一時反應不過來,他也是真不知道南都派人過江談判的事,但是這個時候高傑卻已經聞聲走出了大廳。聽一旁的李本深說了阮大鋮的身份和過江的緣由,他頓時不忿的跺腳說道:“好一個朝廷,本將還在爲朝廷守着瓜州渡口,結果朝廷卻派人先降了,簡直是混賬玩意。本深,把人都帶進來,要是有人再敢鬧事,就別怪我不給朝廷面子了…”
第210章 新政25
當郭維經認出了阮大鋮之後,高傑就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麼選擇了。果然在阮大鋮進入大廳之後,便直言不諱的向着腥苏f道:“陛下命我、龐天壽、周鑣等幾人過江同太子代表商議安葬大行皇帝的事宜,陛下已經決定退位復任監國,迎太子過江登基爲新帝。
太子有令,建奴乃中國之大敵也,我太祖高皇帝以驅逐胡虜而獲天命,因此大明和大順之間尚有和平可言,但是和建奴之間絕無和平之說。
吳逆三桂,拿着全國的錢糧在遼東不能爲國守門,也不肯聽從大行皇帝生前的命令回京保衛京城,卻在大行皇帝殉國之後勾結建奴入關荼毒中國百姓,此乃中國之罪人,大行皇帝沒有這樣不忠不孝的逆臣,中國也無這樣狼心狗肺僮印�
故,太子決定和大順結盟,以抗夷狄,以誅國佟N沂苊短印⒂啦郏皝韨鬟_他們的命令:江北諸軍從現在開始皆受都元帥府節制,高鎮、郭監軍、張總兵,你們可有意見嗎?”
郭維經瞪着阮大鋮,臉色鐵青的問道:“陛下要退位?這是亂命。史閣部他們怎麼可能不出來反對這樣的亂命,我要過江親自面見陛下…”
阮大鋮卻絲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說道:“周鑣就是史閣部他們推薦的,何須過江?等各位前去覲見永昌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時候,自然就能問個明白。還是說,你們已經不願意服從弘光陛下和太子殿下所下的命令了?”
坐在靠近門口位置的張天祿一言不發的盯着地面上的青磚,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就是一個駐守瓜州的副總兵,嚴格來說這種場合就輪不到他發表意見,也就是現在朝廷綱紀已經鬆弛了,武人越來越不受約束了,他才能坐在這裏聽聞這樣的要事。
但即便是如此,真正有決定權力的也還是高傑和郭維經兩人,前者是有實力的軍頭,而後者代表着朝廷。只是現在的情況看來有些不大妙,郭維經已經很難再代表朝廷發言了,而失去了朝廷支持的郭維經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已。
於是張天祿把全身心的精力都集中在了高傑身上,想知道他對於阮大鋮帶來的壞消息,到底是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只是高傑卻難得一見的保持了沉默,久久沒有出聲對阮大鋮做出回應,這令大廳內的氣氛極爲緊張。
就在阮大鋮被這沉悶的氣氛也壓的有些心慌的時候,卻見高傑起身一甩袖子說道:“阮先生帶來的消息就是這些的話,那麼本帥需要考慮考慮。本深,將他們帶下去好生招待,待本帥想明白了再繼續會談…”
郭維經見狀還想留下和高傑說上幾句,但是李本深卻立刻攔住了他說道:“監軍大人,這個時候大帥不會願意被人打攪的,您還是先去廂房裏喝杯茶吧。”
看着高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內堂,郭維經也只是嘆了口氣轉身下堂去了。那邊返回了後堂的高傑終於撤掉了身上的僞裝,他拿起一個瓷壺給自己倒了慢慢一碗茶水,一口氣喝乾後突然就把手上的瓷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草尼瑪的馬士英,這就把爺爺給賣了啊。史可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都他們是一夥的。”
“你在這裏發脾氣也沒用啊,他們現在可是安全的待在南京城裏呢。”邢娘子一邊說着一邊從他身後走了過來,然後蹲在地上開始撿起了碎瓷片。
看着邢娘子蹲在地上的樣子,高傑心裏不由閃過了一瞬間的煩躁,於是對着妻子說道:“你去撿它們做什麼,小心劃破了手。外面的人都死光了嗎?還不滾進來一個收拾一下。”
在高傑的怒喝下,外面終於跑進來了兩名侍女,幫着邢娘子撿起了地上的碎瓷片。邢娘子看着地上已經差不多幹淨了,這才讓兩名侍女出去,自己則走到高傑的一側坐了下來。
“大帥,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阮大鋮雖然是閹黨,可妾身也沒聽說過他有欺人的先例,他既然敢出現在瓜州,並說的如此明白,顯然說的確實是真話了。”
高傑長嘆了一口氣說的:“刀把子在咱手上,不管李自成再怎麼蠻橫無理,咱也能護住你們母子的安危。但要是把刀把子交出去,今後我們一家人的生死,不過是別人的一念之間了啊。”
邢娘子知道丈夫說的是句大實話,過去在朝廷的高壓下,多少名臣大將被砍了腦袋,真正能安穩至今的將領,也就他們家、劉澤清、吳三桂、左良玉幾家了。而這幾家之所以能安全的生存下來,就是因爲大家都把住了軍權不放手。
現在這個時候,把軍權交出去,還是交給過去和自己有恩怨的李自成,確實是一個相當艱難的決定。而這一決定中最爲艱難的一點,就是誰也無法保證李自成會信守自己的承諾。因爲大權在握的君主是不用遵守自己的承諾的,這是世人所默認的一個潛規則。
只是邢娘子思前想後了許久,還是對着丈夫說道:“可我們也不可能再拖下去了,李自成既然發來了最後通牒,又故意讓阮大鋮做使者,這就是警告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眼下就算我們想要繼續對抗下去,軍中的將士也未必肯和我們一起赴死啊。既然如此,何不順從將士們的心意,這樣至少我們還能繼續獲得將士們的支持,不至於被他們所怨恨。”
高傑頓時不忿的說道:“老子的兵,難道還敢反老子不成。咱倒要看一看,咱不出聲,會有什麼人跳出來。李自成不是給了三天時間嗎?老子就看看,他到底說話算不算數。”
對於丈夫的執拗,邢娘子也沒法再勸說下去了。不過高傑顯然還是錯誤的估計了,他對於部下們的掌控能力,就在他拖着阮大鋮這邊時,瓜州內外的軍士們卻開始動搖了起來。
讓軍士們動搖的,正是李自成以都元帥府名義頒發的授土令草案,根據這一草案,只要現在投樟隧樮姡麄冎辽僖簿统蔂懥�200畝土地的小地主。
對於那些已經厭倦了戰爭生涯的老兵們來說,在這些年的征戰中他們也積攢下了不少財物,確實不想繼續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了。有了這授土令名正言順的退役回鄉去,確實很有吸引力。此外對於那些新近被抓丁抓入營中的新兵們來說,他們本來就很怨恨高傑,現在聽說可以回家去,也一個個開始串聯了起來。
過去,這些新兵在營中都是受到嚴厲管制的對象,因爲大家都知道他們並不是心甘情願入營的,甚至有些人還同本軍有仇,如果不對新兵嚴加管束,那麼說不定就有人對本軍進行報復活動了。但是,只要帶着這些新兵殺幾次人,他們就不敢再逃離軍營了,因爲他們也成爲了加害者。
但是現在營中的老兵和中下層軍官都已經心思活泛起來了,他們自己都在偷偷集會討論要不要陣前投降的問題,自然就顧不上這些新兵們了。甚至於,有人還想接着新兵們的鬧事,去試探一下高傑等人對於投降順軍的真實想法,於是還提供了一些方便。
於是到了9月26日下午,一部分高傑軍的士兵就突然集結到了北門外,堵住了北門叫嚷着:“效忠太子,太子纔是大明正溯;福藩下臺,解散南京朝廷…”
一開始北門外城廂的居民們都忙不迭的躲回了家裏,以爲要爆發兵變了。雖然高傑軍調駐瓜州後軍紀要好了許多,在把揚州、儀徵搞的天怒人怨後,高傑軍的將士們終於稍稍收斂了行徑,因爲他們還攜帶着大量的軍屬,如果把每個地方的百姓都得罪了,那麼不管是喫穿用度都要供應不上了。
但是瓜州的居民還是知道高傑軍的“豐功偉績”的,和這樣一羣暴虐的士兵住在一起,大家都很擔心高傑軍在瓜州城大開殺戒。因此看到有士兵都在了北門外的大街上後,就一個個躲藏了起來。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這羣士兵並沒有動手搶劫街市上的財物,而是一個勁的喊着口號。終於有人大着膽子走出房子,向着旁觀的士問那些口號是什麼意思。得知是士兵不想和永昌帝、太子打仗,才跑到北門外來抗議的,這人頓時就把消息傳給了左鄰右舍。
很快就有商人出面召集這些北門外城廂的居民說道:“諸位,這些軍士支持太子就是不想和順軍交戰。這對於我們瓜州人來說是好事啊,要是真打起來,大家的房子和商鋪豈不是要成一片廢墟了?我們應該出去給他們一些支持的舉動,這樣即便之後真的爆發了兵亂,這些士兵也許還能保衛我們…”
這幾位商人的提議獲得了北門外城廂居民的支持,他們也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不管是和順軍開戰,還是旁觀高傑軍內亂,他們都是第一批遭殃的人。那麼與其坐在家中等死,倒不如按着商人們說的,去和那些軍士結個善緣,哪怕是把喊口號的地方從北門外挪到東西兩門都是好事。
於是站在北門外喊着口號的士兵們很快就迎來了瓜州百姓的支持,這頓時讓他們信心大漲,開始更加興高采烈的呼喊起了和平。於此同時,原本站在邊上旁觀的士兵們,也越來越多的加入了反對南京朝廷的行列。於是等到高傑收到消息來到北門城樓上時,事態已經不能悄悄平息下去了。
第211章 新政26
高傑探頭往城樓下看去,只見下方大道上席地而坐的士兵,黑壓壓的一片,差不多就已經快上千人了,加上兩邊看熱鬧的士兵和民校浪阕乓仓辽儆形辶偃耍@些人把北城門外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的,完全不能讓人進出了。
他頓時收回了身體,轉頭對着負責城內治安的高進庫斥責道:“你是豬嗎?這些混蛋剛剛聚集起來的時候怎麼不派人去驅散了他們?現在他們聚集起了這麼多人,真要是鬧起來你打算怎麼辦?這些混賬東西都是那個營的?他們的上官呢?讓他們的上官過來,把這些混賬東西領回去…”
雖然對高傑充滿了恐懼,但是高進庫還是吞了口口水說道:“大帥,不是末將不派人去,而是他們現在站在城外,手上也沒拿着武器,末將沒有理由出兵啊。”
高傑終於反應了過來,雖然只有一道城牆的距離,但是他確實沒有給高進庫這樣的權力。雖說他軍中的軍紀是不怎麼樣,但是在某些地方他還是很嚴厲的,比如城外和城內之軍不能隨意調換和進出,必須要有正當理由和得到他的授權纔行。
這些細節不是爲了加強軍隊的紀律,而是防止有人內外勾結出賣了他。對於防守方來說,一堵城牆也許就決定了他們能不能堅持下去。不管是建奴,還是農民軍,都習慣於安排奸細偷襲城門,因爲依賴人力去進攻有城牆的縣城,基本死傷都很慘重。
黃臺吉剛剛登基是打的逯葜畱穑褪潜怀菭澦璨坏貌蛔钺嵬吮5撬厝メ嵬炊ㄋ纪矗苯咏M建了一支八旗重炮兵隊,現在建奴算是脫離了依賴人力攻城的困境。不過除了建奴外,順軍和大明軍隊此時還在從頭摸索着攻城的新技術。
高傑軍自然也是一支沒什麼攻城能力的大明軍隊,而他們對於火炮攻城技術也不大精通,因此特別擔憂的還是李自成的突襲。高傑把城內和城外分成了兩個指揮系統,城內駐紮的高進庫自然不能輕易衝出城去,且城外這些士兵雖然堵住了大道,可也沒做什麼枉法之事,他也沒有理由衝出去驅散這些同袍。
聽到高進庫這麼一說,高傑頓時也感到頭有些大了。確實,這些士兵赤手空拳的跑出來向他要糧食,又主張效忠太子,這就讓他也很難下決斷了。他要是動用了武力驅散了下面這些士兵,那麼遭到士兵們的怨恨也就是必然。
太平時節,士兵們有什麼不滿還能壓一壓,比如薊州圍剿戚家軍一事,不僅什麼問題都沒有,當事人還升官了。但現在可是戰時,李自成纔給他發來了通牒,他要是現在下令鎮壓這些士兵,估計不用等李自成向他開戰,自己軍中的人心就散了。
在高傑的命令下,各營的將領雖然都來了,但是底下的士兵們並沒有賣這些上官的面子,而是一定要大帥高傑給他們一個答覆,否則就決不離開。到了這個時候,高傑也看出來了,不僅僅是這些士兵在鬧事,就是營的中下級軍官們,對於和順軍開戰這事也沒什麼興趣了,他們表面上是在勸說手下的士兵,但實際上卻是在逼他的宮。
向來桀驁的高傑什麼時候給人要挾過,就在他想要發怒的時候,中軍胡茂禎、外甥李本深都攔住了他,苦苦向他勸說道:“此時不同往日,大家並不是要反了大帥,而是希望大帥能夠給他們一條出路。大帥還請制怒啊…”
在兩人的抱住勸說下,再看到一旁躲閃着不敢和自己對視的部下們,高傑終於心灰意懶的放鬆了身體,一邊拍着兩人的肩膀讓兩人放手,一邊有氣無力的說道:“去告訴他們,本帥正在和大順的使者談判,讓他們稍安勿躁…”
雖然高傑並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但是能夠有這樣軟化下來的口吻,對於高傑軍上下來說就已經足夠了。他們對於高傑的承諾還是有幾分信心的,若是高傑是一個出爾反爾的主帥,那麼他們也就不會跑來堵門,而是在戰場上直接倒戈了。
看着城下的士兵終於散去,高傑也臉色陰沉的下了城門樓回自己的藩府去了,他心裏明白自己這一仗已經輸的一塌糊塗了,哪怕他強硬到底,底下的士兵和將官們也不會陪着他死守瓜州城了。因爲現在的瓜州城已經成了絕地,外無援軍,內無士氣,都希望着李自成能夠兌現自己的承諾,忘記和他們的仇怨,並允許他們回鄉過安穩日子。
當他回到藩府後院時,突然停下了腳步,向着北面的天空遙遙望去,許久沒有轉開目光。跟在他身後的李本深有些摸不着頭腦的向他問道:“舅舅可有什麼吩咐嗎?”
高傑微微搖頭後說道:“不,咱只是在想,李自成現在做什麼?是不是在洋洋得意,他這次可真是把咱給逼上絕路了…”
然而李自成並沒有如高傑想象的那樣,得意於解決江北四鎮中的最後一個對手。在同鄭芝龍達成合作,又同南京開始了談判後,他就把高傑當成了棋盤上一顆被拋棄的棋子。在圍棋的棋盤上,孤子是不可能長出氣來的。
事實上,從高傑劫掠完揚州還不肯離開就已經註定,這支軍隊要完蛋了。在這樣一個仇敵四面包圍的環境內,又沒有騰挪的空間,身後雖然是長江,但是又沒有掌握水上力量,這就註定了高傑軍的死局。對於這樣一顆必然被提起的孤子,李自成自然不會放多少注意力在它身上的。
對李自成來說,當前都元帥府比消滅高傑更加重要的事有的是,比如對揚州士紳羣體的進一步打壓。和沒有根基的高傑軍相比,這些地方上的士紳纔是都元帥府當前最需要解決的麻煩。因爲不解決這些士紳,都元帥府就不能繞過他們直接和農民發生聯繫。
不管是對於農業上的改革,還是動員鄉村出動勞動力爲都元帥府服務,最終都需要這些農民對於都元帥府的支持,否則都元帥府的公文就只能成爲胥吏手中的廢紙。
當高傑在城門樓上和自己的士兵對峙時,李自成正坐在平山堂內聽取何兌吉的報告。他一邊用蓋碗撥動着茶水的表面,一邊則漫不經心的向何兌吉說道:“這麼說來,都元帥府和議事會向城外難民發放的賠償款,不僅胥吏扒了層皮,地方鄉紳也扒了層皮,甚至還有鄉紳和那些遇難者遺孤親屬勾結,把這些遺下的孩童賣給人牙子,然後把賠償款和土地一起瓜分了的?”
平日裏總是帶着三分酒氣的何兌吉,此刻雙目看起來卻明亮的很,作爲一名從小喪父,在母親撫育下長大的大,實在是對於那些喫絕戶的親屬厭惡的很。因此剛剛在向李自成彙報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了。
聽到李自成的詢問,他有些不滿於李自成過於輕描淡寫的語氣,因此不免稍稍提高了些聲音道:“確實如此。眼下給予這些遺屬的賠償反而成爲了一種禍害,之前對於這些遺屬置之不理的各種親戚,現在都一個個冒了出來,打着親戚的名義要是收養孩童或是把孤兒寡母接回家去,但實質上不過是喫絕戶。若是都元帥府不出面制止,陛下一片好心,恐怕卻不能有好的結果了。”
李自成瞧了瞧何兌吉,方纔反問道:“那麼你認爲都元帥府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這些人喫絕戶?按照三綱五常,他們喫絕戶可是喫的天經地義的。”
何兌吉臉色漲的通紅,三綱五常這正是他想要保衛的東西,但是這一刻他實在提不起勇氣說,三綱五常是不可動搖的天道了,否則他日後都無面目去見九泉下的母親了。
沉默了許久後,何兌吉終於還是出聲說道:“喫絕戶這樣的事情,肯定不是聖人的意思,乃是後人牽強附會而已。不能說,打着聖人的旗號爲所欲爲,錯事也能變成對的事情的。臣懇請陛下能夠糾正這個錯誤,給那些孤兒寡母一條活路。”
上一篇:震惊!他在民国一剑开天门
下一篇:大秦:说书雪中,始皇给我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