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看着在座的幾人都沉默了下去,李自成於是緊接着說道:“當然,朕不回陝西,但也需要人在陝西主持大局,否則清軍派出軍隊西征,陝西無人可以做決定,那可就真把老家送給清軍了。
所以,朕決定將大順軍分爲東西兩路,各設立元帥府主持軍務。西路元帥府負責陝西、山西、寧夏、甘肅、漢中的防務,暫時停下對青海、四川等地的攻略。
東路元帥府負責山東、河南、湖北、南直等地的防務,並主持海上及南方各省的軍政事務。當然東路元帥府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穩定山東、河南的人心,建立對清軍、關寧軍南下的防線,送明太子南下復國,令南方恢復對於北方的貿易及漕糧。”
牛金星聽後頓時反對道:“陛下,令前朝太子南下復國這一條,臣不能認同。三桂引北兵入關,打的就是借師復明的名義,若是我們再令前朝太子南下復國,恐怕會大張北兵的氣焰啊。而且南方各省得了太子之後,必然會圖只謴捅狈剑綍r我朝不僅得不到南方的漕糧,估計還要陷入南北夾擊的不利態勢。臣誓死反對。”
鞏焴也是怒氣衝衝的向着李自成嚷嚷道:“究竟是誰給陛下出的主意?此人該殺。死灰豈可復燃,覆水豈能收回。北兵南下不過是手足之患,他們終究不是中國之人,豈能在中國久待?但是前朝若是恢復,則南方就難以再順從我大順了,這是南北朝之始啊。”
假如李自成的身體裏沒有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他倒也會認同這兩位大臣的看法,但是有着歷史記憶的某人卻知道兩人的說法並不正確,因爲滿人採用了激進的全族遷移關內的方針,使得滿清的根基快速的在關內紮下了根來,這就使得滿清從手足之禍變成了心腹之疾。
而最要緊的是,南方就是一羣渣渣,送個太子就能讓他們團結起來,這就是一個幻想。所以,某人才認爲南下是一條生路,而前朝太子則是打開南方的鑰匙。當然,這種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否則在場的人肯定以爲他是瘋了。
於是李自成做了個手勢,讓幾位大臣安靜了下來,這才繼續開口說道:“朕就是要戳破三桂借師復明的謊言,纔要令前朝太子復國。若是我大順和復國後的大明簽訂了和平條約,三桂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借兵攻打我們?
大明和大順簽訂了和平條約,而三桂和滿清依然拒絕退回關外去,說明他們就不是爲了大明覆國而南下的,而是爲了自己的私慾才入關的,這樣就能讓人弄清楚他們的真正目的,從而讓忠侦肚俺能娒癖硹壦麄儭�
此外就是,南方若是真的能夠團結一致擁戴太子,那麼他們之前就該更加擁戴烈皇帝纔是。我軍打下了北京,連山海關都走了一個來回了,南方的勤王軍可有消息嗎?”
腥死^續保持了沉默,牛金星遲疑了一會後說道:“到現在爲止還沒有什麼南方勤王的消息傳來,倒是徐州防禦使傳回過消息,淮安一帶增添了不少團練兵,當地官員似乎並無向我朝投降的意願。”
李自成不由點了點頭說道:“瞧瞧,我就說嗎。這些南方的官僚就不會有什麼忠侦洞竺鞯哪铑^,他們就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地位和家族。烈皇帝也是看明白了這一點,纔不肯南下的。烈皇帝都無能爲力的事情,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太子能整合什麼南方?他不要被南方那些官僚縉紳給喫了,就不錯了。”
顧君恩見李自成帶軍南下已經成爲定局,於是就向其求證道:“既然是分東西兩路大軍,那麼西路元帥府,陛下打算讓誰去主持呢?”
這個問題讓其他人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李自成身上,只見李自成摸了摸下巴的鬍子,思考幾分鐘後便說道:“朕打算把賀寮捌浯筌娬倩匚靼玻涣粢恢珟燅v守蘭州,並以前朝太子的名義向當地的明軍殘餘力量招撫,令他們守禦地方,不得不私下交戰。
令賀鍫懳髀吩獛洠镆娦恪⒎剂翣懘螏洠镆娦阖撠熚靼埠歪崆冢瑒⒎剂榴v守山西,賀蹇倲埲帧A硗猓4髮W士和鞏尚書,你們都回西安去,軍事掌握於元帥府,政務則由你們同六尚書公論,令高皇后監國。”
聽到李自成的這個命令,又令幾位大臣慌亂了數秒,因爲他們不知自己是該回西安去,還是應當跟着李自成南下。這個時候要是選擇錯誤,日後可是要追悔莫及的。
不過李自成並沒有讓他們糾結太久,再一次強調這是他下達的命令,不是向他們徵求意見,幾位大臣也就默認了。只是大臣們很快就隱晦的向李自成提出了對於元帥府設立的擔憂,他們認爲這將會讓元帥掌握太多的軍權,從而對李自成自己造成威脅。
李自成於是順水推舟的提出了重設樞密院的主張,表示元帥府只是戰時的臨時機構,只要戰事結束就會取消元帥府的設置,元帥府的一切權力就轉給樞密院控制。
雖然文官們對於樞密院也同樣不怎麼喜歡,這都分薄了文官過往的權力,但是牛金星所推行的新體制本就沒有明確文武官員的界限,且現在又是戰爭時期,因此最終他們還是勉強的接受了重設樞密院的主張,至少他們還是可以通過控制樞密院來控制那些武官,而不像元帥府,文官根本沒法擔任元帥。
接下來會議再討論撤離事務時,文臣們向李自成建議,應當先舉辦了登基典禮之後再撤退,而馬守大則詢問,撤離京城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把宮殿給燒了,免得留給建奴和三桂。
李自成考慮許久,方纔決定道:“宮殿是百姓繳納了鉅額的稅金才建立起來的,我們一把火燒了,就是在浪費百姓的稅金啊。而且就算我們燒了宮殿,難道建奴和三桂入京城之後就不會修復它們了嗎?到時不還是我大順百姓受苦?
這宮殿又不能變成刀槍箭矢攻打我們,我們何必要燒燬它。再說了,朕之前也說過了,我們是暫時撤離北京,過些日子就會回來的,現在燒了這些宮殿,日後我們打回北京城住什麼地方?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至於登基典禮,自然是下次打回北京的時候再辦了。現在辦了,朕豈不是成了被趕出京城的笑話了嗎?朕是有信心打回北京的,你們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對朕沒信心啊?”
大臣們終究熬不過李自成的主張,同意了暫時擱置登基典禮,且待日後回來再辦。到了月亮快要升到中天時,這場武英殿的會議纔算是結束。
李自成從武英殿內走出,抬頭瞧了一眼天上掛着的大半個月亮,覺得這月亮要比後世看起來乾淨明亮多了。看到李自成停駐不動,一旁跟隨的杜勳不由小聲向他問道:“陛下,今晚可要美人侍寢?”
李自成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身邊的太監,終於還是搖着頭說道:“不必了,朕連日趕路,乏的很。就在武英殿這裏歇了…”
第五十二章 北京三
五月六日清晨,天氣爽朗,清風習習,李自成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團龍袍服,戴了一定烏紗翼善冠,便帶着太監和侍衛向着端門走去了。
從武英殿出門過河,然後向左過歸極門就能看到氣勢逼人的漢白玉鋪成的廣場了,廣場北面是外朝宮殿的正門,現在叫做皇極門,廣場中間爲金水河截斷爲南北兩塊,上有漢白玉石砌成的石橋,南面就是戲文裏經常會提到的午門了,皇帝要砍人,總是要來上一句推出午門斬首云云。
李自成站立在歸極門的臺階上觀望了一會整個廣場,站在他身後的杜勳等太監也許會覺得李自成是留戀這片宏偉的建築。但是站在那裏的某人,看着面前的景象卻在心裏大爲搖頭,這宮殿的保養也實在太差了些,不僅宮牆上不少地方褪色掉灰了,就連廣場的磚塊之間都冒出了成片的野草,那些長久沒有人經過的牆角一帶,幾乎都成了野草的樂園。
在這種時刻,某人心裏也產生了一種明悟,不管農業社會的皇帝如何利用人力爲自己營造出一種舒適的生活環境,但是農業社會就是農業社會,它的生產力是不能同工業時代相比的。在工業時代看起來美輪美奐的故宮博物館,那也是在工業科技的支持下營造出的工業時代的故宮,和17世紀的紫禁城其實並無多少關係。
看了一會衰敗的皇極門廣場,李自成突然向着身後的杜勳吩咐道:“杜總管,宮內各處院子封存之後,多出來的太監宮女,就讓他們來這裏清理一下廣場吧。另外你再挑選一些健壯的太監,準備接受宮內的巡夜警衛工作,防止有人在宮內搞破壞。”
杜勳心裏有着千言萬語想說,但是看着李自成說完就朝着午門方向走去了,他也不得不把話又咽回了肚子,答應了一聲後,趕緊跟上了李自成的步伐。
端門下方的宮牆內大道東西兩側搭起了兩個棚子,西面的棚子是用來祭拜烈皇、皇后的神位的,東面的棚子則是讓前來祭拜的官員稍事休息,順便交流的地方。
一開始,主持烈皇、皇后喪事的是李士淳和陳名夏兩人,牛金星雖然掛了主持喪事的名字,但並不願意過多的攪進烈皇喪事中去,或者說他並不希望和這位前大明天子有太多的關聯。
不過隨着京城內的前明官僚士子和京城附近的縉紳被強召來拜祭烈皇之後,在李士淳和陳名夏的身後又多加了一個人的名字,就是被稱之爲“黑頭相公”的馮銓。這位仰仗着魏忠賢的勢力,在天啓朝可謂是炙手可熱,但是好景不長,隨着崇禎的上位,馮銓也就被趕回了家中當了10多年的縉紳。
和李士淳心甘情願的主持烈皇喪事,陳名夏心有抱負的主持喪事不同,馮銓完全是被逼上了梁山。他得到京城大順朝的詔書後,原本以爲是李自成準備大用自己,雖然他對於大順的助餉之策沒什麼好感,但是請他當官的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此在家猶豫了兩天後,馮銓還是趕來了北京。
只是馮銓萬萬沒有想到,這大順朝廷召他來京城不是讓他當大順的官,而是要求他繼續爲大明效忠的。如果僅僅這樣的要求的話,馮銓捏着鼻子還是能忍受下去的,雖然大明朝未必還能復生,但至少他可以獲得一個好名聲。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這幫闖俚臒o恥程度,牛金星給他掛上了主持烈皇喪事的頭銜之後,就向他說道:“振鷺兄既然已經答應爲太子南下復國效力,這北方的田地自然也就沒必要留着了。而且太子南下復國也是需要大筆資金的,因此太子說了,你們這些願意南下助他復國的大明忠臣,先把家業借給他,等他回到南方建國之後,就一一歸還你們的家業,還給利息。”
馮銓一開始是拒絕的,表示自己願意隨太子南下,但是家族不會跟着自己南下,他的兒子還是要在家鄉守着祖宗廬墓的。
結果牛金星表示,馮氏的祖山和老宅都不會動,留在家鄉的馮家男丁可以按照一丁百畝留下必要的土地,至於多餘的田地則要交給大順朝。牛金星最後意味深長的看着馮銓提醒了他一句,“一心可以效忠兩位君主,但是對一位君主不能有二心啊!
振鷺兄既然已經決定效忠大明,在我大順留這麼大的家業做什麼?到時恐怕太子和永昌陛下都難以信賴閣下了,那就不妙了啊。”
馮銓一時無言以對,牛金星說的這句話正是他剛到北京城向大順表忠心之語,他倒是沒想到對方居然能夠用在這裏。
如果是在涿州家鄉,那麼馮銓自然是要把這事先拖下去的,畢竟李自成不是東征山海關去了麼,搞不好李自成就敗退回來了呢?或者回來之後改了主意呢?
但是現在他被困在了北京,然後牛金星又派人讓他去見識了下劉宗敏用來拷掠大臣的刑具,馮銓的態度終於軟化了下來。他只能安慰自己,好歹牛金星也不是硬搶自己的田地,還出具了文書的,上面還有太子的親筆簽名呢。
作爲順天府的大地主,馮銓做出了表率之後,還是很有影響力的。至少有不少順天府的地主把怒氣都轉向了馮銓,認爲他出賣了大家。作爲一名鄉賢,怎麼能夠聽從朝廷,讓人拿着一疊紙換走了自己的家業呢?哪怕上面有大明太子的簽名,那也是廢紙啊。
假如馮銓能夠頂住朝廷的威脅,那麼他們就能聚在一起反抗朝廷這種毫無道理的惡政了。像馮銓這樣的大地主、大官僚不站出來反抗朝廷,其他人怎麼逃得過朝廷的清算?這大順朝本來就是一羣民俳M成的,他們可不會像之前的大明官軍那樣畏懼地方縉紳,因爲他們在大順朝裏沒有朋友啊。
牛金星可不管那些鄉下地主怎麼想,馮銓的舉動反正是給他解決了一個**煩,這下他就能夠用京畿附近的土地去安置那些退役的明軍將士了。自然,他也就順手把馮銓的名字掛在了李士淳、陳名夏之後,這雖然遭到了李士淳和一些清流的抗議,他們認爲馮銓作爲閹黨,根本不配給烈皇帝主持喪事。
陳名夏雖然在明面上附和李士淳的意見,但卻沒有做出任何行動阻止馮銓進入治喪主事名單。事實上,陳名夏在私下裏還和馮銓見了一面,就太子南下復國一事進行了溝通。
陳名夏雖然在京城的南方文人中頗有名聲,畢竟他是復社名士和科舉探花麼,但是在南方那些士紳望族面前,他還真算不得什麼。雖然有了李自成的親口承諾,表示大順會支持太子南下復國,但是陳名夏並不覺得在太子復國後,他還能在李自成的支持下繼續統領復國後的大明政府,那些南方的士紳望族也許會接受太子繼位,但肯定不會承認他領導新大明朝堂的資格。
因此,在太子南下復國之前,陳名夏覺得應該先把新政府的框架建立起來,這種事情光憑他一個人肯定幹不了,但是有馮銓這個天啓朝的黑頭相公配合自己,那麼新政府就差不多有一定權威性了,不管馮銓在南方士紳眼中多壞,也改變不了這位在北方士紳中的領袖地位。
馮銓雖然心痛於自己的家業損失,但是對於陳名夏遞來的臺階卻是立刻登了上來。一是功名利祿之心,令馮銓不可能錯過這個機會;二則是太子簽字的那一疊文書想要變現的話,至少得保證南下復國成功啊,否則他的田地不是都打了水漂了麼。
懷抱着早日南下建立大明,脫離大順的控制等想法,馮銓看到李自成從端門走出前來拜祭烈皇帝時,還是表現的相當恭敬的。而李自成從端門走出,看着外面數百名爲烈皇服孝的大明前官吏,也是微微點頭表示了滿意。
在陳名夏、馮銓的引導下,李自成走到了西側的棚子裏,按照一名太監的指點爲烈皇上了香,然後就轉向了一側,準備接受家屬的回禮。在這個時候,稍稍出了一點岔子,一名少女站在那裏怒視着李自成,不肯回拜。
李自成瞧了一眼這名少女左袖下半截空蕩蕩的,又瞧了瞧少女身邊焦慮不已的太子和李士淳,便阻止了身邊侍衛的上前,注視着少女溫和的問道:“你就是烈皇的長女,坤興公主?”
少女注視着他,嘴脣微動了幾下,又看了一眼身邊拉着自己衣服一臉擔憂的弟弟,終於改口說道:“吾就是坤興,你要殺就殺,但是吾不會向你行禮的。”
李自成注視了少女數秒,又回頭看了看崇禎的神主牌,終於出聲說道:“無妨,朕來這裏也不是爲了讓你向朕行禮的,朕不過是來履行自己的職責而已。”
李自成隨即轉身預備離開,這時少女突然向他問道:“你真的知道當一個皇帝的職責嗎?我父皇登基一十七年,從來沒有一晚是子夜之前休息的,父皇如此宵衣旰食,究竟哪裏做的不好,你們要一個個起來造反?”
李自成並沒有回頭,他停下抬頭瞧了瞧宮牆上空窄窄的一片天,沉默了數秒後說道:“烈皇也許是個好人,但絕不是一個好皇帝。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烈皇卻整天想做個好人,這天下如何治理的好?君王掌握的是天下至高之權力,那麼就應當承擔起天下至重之責任,而不是妄想讓百姓來承擔君主的責任…”
第五十三章 北京四
對劉餘謨來說,眼前的場面可真是夠詭異的,大順天子向着前朝舊臣大談自己繼承了大明太祖的志向,併發誓要完成大明烈皇帝留下的未竟事業,還要求這些舊臣好好的輔佐前朝太子,重建一個符合人民意願的大明。
他下意識的掐了下身邊同年陳秉彝的胳膊,在一聲輕呼之後,陳秉彝轉過頭來對他怒目而視,劉餘謨這才木然的小聲說道:“原來不是做夢啊。”
陳秉彝:“…”
看了一眼前面還在講話的李自成,陳秉彝終於還是忍下了,他沒好氣的壓低聲音對着劉餘謨說道:“當然不是夢,誰會做這樣無稽的夢。你能不能正經一些,不要在這個場合鬧事,永昌天子雖然性子粗俗,可也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
劉餘謨並沒有把陳秉彝的話聽進去,他瞧着不遠處侃侃而談的李自成,又看了看站在李自成身邊的陳名夏等人,不由又對陳秉彝說道:“你說,永昌天子說的是真話嗎?他是真的想要幫前朝太子復國?還是只爲了擾亂江南人心?百史是真信呢,還是…冰如、其武對這事是怎麼看的?”
陳秉彝頓時陷入了沉默之中,百史是陳名夏的字,冰如是楊廷鑑的字,其武則是宋之繩的字,這三人正好是崇禎十六年癸未科的探花、狀元和榜眼,也是他們的同年。
崇禎十六年這一科的進士可以說是不幸也幸,剛中進士沒多久大明就亡了,這意味着他們在大明的仕途尚未開始就結束了。幸叩氖牵舱驙懰麄冊诖竺鳑]發揮出什麼作用,所以才被進入了北京的大順天子另眼看待,認爲他們是可以爲大順所用的一批讀書人,因此對於他們這批癸未科進士,李自成還是進行了保護的,並沒有受到拷掠。
大明的科舉制度延續了200多年,自然也形成了不少潛規則,除了座師和門生之間的政治聯繫外,就是同年進士之間形成的內部聯繫。雖然從朱元璋開始,每一代的大明皇帝都在防範官員之間結成利益團體,但是隨着大明官僚體制的成熟,不能得到利益團體庇護的官員,幾乎什麼事都做不了。哪怕如海剛峯、張叔大這樣的名臣,失去了團體的支持也就失去了他們所堅持的政治理想。
而大明的科舉制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種機會均等的選拔制度,至少在那些有機會接受教育的讀書人看來是,寒門和望族之間至少能用同一張卷子進行考試。但是考試完畢之後,進入官場的讀書人就不能再繼續閉門讀書了,他們還是需要座師的提攜,同年的幫襯,才能一步步的向上走。
於是,每一屆的科舉進士,實際上都是一個小小的利益團體,而每一屆的狀元、榜眼、探花,都是這一利益團體所默認的領袖,當然隨着之後的個人發展,團體會分化,領袖會改變,但是現在大家的目光至少還是集中在這三人身上,因爲他們三位可是在公平的考試中壓倒了腥说模匀痪湍茏尨蠹曳䴕狻�
癸未科的狀元、榜眼、探花,在李自成進京後其實就處於了一種政治上分裂的狀態,探花陳名夏選擇了向大順靠攏,狀元楊廷鑑、榜眼宋之繩則選擇了觀望姿態,宋之繩說起來還是陳名夏的同鄉兼好友,卻也不願跟着陳名夏站在一起。
狀元、榜眼、探花三人在政治立場上的不一,使得癸未科的進士們也處在了一種分裂狀態,而願意站在陳名夏這邊歸順大順的進士其實只有少數。
這一屆的進士其實都以南方人居多,狀元、榜眼、探花都是南方人外,榜眼、探花還是同鄉,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主要還是因爲北方各省已經殘破,根本沒有什麼人能夠安下心來讀書了。農民軍從陝西打到河南,再進入南直、湖廣、四川,最後又打回了陝西;而清軍則在山西、河北、山東肆虐;也就南方各省還安寧一些了。
而探花陳名夏和狀元楊廷鑑、榜眼宋之繩在政治立場上的分裂,是因爲他出生寒門,而後兩者都出自官宦之家,在對待農民軍的立場上,後者顯然就更爲堅決的多。尚算安寧的江南,也使得南方名門望族的影響力要比北方穩定的多,以南方人居多的這科進士,自然也就傾向於狀元和榜眼的政治立場了。
不過隨着李自成從山海關返回,宣佈要幫助太子南下復國後,這一科進士原本漸漸涇渭分明的政治立場,現在又開始混亂了起來。
狀元楊廷鑑、榜眼宋之繩雖然在政治上不願意向大順靠攏,但是他們也沒有勇氣提出反抗大順的政治主張,只是以懷念前朝恩義,不忍背叛大明爲由,不想在大順朝出仕而已。以他們在江南的家業,哪怕不做官也能舒服的過一輩子了。
但是在李自成拋出了幫助太子南下復國的主張後,不願出仕大順的道德旗幟就失去了作用,連大明太子的徵召都不願服從的話,那麼他們所謂感念大明恩義不願出仕大順的藉口也就破產了。
陳秉彝思索到這裏,也不由嘆了口氣說道:“現在說真心幫助太子復國什麼的,恐怕還爲時尚早。只不過百史倒是信心十足,其武似乎已經被其說服,冰如則私下認爲可以藉機行事,說不準能夠弄假成真。本科同年大部分人都已經認同,服從太子徵召。就是冰如認爲應當排斥閹黨在外,百史則認爲可以先利用之。總之,江南的人心亂不亂,我不清楚,不過京中同年的人心確實是亂了。”
劉餘謨:“…”
李自成站在端門外對着這些前朝官員訓了半天話,這才把李士淳、陳名夏、馮銓三人叫到了一邊,向着三人宣佈道:“這拜祭的也差不多了,朕看,也該爲烈皇夫婦發喪了,你們對於安葬烈皇夫婦可有什麼想法嗎?”
陳名夏、馮銓沉默不語,李士淳猶豫了一下,看着李自成說道:“把烈皇及皇后的梓宮叩侥隙及l喪,這個天氣是不是不合適?且現在一路上並不安寧,一旦驚動了烈皇及皇后之梓宮,到時又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外臣以爲,先將烈皇和皇后安置於田貴妃的墓室,日後再做計較,也許會更合適。”
李自成則不以爲然的擺手說道:“梓宮肯定是要南下安葬的,否則太子如何在南方復國,如何同本朝和解?把父母的墓地留在北方,自己一個人南下去當皇帝,這個在道德上也說不過去吧?朕是真心想讓太子南下,所以不希望他身上留下什麼道德上的瑕疵。”
陳名夏見狀立刻出聲道:“陛下所言極是,梓宮還是咄隙及苍岣狭x理…”
馮銓想了想,也出聲贊成了陳名夏的意見,就算他們這些人扶持太子南下,但終究是在大順軍的保護下南下的,南方那些士紳未必不會以此爲由反對他們進入南都。但是帶着烈皇的梓宮南下就不同了,敢於反對烈皇梓宮進入南都的,顯然都是亂臣僮樱踔了麄冞�能先讓南都的大臣們過江拜祭烈皇,先控制住這些人,然後再進入南都。
李士淳看了兩名同僚一眼,終於閉上了嘴。他之所以想把梓宮留在北方,就是擔心李自成拿着梓宮威脅南方的大臣們,李自成讓太子發出詔令,讓南方的大臣北上迎接烈皇的梓宮和太子,不來則威信掃地,來了則受制於人,所以他纔想着爲南方的大臣們解除這道枷鎖。
不過現在看來,想借機壓迫清除一批南方大臣的,不僅僅是李自成。大明還沒有復國,新政府的權力之爭已經開始了。面對這樣的內外壓力,李士淳也只能選擇退讓,他的首要目標還是保住太子,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三言兩語定下了讓梓宮和太子離開京城的時間,李自成便離開了端門,李喜跟上了他,開始向他彙報這些日子來,太子的表現和北京發生的一些情況。
李自成聽完之後,在歸極門前停下來對着他說道:“你乾的很好,不過接下來你要繼續保護好太子和烈皇夫婦的梓宮,這是打開南方的鑰匙,沒有了這把鑰匙,南方那些士紳可不會乖乖的把錢糧送到我們面前來,那麼我們南下的大軍就會陷入被動。
總之,當前我們和太子之間不是敵對關係,而是互惠互利的關係。我們需要太子這面政治旗幟,而太子也需要我們的武力保護,否則南方的士紳和北方滿清就會聯合起來進攻我們,你現在的任務關係着南下大軍能否在當地立足,比其他一切人的任務更爲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喜遲疑了數秒後問道:“如果太子一直配合我們的話,難道我們還真的讓他在南方復國嗎?”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看着他認真的說道:“爲什麼不呢?當前最爲重要的是大順能否存在下去,而不是明朝能否復活,只有我們先生存下去,才能考慮如何去解決明朝復活的麻煩,否則那就不是我們的麻煩,而是滿清的麻煩。”
李喜注視着李自成的背影消失在了歸極門內,這才搖着頭轉身走回了午門。雖然他的心裏還存在着不少疑惑,但此時倒也能夠明白一些永昌陛下的思路了。只不過他對於滿清的力量還是存有一定的懷疑,不大相信這個關外的小國能夠和大順爭奪天下。
第五十四章 北京五
湯若望走進武英殿的大殿時,心裏還是有些不安的。作爲一名遠渡萬里大洋而來的耶穌會傳教士,爲了把中國這個遠東的大國納入主的懷抱,從耶穌誕生後的1557年踏上澳門開始,到今日已經花去了將近1個世紀的時間。
應該來說,這一百年來耶穌會中國傳教事業的發展是可喜可賀的,在一百年以前傳教士只能待在澳門傳教,想要進入中國內地需要化妝成商人。直到利瑪竇打開了通向中國上層精英的傳教之路,耶穌會的傳教事業纔在中國獲得了一個突飛猛進的發展。
但是現在中國的傳教事業卻又面臨着王朝更迭所帶來的風險,耶穌會費盡心血在大明上層精英中打開的傳教之路,又伴隨着大明王朝的傾覆,而面臨着終結的下場。
當然,和一百年前的耶穌會前輩們相比,湯若望覺得自己還是處於優勢的,至少現在他們對於中國並不是一無所知,且在中國內部也有同情耶穌會的教徒,這可比百年以前中國人把耶穌會當成邪教徒強的多了。
只不過,他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同新的中國統治者搭上關係,這邊中國的新統治者已經主動把他召來見面了,這就有些讓他一時摸不準對方的心理了。跟隨着其他人拜見了坐在高高在上的御座上的大順皇帝后,湯若望跟在李天經身後起身站到了大殿的一旁。
坐在御座上的李自成打量着下面這些官員們,特別注意到了明顯是外國人樣貌的湯若望,在他們起身分列於大殿兩側後,他纔開口說道:“朕今天把欽天監、耶穌會傳教士和學過西學的人員叫來,主要是想要問你們幾件事。第一件事是,朕聽說烈皇帝曾經下令重新編制曆書,這個項目是誰負責?已經完成到什麼程度了?”
站在湯若望前方的李天經出列向着李自成回道:“大明崇禎二年,烈皇帝下令開設歷局重編曆書,此事由文定先生主持,文定先生去世後,下官負責歷局事務。去年八月,烈皇帝爲曆書取名爲大統歷,預備於今年頒行天下,不過恰逢兵亂,眼下尚未頒發。”
李自成注視他一眼,方纔不緊不慢的問道:“你就是李天經啊,那你替朕介紹一下新曆書的內容,然後說明一下,新曆書可以頒發使用了嗎?”
聽到這一問,李天經原本有些死板的聲音頓時變的稍稍輕快了起來,“新曆書以西洋新法爲測算基礎,共46種,137卷,主要分爲兩個部分…”
半個小時之後,李自成終於明白了過來,數學確實是一門神奇的學科,哪怕退回到幾百年後它也是那麼的催人入睡。
“嗯,朕明白了,說到這裏就足夠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用講解的這樣詳細。”李自成打斷了正講的興致盎然的李天經,對方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還是退回了班列中。
李自成掃視了一眼殿內的腥耍砹死碜约旱哪X子後,方纔開口說道:“朕決定了,新曆書預備於明年頒發天下,當然不是全部刊發,而是分爲兩個部分,計算部分先不用發表了,把明年的日曆結果發表了就成。另外,曆書之名就用崇禎新曆,這是烈皇帝執政時期的功勞,不能淹沒了去。不過這個以西洋新法爲測算基礎,朕看恐怕不大妥當,還是改成以科學新法爲測算基礎吧。”
李天經只是楞了一下便一口答應了下來,能夠把崇禎新曆頒行天下,這正是他和歷局諸位同仁的心願。雖然名義上,曆書的名字叫做崇禎新曆,但是曆書的內容其實和王朝興亡並無關係,只是和天文咝械囊幝捎嬎阌嘘P。
但是作爲一名讀書人,他心裏也清楚,普通人是不會這樣看待這個問題的,他們只會看到曆書完成而王朝覆亡,而根據天人合一的觀念,這正代表了上天厭棄了這本曆書,纔會讓舊的王朝毀滅。因此,想要讓這本曆書頒行天下,恐怕是要經過一番大改不可了。
結果李自成居然就改了兩個字,然後以崇禎新曆的名義准許新曆法的頒行了,這對於李天經來說完全是一個意外,不過他很喜歡這個意外。
李自成沒有再注意李天經的表情,他很快就跳到了下一個議題道:“朕聽說,在編撰崇禎新曆時,耶穌會的傳教士們幫了不少忙,你就是耶穌會的傳教士湯若望嗎?”
在李自成的注視下,穿着一身大明士人服飾的德國人從人羣中走了出來,向着李自成躬身作揖後,方纔直起身子回道:“主的子民湯若望向皇帝陛下問好。”
李自成看着幾乎已經完全中國化的傳教士也是楞了許久,纔開口問道:“對於耶穌會在我國傳播來自歐洲的文化,朕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想要親口問一問你們。耶穌會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機構?它是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由誰組建的?湯若望會士,你能回答朕嗎?”
對於這樣的問題,耶穌會有一套標準的答案,因此湯若望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本會於1534年由西班牙教士聖依納爵·羅耀拉創立於巴黎,爲傳播天主的福音而創立…”
對於湯若望這樣中規中矩的回答,某人是不滿意的,這顯然不是他想知道的情報,在仔細思考了片刻之後,他採用了另外一種方式提問道:“朕聽說,歐洲也正爆發着一場大戰,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間爆發的,這場大戰結束了嗎?”
湯若望這下是真的喫了一驚,好一會才不確定的回道:“這個,我好久沒有回歐洲了,對於這場戰爭是否結束並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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