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科學院雖然是一個新事物，但這一新機構的地位比較超然，他們不干涉政務，但是對於一切技術研發及技術標準都有着決定權，而李自成又是一個很喜歡推廣標準的君主，這意味着科學院對於李自成的影響力是很大的。
可以說，自從李自成南下設立都元帥府之後，大順的政權建設已經完全脫離了大明及歷朝的舊規，正在建立起一種獨特的咝蟹绞剑@並不是牛金星把唐宋建制掰碎後拼湊在一起的四不像，牛金星雖然解決了大順的建制問題，但是對於那些大明的官吏來說，這種新建制的咝衅鋵嵤峭耆y以理解的，因爲他們找不到真正負責的中樞了。
大明的內閣六部體制加上地方的督撫體系，其實是一個相當完善的官僚體制，雖然大明官員不愛幹活，但是在這個體制下朝廷還是能夠完成日常咝械摹＜幢闳f曆時期大量官員缺任，而萬曆皇帝不願任命，依靠這套體制，朝廷還是支持了下來。
但是牛金星不想照搬大明體制，李自成又喜歡盛唐制度，於是兩人就弄出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復古體制。可是唐時的制度是建立在當時的租傭調製和府兵制的基礎上的，這套制度的核心就在於一個強大的自耕農階層作爲國家的穩定基石。
但是明末已經不存在這樣一個有力的自耕農階層了，雖然陝西經過多年的戰亂，因此大順可以在打壓士紳的基礎上，勉強建立起這樣一個階層，但是其他地方依然是士紳豪強說了算。這也是大順的地方官員沒法下沉到基層，獲得地方上有力支持的一個原因。
李自成南下設立都元帥府之後，恢復了地方上的督撫制度，並以都元帥府的軍管集權代替了大明的內閣和司禮監，從而恢復了地方上士紳的一些權力，並主要提高了小地主和工商業者的地位。這其實是已經摒棄了之前大順的復古傾向，不再追求重建一個自耕農爲主的農業社會了。
對於大順的這種改變，南方，特別是江南地區的民惺菤g迎的，作爲一個經濟已經開始脫離農業正向着工商業轉化的地區，不要說大順的復古傾向，他們就是連大明的士紳治國也是反感的，因爲這種把農業視爲爲本業的社會價值觀已經阻礙了他們享受更好的生活了。
當李自成從復古傾向的自耕農社會退回一步，並開始支持工商業者自治後，都元帥府立刻得到了一部分南方商人的支持，就連顧絳這樣雖然出身望族，但深受江南自由人文精神薰陶的讀書人，也對都元帥府實施的政治改革採取了支持態度。
雖然眼下都元帥府的政治體制還沒有徹底定型，但是身處於其中的官員們其實都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機會，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下車。原毓宗同樣不希望，因爲一點小事就同一個頗具實力的團體交惡，這顯然會妨礙自己的進步，他可不覺得自己的官職已經到了頂點。都元帥府的改制，讓大家覺得牛金星已經失去了李自成的歡心，這意味着大順中樞頂點的位置可能會空缺出來，有能力登臨這個位置的人自然都要試一試。
不提魏學濂這邊指揮着大炮裝船咻敚瑲w德府這邊的李自成也接到了來自豐縣宋獻策遞交的報告。對於豐縣駐軍試圖發起一次反擊的想法，李自成還是很高興的，就如他爲此召開軍事會議前公開表示，“不管這一次豐縣駐軍提出的建議能否通過，他們的這種主動求戰精神還是值得鼓勵的。”
雖然劉宗敏、袁宗第都希望由自己來爲這場戰爭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到了二月下旬，清軍在前線的頹勢已經越發的明顯了，不管是濟寧、曹縣發來的情報都指出，當面的清軍進攻慾望愈來愈低，甚至有時只是虛張聲勢。
特別是濟寧一線，原本濟寧守軍還對清軍採取的炮臺對壘戰術感到憂心，拼命的請求徐州調撥大炮上來，預備和清軍展開炮臺對攻戰術。但是，很顯然清軍內部對於修築炮臺的怨氣比進攻順軍更大，不少清軍因爲難以忍受缺少食物下還要負擔重體力活，因此開始出現了向順軍這邊逃亡的跡象。
從這些逃過來的清軍士兵口中，濟寧守將瞭解到自己當面的清軍糧食早在半個月前就減半發放了，而清軍統帥多鐸也把大帳移動到了定陶，因此濟寧守將認爲，清軍已經無力打倒濟寧城下了。濟寧守將的報告，更加堅定了李自成等人對於清軍已經有結束戰爭的打算。
而清軍在單縣和魚臺縣雖然還保持着攻勢，但是單縣這邊的清軍主要的攻擊對象是城外的村寨，只有魚臺縣這裏，清軍倒是攻擊的很猛烈，但這路清軍卻是遼東漢兵，而不是滿蒙部隊。
袁宗第在看了這些情報之後，便在會議上判斷道：“清軍中的滿人和入關後投降的大明官軍都已經失去了鬥志，還能打的只有那些遼東漢人了。陛下之前說的不錯，這些漢奸確實是我們的大敵啊。”
當然會議上的將領們還是有些難以理解這些遼東漢人的想法，連他們的主子都已經不想打了，爲什麼這些人還這麼積極。
對此李自成倒是有着一番自己的看法，他對着迷惑的部下們說道：“其實我倒是有些理解這些遼東漢人的想法，之前那些被俘的滿人都交代過，後金國內對於漢人的統治是非常嚴酷的，努爾哈赤時期家裏沒有五斗米的漢人就要被殺掉，黃臺吉時期漢官指責滿人把良人家的婦女掠賣爲妓的，也要被判處死刑。
可以說，在滿人治下的遼東，對於漢人來說是一個非常壓抑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漢人對於滿人任何一點不滿都會被處於刑罰，但是漢人對於滿人的統治卻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經過這麼多年的馴化，遼東漢人已經失去了反抗滿人的勇氣，他們已經把滿人當成了真正的主子。就好比一個從小被父親打罵的孩童，長大以後雖然身高體健，可是面對衰老的父親卻依然充滿了敬畏，這不是什麼孝順，而是一種恐怖壓制。
想要擺脫這種家庭中的恐怖壓制，無法反抗的孩童長大後必然會選擇離開這個家庭。對於這些遼東漢人來說，入關就是逃離滿人主子控制的出路，因爲關內不僅地方夠大，且還有許多新的奴隸，足以把他們從過去的壓迫最底層解放出來，這就是他們爲什麼比滿人還要堅持這場戰爭的原因。
劉宗敏等人還是很不理解，他向着李自成說道：“可我們不是已經擊敗了阿濟格軍了嗎？他們難道還看不出滿人其實沒那麼可怕？”
李自成卻搖着頭說道：“想想我們當年起來造朝廷的反，一開始大家還不是對朝廷怕的要死，只要朝廷願意給口飯喫，大家就交出武器投降了。那個時候幾十個官軍就能趕跑我們幾千人，因爲大家並不相信自己能打敗朝廷。也就是後來朝廷真不給活路，大家才橫下一條心造反的。”
現在這些遼東漢人和當時的我們沒什麼區別，他們並不相信一次兩次的失敗能夠動搖滿人的權威，但是他們現在要是不賣力氣的話，滿人欺壓的對象不又只剩下他們這些遼東漢人了嗎？說到底其實就是一個問題，就是這些遼東漢人不相信我們會解放他們，因爲他們已經把自己排除在中國之外了。
要想打消這些遼東漢人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不僅要繼續擊敗滿人，還要在戰場上狠狠的教訓他們，讓他們知道不是隻有滿人主子才能教訓他們的。只有當他們在戰場上死的人多了，他們纔會明白自己該做個什麼人。”
李自成對於遼東漢人的評價，讓腥巳粲兴迹贿^很快大家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豐縣駐軍想要發起反擊的問題上。
第504章 反擊方案二
宋獻策送來的報告，算是給歸德的將領們提了個醒，就是他們其實並不是一定要待在歸德城內等清軍糧盡而退，也可以在某個局部發起一場反擊戰，讓清軍知難而退的，這也同之前李自成所要求的，要拿出進攻的氣勢來壓倒清軍最後的僥倖心理，剛好是兩廂符合的。
而此時從各處傳來的關於清軍的情報，也無不說明了清軍已經沒有力量再向前推進了。一個是鄭州那邊傳來的情報，北京派出的取代阿濟格的滿人將領已經默許了交換兩軍屍體及部分俘虜的協商，這就意味着在交換完成之前，退去的阿濟格這一路人馬已經不可能再發起一場反攻了。
至於山西戰場，清軍也依然和順軍保持着靜默對峙，這使得原本已經打算喜迎王師的山西士紳遭到了重大挫折。一些當日留在京城迎接清軍不肯南下，也不肯回家的山西士紳，原本已經開始聯絡家裏，要求他們在滿洲大兵抵達的時候儘快出迎，以反擊流伲峭鯉煷诖笸豢夏舷拢Y果就把這些等着迎接王師的山西士紳給坑了。
原本順軍還擔心清軍會迅速南下，因此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防備清軍南下上，對於山西那些不可靠的士紳進行甄別時是比較客氣的，只要這些士紳願意讓家主或嫡子前往西安，就可以視爲大順的支持者了。但是覺得大順眼看就要垮臺的山西士紳們當然不會接受這個要求，他們一邊拖延時間，一邊聚集人員，試圖在清軍抵達時裏應外合。
可等到清軍駐紮在大同遲遲不肯南下，李自成這邊又重新打通了通往西安的通道，大順的形勢開始轉危爲安後，對於山西士紳的甄別一下就變的嚴厲了起來。而此時，已經嚐到了甜頭的大明邊軍，對於攻擊士紳莊園已經沒什麼畏懼情緒了，甚至他們開始自覺的把這些不同大順合作的士紳視爲了叛逆。
這些前大明邊軍在心理上的轉變，使得他們在清剿士紳叛逆時越來越不留情，如果說之前他們進攻士紳家園時還主要是爲了錢財，對於士紳家中的人員能放也就放了。但是現在，這些官軍上下都覺得滿人恐怕是很難打進西安了，也就是說新朝算是站穩了腳跟，這個時候再私放人犯，就可能把自己給害了，因此這些官兵自己都開始互相監督了起來，不肯再放這些士族一馬。
當順軍對叛逆鎮壓的越來越嚴厲的時候，山西士紳這邊反而軟下來了，這些士紳雖然能夠在本地糾集起數百上千的家丁，但是這些武力用來對付一下手無寸鐵的農民和被打破了膽的潰兵還湊合，想要對付一支正兒八經的軍隊是遠遠不夠的，更何況這些士紳都是有家業的人，他們並不肯讓自己的家丁合在一處同順軍對抗，那樣的話自家不就沒人保護了嗎？
所以，本就實力不濟的士紳組織的民團，再加上各自爲戰的混亂狀態，遇到了分工協作的軍隊的包圍進攻，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殺，就算某些士紳身邊有幾個個人武力出械募叶。诿鬈姷募疬M攻下也不過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的結果。
面對順軍擺出的越來越趕盡殺絕的姿態，加上清軍待在大同不肯南下的局面，使得山西士紳再一次向大順屈膝了。這一次山西士紳的投降可就比李自成上一次東征時的投降要諔┒嗔耍靼矊Υ@些山西士紳的姿態也不如東征時那麼的溫和了。
上一次李自成東征時，山西只是一個路過的地方，因此士紳只要不出來和順軍搗亂，李自成也禁止軍隊去騷擾這些士紳。說實在的，上一次東征時所謂的攻下山西，其實就是順軍佔據了進軍途中的縣城而已，至於鄉下依舊還是歸那些士紳管理，更有甚者，不是李自成進軍路線上的縣城，如果官員不跑路的話，李自成依舊還是任命了這些官員擔任了原職。
這也是山西士紳有底氣反對順軍的根源，因爲在山西士紳的眼裏，雖然山西名義上歸屬了大順，可山西的一切都沒有改變，掌權話事的依舊是他們這些人，因此山西實在是他們的山西，不是大順的山西。既然大順丟掉了北京，那麼山西有什麼必要爲大順陪葬呢？
這些士紳過高的估計了自己的力量，又過低的估計了順軍的力量，於是纔會迫不及待的跳出來，想要棄暗投明。可是李自成的南下，使得清軍把主力都放在了南征，導致西征部隊的實力嚴重不足，在原宣府、大同兩鎮官兵反叛後，宣府、大同這邊的大明邊軍力量遠遠超過了西征的豪格部隊，這使得多爾袞立即踩了剎車，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西邊出現一支難以控制的軍事力量。
滿人對於漢人武力擴張的忌憚，直接就把等着王師南下的山西士紳推進了火坑。當西安發覺山西士紳有聯合暴動的可能性後，就立刻採取了驅虎吞狼的策略，放開了窮困已就的前大明邊軍的手腳。
在這些大明邊軍的大肆屠戮下，山西士紳終於認清了現狀，那就是他們根本沒有資格在大順和滿清之間反覆橫跳，也許順軍面對滿人時還居於劣勢，但是在他們這些士紳面前卻依舊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峭壁。當順軍解開自己的束縛直接拿刀子說話的時候，他們賴以爲傲的家聲和才學是擋不住刀子的。
此前面對順軍趾高氣昂的山西士紳們，放棄了自己所有的傲氣，在順軍的命令下乖乖的跑到了縣衙，向大順委派的官吏登記了自家的人口、土地和上交了武器。這樣一來，順軍的勢力也就從幾個縣城擴散到了鄉村中去，並開始了對山西土地的重新分配。
對於順軍的高層將領來說，陝西纔是他們真正的後方，陝西的安全獲得了保證之後，他們對於這場戰爭的信心也就越來越高了。因此，宋獻策提出的反擊計劃，歸德的主要將領幾乎沒有不贊成的，但是說到具體的反擊方案時，卻又出現了各自不同的主張。
就像宋獻策想出的反擊計劃把豐縣駐軍放在了首要位置，好歹這些豐縣駐軍也算是他的直屬部下，那麼袁宗第、劉宗敏就不大喜歡這個方案了。袁宗第指出，和金鄉的位置相比，其實單縣這邊更加重要，只要單縣的清軍動搖了，那麼清軍中路就失去了支撐，只能全線撤退。
袁宗第想要在單縣發起反擊，因爲駐守單縣的劉體純部就是他麾下的主力，雖然在和李自成溝通之後，他也準備從軍隊轉向政府工作，但自己的老部下還是要照顧一下的，現在清軍眼看着就要堅持不下去了，這樣的功勞不撿不是白不撿麼。
劉宗敏則屬意從曹縣發起反擊，因爲他和牛萬才的關係不錯，而且他並不希望就這樣結束戰爭，他這樣對腥苏f道：“現在我軍的實力一日強於一日，而清軍則面臨着斷糧的風險，雖然把戰爭拖下去有誤過春耕的風險，可要是能夠就此一戰底定乾坤，那麼我們就可以直接把滿人趕回關外去了，這樣天下就太平了，而我們以後也就用不着再打仗了。我覺得與其放這些滿人回去，倒不如努力一把把他們留下來…”
想要穩妥的結束戰爭的人，大多選擇了宋獻策的反擊方案，袁宗第的部下們則選擇了支持自己的上司，至於劉宗敏的主張，大家都覺得太過冒險了，好不容易纔扭轉的局面，此刻大家都不想再賭了，因此只有一二人出聲附和了他。
這樣大家輪流發了一遍言後，最終決定權又回到了李自成手中。面對三個傾向分明的主張，李自成略一思考後才說道：“這一場戰爭，光是中原地區都元帥府就動員了30萬軍隊，爲了確保這30萬軍隊的日常所需物資，我們又動員了150萬左右的後勤勞役人員。
從去年十月開始計算到本月底，戰爭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個月，都元帥府已經爲這場戰爭調動了472.5萬石糧食，豬60萬餘頭，鹹魚4萬多噸，蔬菜更是不可計數。總之，每個月光是軍隊加民夫的伙食費用就花去了200萬兩，這還沒有包括陝西、山西方面的部隊支出。
這一次從徐州北上出征的時候，我曾經去視察過軍營，當時我隨機找了幾名士兵，詢問他們對於北上同清軍作戰的看法，想知道他們會不會畏懼同清軍作戰。結果有一名士兵的回答讓我印象深刻，他和我說，只要天天有豬肉大蔥的包子喫，去哪，跟誰打，都行。
諸君，士兵們是爲了填飽肚子在打仗，那麼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在打仗？我覺得我們應當始終明確作戰的目標和意義是什麼，纔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捷軒、綿侯，你們說說看，我們爲什麼打這場戰爭？”
劉宗敏張了張口，發覺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終他還是按照報紙上的標準答案回覆了李自成，“我們，我們作戰當然是爲了保家衛國，保衛老百姓。”
在李自成的注視下，袁宗第也只能重複了一遍劉宗敏剛剛說的話，李自成掃視了在座的將領們一眼，然後才接着說道：“既然大家都記得我們打這一仗的目的，那麼從保家衛國和保衛老百姓的角度出發，確保老百姓不誤農時，是不是第一要務？”
劉宗敏和袁宗第互相看了看，接着都異口同聲的回答了李自成，表示這確實是第一要務。李自成隨即再問道：“那麼從第一要務出發，到底那個方案更合適一些，大家都說一說自己的看法吧。”
李自成雖然沒有做出什麼決斷，但是他所表現出來的傾向，已經讓大家知道該選什麼了。劉宗敏和袁宗第也最終改口支持了宋獻策提出的方案，於是會議很快就統一了意見，決定以此方案爲基礎進行全線的配合。
第505章 清軍的報復行動一
“前面就是你們被伏擊的地方？”三等甲喇章京鄂爾寨勒馬停下，指着一條靠着樹林邊緣的小路向身邊的牛錄額真哈爾漢俄班問道。
可這邊哈爾漢俄班還沒來得及出聲回答，前面探路的騎兵突然匆匆的從小路跑了回來，鄂爾寨頓時坐直了身體向騎兵身後望去，他以爲騎兵是發現了什麼，要是前天那些伏擊了圖爾賽的漢人還沒有跑路的化，那麼今天他倒是可以幫圖爾賽報仇了。
只是探路騎兵帶回的不是發現前面村子裏有人活動的消息，而是帶回了一個不幸的消息，在前面轉彎處的樹林邊上樹起了一個大墳包，墳包前立了一塊剝去了樹皮的樹段，上面寫了幾個字，探路的騎兵只能回來請求鄂爾寨親自去看一眼了。
雖然心中已經閃過了一個不詳的感覺，但是等鄂爾寨來到這座新立墳包前讓漢軍旗的人把上面的字讀給自己聽後，他也還是感受了屈辱和憤怒。對着寫有建奴葬身地的木段看了數眼，似乎把這五個漢字都刻在了心裏後，鄂爾寨下達了命令：“扒了它，看看裏面到底是不是我們的人。”
清軍手中並沒有合適的挖土工具，不過順軍埋的也不深，顯然順軍埋的時候並無心在此多加逗留，因此隊伍中的綠營兵還是很快就挖到了屍體。看着這一具具失去了頭顱的屍體，圍在土坑前的清軍將領都失去了聲音。
雖然骯髒的泥土混着鮮血，把這些屍體身上的衣服顏色和細節都遮蓋住了，但是他們身上的衣服形式對於滿人來說還是相當熟悉的，這裏埋的確實是自己人，至少有一半以上是八旗兵。
一名滿人終於忍耐不住哀嚎道：“我們一定要讓那些蠻子付出代價…”
面對部下們的紛紛響應，鄂爾寨倒是還能保持理智，作爲一名參加了多場戰鬥的八旗將領，他並沒有沒有屠殺過投降的漢人官兵和百姓，只不過哪個時候漢人根本沒有反抗能力，所以大家殺人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漢人會對滿人進行報復而已。
但是看到了這個土坑內的幾十具屍體之後，鄂爾寨便明白漢人的抵抗開始變得堅決起來了，今後同漢人的鬥爭將會越來越殘酷，這個時候談什麼報復其實沒什麼意義，因爲這不過是漢人對於他們的報復而已，按照他們過去對於漢人屠殺的數量和手段，眼下漢人乾的這些連利息都不夠呢。
圍繞在土坑邊上的滿人之所以那麼激動，其實並不是說他們對於這些死去的滿人同胞有多少同情，而是他們生怕自己也落得同樣的下場，所以他們纔會如此暴怒，想要把敢於抵抗的漢人統統殺光。
不過鄂爾寨覺得，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因爲這裏不是遼東而是關內，這裏是漢人的故鄉，不管殺多少漢人，都會有新的反抗者出現的。就像大明在關外圍剿蒙古人和女真人，但是最終卻冒出了後金國，漢人的人口要比滿人多的多，既然能出現李自成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會輕易向他們屈服？
“陳都司，你留五十綠旗兵下來，把這些屍體都挖出來，把穿着八旗軍裝的屍體挑揀出來，然後找大車呋厝ァ！倍鯛栒潇o的向着跟着身邊不敢抬頭的綠營頭目陳明漢吩咐道，接着他便帶着幾名章京走到了一邊，雖然現在的天氣還不錯，屍體並沒有開始腐爛，但是看着這些屍體的慘狀顯然也不適合談事，因此鄂爾寨選擇了避開土坑說事。
在樹林邊緣的空地上，鄂爾寨對着跟過來的部下們坦率的說道：“圖爾賽遇伏一事給營中士氣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尼堪主子把我們派出來，一是爲了找回戰死者的屍體，二就是爲了報復順軍。
剛剛土坑內的情況大家也看到了，這些順倏杀却竺鞴佘妰礆埗嗔耍晕覀儽仨氁枰砸粋�有力的還擊，才能讓他們不敢小瞧我們，否則類似的襲擊事件就會接二連三的出現。
現在大家都說說看，我們應當怎麼找出伏擊了圖爾賽的順軍部隊，我們該如何報復他們？”
鄂爾寨的副手扈米塞當即說道：“如果他們從村子裏已經撤走，那麼我們想要報復這支順軍部隊就變得不大可能了。我們這次出來，也就帶了三百多馬兵和二百多綠營兵，這樣的兵力對於千人以下的順軍問題不大，但這裏是順軍的控制區，一旦他們察覺到了我們的動向，然後集結兵力圍剿我們的話，我們就只有逃回去了。”
哈爾漢俄班也趕緊附和道：“扈米塞章京說的不錯，我們要是尋找那隻襲擊了圖爾賽的軍隊恐怕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們還是應該先完成報復計劃，然後看看那支軍隊會不會跑出來，這也可算是一舉兩得。”
扈米塞贊成用對漢人百姓使用報復手段以引出那支襲擊了圖爾賽的順軍部隊，既然他們在這裏襲擊了圖爾賽，那麼就一定不會遠離，因爲按照清軍防守汛地的經驗，擅自脫離汛地是要被殺頭的。他們和順軍交戰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然也清楚順軍同樣有着駐守汛地的責任。
但是扈米塞對哈爾漢俄班話語中透露出來的色厲內荏就有些厭惡了，找到周邊的漢人百姓進行報復不過是一種刺激順軍出現的手段，但是這位蒙古人似乎是把這當成了應付尼堪主子交代任務的敷衍手段，他總覺得這位蒙古人並不希望順軍被激怒出現，而是真的想要在漢人百姓身上報復完了就算了的意思。
可是此時圍繞在邊上的幾個漢人小章京卻附和了哈爾漢俄班的建議，似乎他們也不願意在順軍的控制區逗留的太久，所以有着趕緊應付了差事就跑路的想法。若是從前的話，扈米塞肯定會毫不留情的對這些漢人訓斥一通，告訴他們滿人可沒有應付主子差事的那套想法。
但是他看了一眼甲喇章京鄂爾寨臉上平淡的神情，終於還是把到了喉嚨口的話嚥了回去。過去他可以瞧不起漢人，哪怕是遼東漢人，但這是建立在滿人武功天下無敵的自信上。正因爲覺得“滿人滿萬無人敵”，所以滿人普遍覺得給漢人抬旗就是一種恩賜，可是以漢人的武力是很難同滿八旗相比的。
也就是說，真正能打的依舊還是滿蒙八旗，漢八旗不過是用來負責充人數的，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滿人對於漢八旗或投降漢軍也好，都是不假顏色的，因爲這些人若是有什麼異動，滿人也可以輕易的鎮壓下去。
但是滿人也承認，遼東漢人還是同關內漢人有所不同的，因爲遼東漢人至少了解滿洲習俗，不像關內漢人那樣完全無法溝通。此外，在幾次入關的出征中，這些遼東漢人也是出了不少力的，雖然他們不及滿人能打，但是卻能夠同關內漢人溝通，從而爲滿人打聽清楚了關內的道路和城市防禦情況，而有了這些遼東漢人去同漢人中的商人去聯絡，他們也能在出關時把一些笨重的財物更換爲輕便的金銀或急需的物資帶回遼東。
總之，在入關之前，滿人對於遼東漢人，也就是所謂的舊漢軍，視爲有用的奴才。但奴才就是奴才，以漢人的人口，不聽話的奴才幹掉了，還會有更多的奴才頂替上來的，因此無需多加愛惜。哪怕號稱對漢人最偏心的先汗，遇到敢於詆譭滿人的漢官，說殺也就殺了，不會給這些漢人奴才有翻身和主人並列的幻想。
但是，在阿濟格軍敗退的消息傳來之後，滿人上下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漢人的國度內作戰，他們的周邊都是和滿人有着刻骨仇恨的漢人，光靠他們自己去同這些漢人作戰的話，那麼像河南的戰役再來上一兩次，滿人就得亡國了。
阿濟格軍在河南損失了大量的人員，只不過這些人員大多是漢人，只有少數是滿人和蒙古人，但僅僅是這樣的戰敗，兩白旗就遭到了重創，一批青年骨幹都折損在了河南。可以說，如果不是漢人替滿人去死了，那麼以河南之戰的損失，滿人就可以考慮返回關外的事情了。
於是在阿濟格軍失利的消息傳到了東路軍後，滿人對於舊漢軍和新漢軍的觀感又有了極大的改變。現在的舊漢軍已經被全然視爲了自己人，而新漢軍則被更加嚴密的監視了起來，因爲這些新漢軍實在是太不可靠了。
相比起關內漢人的總數，滿人加上蒙古人加上遼東漢人，依然不過是其的一點零頭，這個時候舊漢軍就成爲了替滿人分擔傷亡的同袍了。面對自己的同袍，自然就不能拿過去那種有用的奴才來訓斥了，畢竟再有用的奴才也未必會替你在戰場上擋刀子。
更何況，現在先露出膽怯意味的還是一個蒙古人，哪怕是甲喇章京鄂爾寨也不會一下把部下中的非滿人官兵都得罪了，接下來的戰鬥總不能都讓滿人自己上吧？
鄂爾寨傾聽着部下們的各自發言時，前往打探村子情況的哨探終於跑了回來。按照這位探子的彙報，村子裏已經空了，不僅沒有順軍的人馬，連村民都沒有看到一個。
鄂爾寨思考了片刻，決定先到實地探查一下圖爾賽到底是怎麼中埋伏的，這本來也是他此行任務之一。對於這個時期的滿人來說，總結作戰經驗以防止下一次犯同樣的錯誤，已經成爲一種習慣了。不過隨着入關後滿人開始退居督戰隊的角色後，這種總結作戰經驗的習慣就失去了意義，督戰隊不可能知道前線犯了什麼錯誤，而前線作戰的漢人除了謊報軍情爲自己添加功勞外，根本不會說實話。
第506章 清軍的報復行動二
在高莊內部走訪了一圈之後，雖然順軍挪走了全部的屍體但並沒有掩蓋現場的戰鬥痕跡，因此鄂爾寨等人還是從這些戰鬥痕跡中推敲出了整個戰鬥的經過。
即便鄂爾寨、扈米塞在看到這些痕跡之前把戰鬥失利的責任都丟在了逃回的哈爾漢俄班、陳天謨身上，但是看了這些戰鬥痕跡，又詢問了當日兩人的戰鬥路線後，扈米塞也不得不承認道：“圖爾賽章京衝入村子時太過大意了，他根本沒注意到村子裏有埋伏，因此等他發覺不對的時候，已經深入到順軍的包圍圈內了。
根據村子中心的爆炸痕跡來看，這個磨盤的附近應當發生過一次猛烈的爆炸，這一定不是順軍投擲的爆炸物爆炸的痕跡，而是順軍提前埋設的大量火藥爆炸的痕跡，所以纔會出現這樣一個大坑。
從這個位置來看，當順軍的埋伏出現時，我軍必然會聚集到磨盤附近組織起防禦，因爲這裏視野最好，還有磨盤等物件遮擋順軍的弓箭或火銃射擊。順軍大約是計算到了這一點，纔在這裏埋下了大量的火藥，等我軍靠近磨盤時就點燃了火藥。
這樣的話，我軍撤回的一些士兵的口供就對的上了，在村子裏發生了一次大爆炸後，他們就失去了上司的命令，於是所有人就只能各自爲戰了，接着大家就開始潰逃了。下官以爲，圖爾賽章京應當就是折損在這次爆炸當中…”
扈米塞的推演得到了在場清軍將領的贊同，因爲他們也認爲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說明攻入村子的清軍會這麼快潰敗，甚至連哈爾漢俄班、陳天謨的救援都沒阻止村子裏的清軍逃亡。
鄂爾寨也發現了村子裏各處相連的夾牆、聯通的地窖和屋頂的夾層，順軍正是通過這些隱蔽的通道在村子裏埋伏了清軍，這說明圍攻清軍的順軍也許還沒有那些逃回清軍將士彙報的那麼多，只不過那些逃回的清軍將士完全被打蒙了，所以纔會覺得村子裏到處都是敵人。
哈爾漢俄班、陳天謨看着這些隱蔽通道時臉色很難看，他們顯然有些反應了過來，當日順軍雖然伏擊了他們，但是在圍攻中有不少士虛張聲勢的攻擊，如果他們再堅持一下的話，或者就能把圖爾賽的屍體給帶回去了。
鄂爾寨沒興趣理會哈爾漢俄班、陳天謨患得患失的心理，只要查到了圖爾賽兵敗身死的原因，接下來這兩人回去後要承擔什麼責任，並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不過這些隱蔽通道倒是給他好好的上了一課，他立刻告訴了部下們，“今後進入村子的時候，一定要先安排哨探把村子裏的人都驅趕出來，然後再進村子，絕不允許在沒控制村子之前隨意的進入村子劫掠…”
勘查了高莊的戰場之後，接下來這支清軍部隊開始重新面臨了一個問題，就是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算是完成了尼堪主子交代的任務。光是瞭解了圖爾賽的死亡原因，和帶回去幾具沒有腦袋的屍體，可不能算是完成了主子交代的任務。
扈米塞在這個時候有些激動的提出了自己的主張，認爲光是在附近尋找幾個平民進行報復是不夠的，他們的報復目標還是應當放在順軍身上。他這樣強調道：“如果我們在附近找幾個普通漢人殺了就算爲圖爾賽報仇的話，這不僅僅是在糊弄主子，也是在糊弄那些死在順軍手中的同袍，他們難道會瞑目嗎？
更何況，我們要是這樣幹，只會讓順軍以爲我們真的被嚇破了膽，所以纔會找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出氣。這樣一來，他們下一次襲擊我們就會變的更大膽，因爲他們知道我們不敢去找他們算賬。所以不管從那個方面來講，我們一定要逼迫附近的順軍出來打一場，我知道，他們一定就躲在周邊的漢人村子裏。”
雖然戴漢、張佐等漢八旗軍官有不同的看法，認爲他們應當先把屍體和這場戰鬥的經過帶回去彙報給主子，然後由主子來決定下一步的報復程度，而不是留下來盲目的尋找那支躲起來的順軍。兩人還吞吞吐吐的說道：“以我們對於那些大明軍隊的瞭解，他們肯定不會因爲我們殺了幾個平民跑出來和我們面對面戰鬥的，事實上大明軍隊對待自家的百姓，和對待敵國的百姓態度是一樣的，也許還要更壞一些，因爲敵國還有軍隊保護他們的百姓，而大明百姓是沒有保護者的。現在的順軍中存在着大量的大明官軍，就和我們一樣，因此他們一定不會爲了百姓不要自己的性命的。”
雖然戴漢、張佐等人試圖證明，他們沒辦法通過攻擊周邊的平民讓順軍跑出來，所以大家最好在周邊劫掠一把就跑回大營好了。但是這個時候，哈爾漢俄班、陳天謨卻不願意這麼回去了，他們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後，就試圖戴罪立功，因此自然就把抓到那支順軍當成了自己首要的任務。
在雙方爭執不下的時候，鄂爾寨終於做出了決定道：“順軍發現我們，然後從周邊調動部隊過來攻擊我們，至少也要兩三日的功夫，那麼我們只要在這附近停留不超過三日就好。”
鄂爾寨這話一出口，兩邊就都收了聲，因爲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適當的時間，要是三天內還不能獲得什麼成果的話，那麼也是時候返回大營了，要是三天內找到了這支伏擊圖爾賽的順軍，那麼他們也不會讓對方跑掉。
鄂爾寨接着又說道：“當然，這些被挖出的屍體確實是個累贅，我們肯定不能帶着這些屍體四處轉悠。另外，我們雖然要四處尋找那支順軍的下落，可也需要一個宿營地和負責同各搜索區聯絡的中樞。
所以，我建議讓綠營堅守高莊，然後派人把屍體呋卮鬆I，其他人則分爲三隊，戴漢負責向西搜索，張佐負責向南搜索，哈爾漢俄班和陳天謨向東面搜索，我和扈米塞就在這裏等待你們的回報，一旦發現了順軍部隊的駐紮地，你們就回來，各部隊的搜索範圍都不得超過十里…”
鄂爾寨的命令很快就得到了執行，而到了下午末時中，西面的戴漢和東面的陳天謨都派人回報，自己發現了有人煙的村子，似乎有軍隊活動的跡象。
這一東一西傳來的消息讓扈米塞很是頭疼，不知該選擇哪一路出擊，不過他從心理上更相信戴漢傳回的消息，畢竟陳天謨可是敗軍之將，天知道他是否會再弄出什麼烏龍來。
不過鄂爾寨研究了一下兩邊傳來的消息，認爲應當選擇陳天謨一路，扈米塞有些不解，於是詢問原因。鄂爾寨道：“雖然兩邊都有所發現，但是戴漢這邊完全是蒙到的，如果不是看到了炊煙他也不會找到這個村子。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發現這個村子和高莊有什麼聯繫，這兩天又沒有下過雨，順軍不可能一點移動的痕跡都不留下。而陳天謨這邊就不同了，他是在距離了高莊兩三里的地方發現了大車新鮮的車轍印，一路找過去才找到的村子。
所以，從兩邊的彙報情況來看，陳天謨發現的村子和高莊伏擊我們的順軍有着聯繫的可能，而戴漢那邊沒有。也許那邊真的有一支順軍，但肯定不會是我們要報復的對象，我們還是應當尋找正主報仇纔是。所以，我決定去東面。”
對於鄂爾寨做出的判斷，扈米塞表示心悅辗妒窍蛏纤菊f道：“那麼我這就下令讓戴漢、張佐返回嗎？”
鄂爾寨思考了片刻後說道：“這一仗最重要的還是突襲，我們不可能等戴漢、張佐返回後再出發。我們需要抓緊時間，在順軍沒有發現我們之前連夜發起進攻，否則等順軍發覺不對，在村子裏負隅頑抗的話，你也看了他們在村子裏弄的那些陷阱了，強行攻擊的話於我不利。”
扈米塞下意識的瞧了瞧周邊的戰鬥痕跡，也不由點頭說道：“是，這些順軍太過陰險，他們利用這些夾牆和陷阱同我們戰鬥的話，我們反而不好打了，要是能夠趁其不備，反而損失要小一些。”
鄂爾寨點頭贊同道：“我們這邊有150餘騎，加上哈爾漢俄班、陳天謨率領的百餘騎，加起來近三百騎兵了，若是這樣還衝不動一個沒有防備的村子，那麼再加上戴漢、張佐的百餘騎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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