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望族和普通士紳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對朝廷高層消息來源的掌握,而士紳和寒門之間的區別就在於對朝廷政令出臺內幕的瞭解,寒門和草民之間的區別就是後者連朝廷的公文都看不到。和所謂的勢力相比,其實信息控制權,纔是望族存繼的根本。
在上一次歸德府被農民軍攻破,導致侯家蒙受了巨大損失之後,侯家已經經不起另一場類似的損失了,侯恂之前隱居在城外就是不想讓侯氏再被牽涉進順明之間的戰爭,因爲他已經對大明是否能剿滅流偈バ判牧耍呛钍弦蛔宓臉s譽地位都來自於朝廷,只要他繼續拋頭露面那麼就不得不負擔起維護鄉里對抗流俚氖姑駝t大明這邊的官場關係就都不能用了。
但是在李自成打起了護送太子和先帝遺體南下的旗幟後,南方的弘光朝廷幾乎就失去了正統性,就連侯恂也得不親自前往徐州致祭先帝並拜見太子,算是確認了侯氏同太子之間的君臣名分了。
這個時候,各地士紳其實已經很難再打出擁護大明剿滅流俚拇罅x旗幟了,因爲他們未來的君父就在李自成軍中,進攻李自成其實就是反對太子繼承大統了。而大明其實並沒有一個有力的皇位繼承者可以對抗太子的正統性,福王不行,其他人更不行。而南京搶先擁戴福王這一舉動更是斷絕了其他選擇的可能性,因爲其他人必須要先決定是否挑戰弘光帝的繼承權,才能接着去挑戰太子的正統繼承人地位。
於是反對弘光帝的人乾脆選擇支持太子,那些支持弘光帝的人覺得弘光帝沒有了前途之後也寧可迴歸太子的支持者身份,而不會去試圖去擁戴其他人,因爲現在唯有支持太子不會被清算,因爲太子本身就沒有力量,太子的力量來自於李自成。
在李自成擊敗了阿濟格軍之後,都元帥府這個被李自成塑造出來的軍政核心,也就獲得了更多的人心,雖然大家都知道,都元帥府是大順的都元帥府,不是大明的都元帥府,但只要不是直接冠以大順的名頭,大家也就不用在順明之間做選擇了,這至少是個掩耳盜鈴的好辦法。
這就是今次歸德士紳的主要代表都會出現在城門外迎接李自成的最大原因,在順軍擊敗了南下的清軍之後,他們認可了這個看起來代表着大順和大明聯合起來的最高軍政當局,其實也是承認了大順取代大明的趨勢,但這和一年前各地士紳的心理又是不大一樣的。
一年前農民軍打到北京郊外時,除了少數士紳還試圖挽救大明之外,大多數人已經準備接受大明的滅亡了。他們接受大明滅亡的理由並不是農民軍的力量太強大,而是對於這個既不能平息內部民變,又不能抵抗滿人入侵的朝廷失去了擁戴的理由。
但是各地的士紳們面對農民軍時還是有着一定的心理優勢的,因爲他們認爲這不過是一羣流民活不下去的拼命之舉,如果不是朝廷太過無能,這羣流民早就被官軍剿滅了。李自成等義軍雖然縱橫中原之地,但幾乎就沒有靠近過帝國最爲繁華富庶的江南地區,這也是一些官員想要勸崇禎南下的底氣所在。
所以在李自成擊敗阿濟格軍之前,大明士紳普遍的看法是,關外的滿人確實是武力強橫,官軍是不管怎麼抽調動員都是打不過的,遼東明軍在大明官軍中是一等一的力量,在朝廷的供應下幾乎就沒有缺餉過,比之其他邊軍的待遇要好太多了。
但是流俚奈淞K不比官軍強多少,如果不是朝廷瞎搞,當初孫傳庭就差點把李自成給滅了,實際上朝廷和流僦g的十多年戰爭中,前面十年都是官軍佔了上風,如果不是朝廷自己扯自己的後腿,那麼流僭缇捅粨錅缌恕�
因此在士紳看來,只要有個出色的人物把大明的力量整合起來,流賮K不難撲滅。所以這天下到底該不該姓李,並不是李自成說了算,而要看他們這些士紳支持不支持新朝。這也是李自成進入北京後對官員進行拷掠會激怒各地士紳的原因。
朱元璋當初號稱“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可也沒見什麼士紳敢站出來反抗朱皇帝的,他們只是隱居避世不當大明的官而已,可見士紳並不是什麼有堅定信念的人。
在李自成沒有展示出壓倒一切的力量之前,士紳們還會跳出來對着他吠叫,但是等李自成展現出能夠擊敗滿人的力量之後,士紳們也就明智的選擇了退讓。爲了避免自己的家族不至於成爲被新朝殺雞儆猴的那隻雞,像侯恂這樣的地方望族就不得不向李自成表現出臣服。
哪怕自家有數十口人死在了順軍手中,但是對於這些大家族的掌舵者來說,這些人的死亡不過是對舊朝的盡忠,而不是對新朝的抵抗。在侯恂看來,隨着這些家人和族人的死去,侯家對於大明的恩典已經償還完畢,接下來該怎麼讓侯家在新朝繼續茁壯成長才是重中之重。
像侄子這種把大明和大順之間的爭戰視爲了侯家和李自成之間的私怨,未免就有些小家子氣了,所以說武人就是不能執掌家業,否則家族必然會因爲這些人的輕率決斷而斷絕傳承。侯恂終究不敢坐以待斃,所以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去求見丁魁楚去了。
當侯恂進入丁府之後,才發覺會客廳內尚有比自己來的更早的,前兵部侍郎兼督關薊軍務
葉廷桂也已經到了。葉廷桂的邭馄鋵嵅诲e,歸德府被農民軍圍攻時他正在京城,之後明軍於松山之役大敗,葉廷桂看事不可爲就辭官歸鄉了,不過走到山東就聽到歸德府被農民軍攻佔的消息,於是又南下兩淮去投奔長子葉元滋去了。
之後北京被農民軍攻陷,他選擇了支持福王登基,但是弘光朝初建內部又爆發了黨爭,這令他對弘光朝大失所望。在弘光帝退位後他乾脆再次辭官,然後前往揚州拜祭了先帝,就帶着家眷回鄉了。
葉廷桂和丁魁楚都是萬曆四十年的舉人,只不過在進士一途上葉廷桂的邭庖畹亩啵珌K不妨礙兩人的之間的關係。因此在葉廷桂回鄉後,便和丁魁楚走的很近。
侯恂坐下和
葉廷桂攀談了幾句,才知道對方是被丁魁楚邀請過來的,他自己都不清楚丁魁楚請他過來做什麼。就在侯恂疑惑的時候,換上一身家居常服的丁魁楚一臉憔悴的走進了會客廳。
跟着侯恂、葉廷桂見禮之後,丁魁楚便直言不諱的對着兩人說道:“原本想着和葉兄說一說,然後再請葉兄和侯兄說的,因爲我現在病了,不適合見太多人,這一兩天交接了公事就回鄉下養病去了。”
侯恂其實要比兩人都年輕,但是他中舉人雖然晚,可卻是和丁魁楚一起考上的進士,官咭脖葍扇撕嗤ǖ亩啵虼送】年P係到沒有葉廷桂這麼深,正因爲關係較湥运幌戮吐牫隽硕】难酝庵猓~廷桂還有些不解的問了一句:“丁兄身體何處有恙?你之前不是好好的嗎?”
丁魁楚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說道:“陛下說我應當養一養身體,不要積勞成疾了,我覺得陛下說的對。既然要養病,自然就不該見太多外客不是嗎?”
丁魁楚小時號稱神童,雖然在做事上不見得有多出色,但是在揣摩上意的時候還是相當敏銳的。他幾乎剛剛走出宋權的府邸就想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這也是他立刻把老友請來見面的原因。
侯恂沉默不語,正思考着自己該從什麼地方詢問時,葉廷桂卻已經直言不諱的向丁魁楚問道:“丁兄你在任上並沒有什麼錯漏,永昌帝爲何要這般羞辱你?難道他方纔取勝一場,就又開始想要折辱士紳了嗎?”
丁魁楚瞧了侯恂一眼,方纔對葉廷桂說道:“葉兄可知爲何我請了你過來,卻沒有請別人過來嗎?”
葉廷桂一臉不解的看着對方,丁魁楚這纔開口說道:“葉家雖然也是歸德望族,但是上次順軍攻城時
你並不在歸德,因此和順軍之間沒有什麼瓜葛,所以我請你過來說話,並不會過於犯忌諱。
陛下之所以讓我回鄉養病,其實就是爲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土地清丈一事,第二件事是關於宋權產業沒收一事。”
葉廷桂還在思考這兩件事同丁魁楚被迫辭官歸養的聯繫,這邊侯恂已經嘆息了一聲起身向丁魁楚告辭了,臨走時他說道:“此時丁兄回鄉養病也不是壞事,至少永昌帝並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只不過這清丈土地一事,看來確實是沒法拖下去了。保重。”
葉廷桂跟着丁魁楚把侯恂送走,這才皺着眉頭說道:“侯兄到底是來做什麼的?這才坐了片刻就走了?”
丁魁楚沉默了一會後說道:“他已經聽到了想聽到的東西,自然也就該走了。算了不說他了,我請你過來,還是想提醒一下你,聽說你和宋元平的關係不錯?你要是有什麼和他聯繫的文書,最好儘快銷燬了比較妥當…”
第476章 白廣恩的生活
“老爺,是不是把早飯給你送上來?”一名穿着紅衣的少婦把一條泡在熱水裏的毛巾擰乾後遞給了剛剛鍛鍊完回來的白廣恩。
早上起來鍛鍊了半個時辰的白廣恩額頭也出了不少汗,他接過熱毛巾擦了擦,便點了點頭回道:“送上來吧,良弼出門了?”
小妾一邊安排婢女去佈菜,一邊乖巧的回道:“大哥剛剛喫過去衙門了。”
白廣恩走到桌邊坐下,從婢女手中接過小米粥喝了一口,不無感慨的說道:“還是小米粥養人啊。”
小妾見狀也湊上去說道:“老爺,啥時候咱們能回陝西啊?妾身也想家裏人了,這京城現在可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白廣恩聽了也不惱,他夾了一塊油糕喫了一口,才慢慢說道:“胡說,咱們不是人嗎?什麼叫京城不是人住的地方,我記得以前你不就是想在京城弄一所宅子安家的嗎?看看咱們現在住的這宅子,可比你當初想要的大多了。”
小妾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想留在京城,因爲京城人多熱鬧,那個時候天下各種名珍特產京城都是應有盡有,更不必提喫喝玩樂這些東西,也不是陝西老家能比的。
可是現在內城的人都被趕出去了,妾身出門一趟遇到的都是講着滿洲話的遼人,咱們在這裏倒是成了外人了。不要說什麼名珍特產看不到了,現在出面連能說話的人都碰不到一個。住在這裏和坐牢有什麼區別?”
白廣恩面色如常的問道:“現在不讓人去外城了嗎?”
小妾更是搖着頭說道:“內城至少還有糧食,外城現在連糧食都保證不了,那些過去住在內城的官宦之家,要是沒能選上朝廷的官,現在就只能靠典當家產過日子,下面的平民就更慘了,想要出城逃荒不讓,留在城內只能活活餓死。都說,現在還不如大順在的時候…”
白廣恩終於重重的放下了碗筷呵斥道:“住口,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都不清楚!這話也是你能說的?要是被外人聽了去,咱們這一家子就得葬送到你這張嘴上了。”
小妾被嚇了一跳,趕緊閉上了嘴,看着偷偷抹眼淚的小妾白廣恩又有些不忍心了,其實他也覺得自己小妾這話說的沒錯,現在的北京城就像是一所大監獄。
事實上他活動的範圍要比自家小妾還小,因爲內城根本就沒有他能拜訪的親朋好友,雖然現在他也算是入了旗,但他們這種入關後加入的新漢軍其實並不被信任,因此即便是同旗內同僚也沒什麼可聊的,大家都只能互相提防,生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被人告密了去。
只有經歷過了滿人對於他們這些漢人將領的提防,白廣恩才覺得大順對待他們這些投降將領簡直是太客氣了,投降後還能讓他們帶着自己的部隊。而在滿人這邊,他這樣的軍頭就被困在了北京城內,下面的將領倒是還能得到滿人的重用,但是他和自己的部隊也就被分離了。
對於他們這些統兵大將來說,只有經常在軍中和士兵同甘共苦,才能得到這些士兵的死力。要是平常就不在軍中,只到了作戰的時候纔去領兵,那麼這支軍隊不過是服從你的指揮,而不會再效忠於你了。
白廣恩知道,自己今後估計很難再出去領兵作戰了,因爲他既不是滿人所親近的舊漢軍,也不是遼東人,手上的兵力又多了些。滿人對那些手中只有幾千人馬的投降將領還是很客氣的,但是對於兵力超過上萬的將領就不會給什麼立功的機會了,如三順王這些人,當初投降時帶着多少人馬,這次入關時也還是這點人馬,至於吳三桂就是個例外了。
遼東鎮最有影響力的自然是祖家,但是吳三桂是堅持到最後的大明遼東鎮總兵,因此名義上自然也就成爲了投降滿人的遼東鎮的主帥。把吳三桂拿掉,反而容易讓遼東人都聚集到祖家身邊,因此滿人不得不容忍了吳三桂繼續掌握這支龐大的漢人軍隊。
而另一方面,吳三桂所率領的遼東鎮官兵和滿人入關後投降滿人的明軍總數相比,也只是一小部分,滿人需要給這些明軍留下一個希望,才故意保留了吳三桂這個獨立的軍事集團。至於山海關外投降的白廣恩部,雖然數量和吳三桂部相差無幾,但是滿人卻並不允許這支軍隊獨立的存在下去了。
自從被留在了北京城中後,白廣恩倒是有功夫去琢磨滿人對待自家和其他漢人投降將領的手段了,於是他倒是明白了不少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過去他手中握有軍隊的時候,覺得自己可以待價而沽,其實很多明軍將領都有這個想法。但現在他終於想明白了,這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不管大明、大順還是滿清,都不可能容忍那些試圖拿着軍隊當牆頭草的將領,哪怕接受了他們提出的條件,也遲早會同他們清算這筆賬的。
所以,他們最好的選擇是始終效忠大明,畢竟是老主子了,對他們的容忍度會高一些;其次是大順,只是大順還是漢人的天下;最次就是投降滿人了,人家既要用你,還處處提防你。只不過這個道理明白的有些晚了,
白廣恩覺得自己付出的代價有些高。
在心中嘆了口氣,他身邊也只有這個小妾是可靠的了,至少不是滿人的耳目,因此他還是放下身段小聲安慰了幾句。小妾這才哽咽的說道:“妾身也只能跟老爺說說這話,在外邊咱們哪敢出聲啊,看着街上那些滿人,妾身心裏就慌的很,不是十分要緊之事就不想出門…”
聽了小妾的泣訴,白廣恩突然覺得小米粥也不香了,突然他就有些恨起李自成了,特麼的這位當初要不是留着他斷後,他也不至於在這裏過着形同軟禁的生活啊。雖然他現在是不能隨意外出,但是阿濟格兵敗的消息在八旗內部卻早就傳開了,這次滿八旗算是損失慘重,因此城中到處掛起了白幡子,哪怕甚少外出的他也看到聽到了。
之前他之所以能夠在京城住下去,一是因爲能夠和兒子團聚,之前在遼東時兒子就被滿人俘虜了,這次他投降後父子總算團圓了;其二便是,他覺得李自成也許沒什麼翻身的機會了,畢竟永昌帝先是執意要出兵山海關,路上卻又中了吳三桂的緩兵之計,然後到了山海關又一戰不打就撤退了。
從李自成的這一系列操作來看,他覺得李自成大約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才做出了這些混亂的決策。想着自己這些人白白被送給滿人,他對於李自成就是一頓埋怨,當日在山海關下也不是不能打,哪怕清軍已經跑到了山海關外,但是搏一把,未必大順就會輸。
李自成不肯賭這一把,在白廣恩看來就是膽怯了,一個膽怯的軍事統帥還能取得戰爭勝利嗎?因此他投降滿人時,雖然是迫不得已,但心裏的石頭也是落下了。但他唯一沒有預料到的是,李自成一路南逃之後還能再弄出一個河南大捷來。
白廣恩不知道的是,其實清軍之前已經在黃土莊和天津兩役被挫敗了兩次,阿濟格軍在河南的失利是第三次了。滿人爲了保住對於漢人的武力威懾,把之前兩次挫敗都隱瞞了下來,說成了是自己小勝,反正順軍確實是敗退了麼。
但是這次阿濟格軍的敗退實在是沒法隱瞞下去了,白廣恩才瞭解到這個事情,纔會以爲順軍第一次戰勝了滿人。因爲阿濟格的失敗,讓白廣恩覺得自己投降滿人一事似乎是虧了,要是當日他跟着李自成南下了,那麼不僅不用在北京城內過這樣的軟禁生活,還能在這場戰爭中賺取軍功了。
白廣恩自覺在順軍的一干將領中,能讓自己感到不如的也就李自成、劉宗敏幾人,其他人和他都是差不多的水準,因此既然順軍能打贏阿濟格軍,那麼他沒理由會敗啊。所以,李自成這是瞧不起自己啊,虧他之前還真以爲李自成對他推心置腹了。
白廣恩現在也只能在心裏罵一罵李自成了,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管家帶着一個滿洲蝦走入了庭院,坐在廳上正對庭院的白廣恩一眼就看到了,他下意識的就站了起來。
黃臺吉在位期間規定了汗身邊的護衛爲侍衛,諸王貝勒身邊的護衛爲護衛,雖然都分一二三等,但是侍衛地位要比護衛高一級。這其實就是黃臺吉進一步對內部集權的表現,用身邊人的地位來彰顯自己的地位,進一步破壞了滿人內部的部族聯盟殘餘,使得愛新覺羅成爲了所有滿人的主子。而在努爾哈赤時代,愛新覺羅其實是女真各部的盟主,而不是主子。
可黃臺吉突然暴斃,九王擊敗了豪格和濟爾哈朗等政治對手當上了叔父攝政王,這位攝政王自然就不會遵從黃臺吉留下的規矩了,不僅往小皇帝身邊安插了大量自己的親信,更是公然把屬於皇帝名下的侍衛當成了自己的護衛使用。
能夠這樣長驅直入他的府邸的,自然就是九王身邊的滿洲蝦了。白廣恩的判斷是正確的,這位滿洲蝦只是看了一眼桌上沒喫完的早飯,就大喇喇的向他傳遞了一個消息,九王要見他,讓他現在立刻前往攝政王府。
第477章 多爾袞一
雖然白廣恩有些詫異攝政王怎麼會想起自己這個閒人,自從他交出手中的兵權後,他在北京就徹底成了一個閒散旗人,旗人除了當兵打仗和做官外,其他營生一概不得參與,哪怕如他們這些新漢軍也一樣要守這樣的規矩,因此白廣恩確實很閒。
而攝政王自從去年在順治於北京登基爲大清皇帝之後,自己也成爲了名正言順的叔父攝政王,從此開啓了獨攬朝政的專權生涯,在入關之前多爾袞還要受到豪格和濟爾哈朗、代善等人的牽制,但是遷都帶來的滿人內部權力的變更,使得這三位原本的滿洲實力派都失去了大部分根基。
農業時代,想要養兵就得先養人,而養人就要土地。關外大大小小的莊園就是這些八旗親貴的根本,他們的百姓和士兵就出在這些私人莊子上。但是遷都之後,分配土地的權力就掌握在了攝政王手中,這樣一來多爾袞就控制了大部分八旗親貴的根本,迫使這些人不得不服從於自己。
比如,原本兩黃旗的譚泰等幾人已經開始向攝政王示好了,而即便豪格和濟爾哈朗、代善等人不願意把自己的奴僕遷到北京來,他們的莊園現在距離北京城也相當遙遠了,這也就意味着他們私人的力量已經無法威脅到多爾袞了。
因此在關外還有一定實力的豪格,到了關內後幾乎就成了孤家寡人,完全被多爾袞所擺佈了。曾經在商議汗位時舉足輕重的代善,除了拖延入關之外也是束手無策。至於被豪格推薦上來和多爾袞一起攝政的濟爾哈朗,關外時不過是和多爾袞分了個主從,但是遷都之後就被奪走了所有的議政權力。
把大權攬在手中的多爾袞自然是事務繁忙的很,不要說召見白廣恩這樣的閒人,就算是白廣恩主動去求見攝政王也排不上日子啊。於是白廣恩帶着一絲惶恐並興奮跟着滿洲蝦去了小南城,他還給這位滿洲蝦送了點心意,想知道攝政王召見自己是爲了什麼。
不管是大明還是大清,銀子還是相當好使的,雖然現在的北京因爲缺糧而物價高漲,但滿人還是喜歡收黃金白銀而不是什麼古董字畫之類的風雅玩意。顯然,此時的滿人就連受賄這門學問還沒有精通,不知道通過古董字畫進行流轉的話,那麼可比一次收個十幾二十兩銀子要效率的多,因爲再多的銀子就不能隨身攜帶了。
只不過這位滿洲蝦也不知多爾袞爲何要召見他,只是說九王同兩名漢官交談了之後就下令召見他了,似乎有什麼話要詢問他。
來到小南城多爾袞的府邸,此時原本衰敗的小南城已經完全面目一新了,因爲李自成在離開京城之前沒有燒燬宮城,於是攝政王就把心事都花在了修建自己的府邸上,據說還挪用了不少原本用於修繕宮殿備用的大木。
七八個月過去了,這座豪華的攝政王府邸也初具規模,再加上從街口開始佈置的警哨,這裏似乎完全成爲了另一個紫禁城。多爾袞治下甚爲嚴格,因此小南城的警戒倒是比原先大明的宮禁還要森嚴了,在這些滿洲兵的目光注視下,白廣恩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他頓時收斂了自己的小心思,目不斜視的走進了攝政王府。
經過幾道迴廊和月門後,白廣恩被帶到了一間大廳內,看到前面的滿洲蝦停下腳步對着上首打千行禮,白廣恩也趕緊跟着做了一個庭參禮,向叔父攝政王問了安。
很快上首就傳來了一個聲音,“白將軍不必多禮,上前來說話,去給白將軍弄個椅子過來。”
很快就有護衛從邊上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廳中間,白廣恩謝了攝政王后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還不敢坐踏實了。在他坐下的時候,他也趁機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了一眼上首坐的人,發覺除了攝政王之外左右還坐着兩名漢官,一位是他的老上司洪承疇,另一位則是宋權。
白廣恩這才明白滿洲蝦說的兩位漢官是誰,他心裏正尋思着多爾袞同這兩人講事情怎麼會提到自己,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這邊多爾袞又開口向他說道:“白將軍不必緊張,本王找你過來,其實是有些事想要問一問你。聽說你在李自成身邊時還是比較受重視的,李自成商議軍政要事的時候你也都參與過,是嗎?”
白廣恩雖然不知多爾袞想問自己什麼,但是他還是不假思索的回道:“當日李自成雖然喜歡召集部下開會商討軍務,不過我們這些降將也就是旁聽而已,李自成想聽的也還是那些跟着他的老兄弟的發言。至於政務上的事情,不會放在軍事會議上進行討論,李自成只會同牛金星等人商議…”
在白廣恩介紹着順軍內部的權力組織和決策過程時,多爾袞聽的津津有味,還不時的提出了幾個細節上的問題。白廣恩很快意識到,攝政王今次召見自己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想要從他口中瞭解關於順軍的情報。
其實這些情報他之前已經同滿人講過一次了,他在山海關向滿人投降之後,滿人就派出不少人到軍隊中收集了一下順軍的指揮作戰等習慣。被詢問的不僅是他,他的部下們也同樣接受過詢問,只不過上一次滿人看起來有些例行公事的味道,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重視。
看着今日攝政王如此鄭重其事的態度,白廣恩心中也感到了震驚,顯然順軍給滿人造成的打擊確實把滿人給打痛了,否則攝政王不會這麼急切的把自己叫過來詢問這些事。作爲一個在義軍和官軍之間周旋着活下來的人,白廣恩還是很能掩飾自己的情緒的,因此他幾乎什麼都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老實的回答了多爾袞的問話。不過白廣恩並沒有察覺到,他回話的速度太快了,快的好像在幸災樂禍一般。
上首的多爾袞和宋權都沒有注意到白廣恩的反常,他們只關心於白廣恩講述的那些內容,倒是洪承疇眼神複雜的瞧了白廣恩一眼,他顯然有些察覺到這位舊部下的反常了。不過洪承疇終究什麼話都沒說,繼續保持了沉默的傾聽。
多爾袞反覆盤問了白廣恩近一個時辰,聽到對方開始反覆重複後,才終於停下了問話對着白廣恩說道:“白將軍在山海關下棄暗投明,爲本朝也是做出了貢獻的,只不過此前本王事務繁忙,倒是忽略了白將軍。今後你若有時間就來拜訪拜訪我吧,你兒子做事也是踏踏實實的,本王對其會有所嘉獎,希望你們父子今後繼續努力吧…”
說着多爾袞便端起了手邊的茶盞,白廣恩楞了一會便反應了過來,趕緊起身告退。他跟着王府護衛出門時,心裏也是有些驚訝於這些滿人對於大明官場規則的熟悉和熱衷,好像他們現在才享受到了當官的樂趣一般。
在白廣恩離開之後,多爾袞瞧了一眼放在身邊桌子上的報紙,這才向着洪承疇、宋權說道:“你們怎麼看剛剛白廣恩說的話?能看出是誰在給李自成出謩澆邌幔俊�
洪承疇首先開口說道:“奴才昔日在關內督師剿贂r,李自成還沒有成氣候,因此跟着李自成一起造反的流賾敳粫羞@樣的見識的。之後奴才一直都在關外,對於中原之事不甚瞭解,光聽白廣恩這些人的隻言片語,奴才確實難以判斷出給李自成出謩澆咧恕!�
多爾袞見狀就把目光轉向了宋權,和洪承疇相比,宋權好歹還是在流僦写^一段時間的。可宋權也還是搖着頭說道:“奴才之前說的和現在想的還是一致,並沒有什麼變化。
李自成身邊的质浚⻊辗矫嫜鲑囲杜=鹦牵姴叻矫嫜鲑囲端潍I策,還有楊永裕、顧君恩等人。觀其所親近者,牛金星是大明舉人,宋獻策是江湖術士,楊永裕、顧君恩皆是不得志的小官,他們的見識和格局擾亂天下可,但平定天下則不能。
至於那些投降了順朝的大明高官,不過是爲大勢所迫,認爲大明的天命已經終結了,這才轉投了順朝,但是雙方之間並沒有締結其牢固的聯繫,所以本朝入關後各地官紳就紛紛來投了。
所以,奴才始終不覺得李自成身邊有這樣一個所謂的高人存在。奴才以爲,這不過是李自成誤打誤撞而有所成就了吧。”
多爾袞聽了頗爲不快,他可不是讀書人講什麼敬鬼神而遠之的,滿人在幾十年前是拜薩滿的,之後才被黃臺吉改爲了信仰藏傳佛教。藏傳佛教本身就是佛教教義同薩滿等神祕主義糅合在一起創建的新宗教,從這一點來說要比圖騰崇拜的薩滿是進步一些的。
在多爾袞看來,什麼誤打誤撞,這豈不是等於承認了李自成的天命麼,只有被天命所眷顧的人才會逢凶化吉心想事成,所以黃臺吉過去打仗老說老天保佑滿人,從而讓滿人相信黃臺吉是真命天子,跟着他去打仗一定能贏。
因此多爾袞立刻截斷了宋權的話說道:“一次是誤打誤撞,二次三次難道也是誤打誤撞?觀李自成收服江北四鎮的手段,又迫使弘光帝退位歸藩,既得了江南的錢糧,又沒有激起江南士紳的反抗,這也是能誤打誤撞成功的?那樣的話,我們還怎麼對付李自成?他隨便怎麼幹都能贏我們了。這種毫無用處的話語就不必擺出來了,本王現在要的是如何對付李自成的辦法,不是聽你說李自成的好邭獾摹�
第478章 多爾袞二
面對多爾袞的不滿,宋權只能閉上了嘴。多爾袞沉吟了片刻後說道:“假如不能找出李自成身邊有這樣一個质浚屈N我們就應該把這一切都歸於李自成身上,然後對李自成做出一個全新的認識才對。”
對於這些漢人,多爾袞基本是贊同黃臺吉的看法,既要用又不能不加以控制。和性子質樸的滿人相比,漢人無疑要更靈活一些,但凡是手藝活就沒有漢人做不好的,而滿人除了製作弓箭和馬鞍的技藝外,其他手工製作是遠不能同漢人相比較的。
因此多爾袞雖然也主張首崇滿洲,但是卻也認爲滿人是離不開漢人的,因爲除了打仗之外的事務基本都是漢人在幹,要是沒有這些漢人做這些事情,那麼滿人不僅沒法專心打仗,也很難享受到現在舒適的生活。
因此,滿洲本位主義從努爾哈赤到黃臺吉已經改變了許多,努爾哈赤時期的滿人還主張把漢人完全趕出遼東去,從此讓滿洲成爲女真人的樂園,就如同草原之與蒙古人的關係。但是到了黃臺吉執政的後期,滿洲主義已經轉化成了,滿人第一,蒙古人第二,漢人第三,滿洲應當容許漢人存在,但是這些漢人只能作爲滿人的奴僕存在,而不是越過滿人成爲國家的主導者。
入關之後,多爾袞對於漢人更是分爲舊漢軍和新漢軍,他認爲那些舊漢軍已經差不多可以作爲自己人看待了,而那些新漢軍則是有待於觀察的監視對象,但用來鎮壓那些不接受滿清統治的漢人還是能用一用的。
不過,不論是舊漢軍還是新漢軍,在多爾袞看來都存在一個毛病,就是喜歡搞小圈子,然後拉幫結派的進行互鬥。雖然滿人內部也一樣有鬥爭,但是滿人從起兵反明開始就一直面對一個或幾個強大的敵人,所以滿人的內鬥雖然殘酷但鬥爭的範圍並不會向下層擴散,且在對外問題上滿人還是能夠保持一致的。
當然,這並不是說滿人的品格有多麼的高尚,而是得益於部落聯盟制度的有益遺產。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女真,本質上並不是以愛新覺羅一族吞併其他女真各部,而是如成吉思汗一般的部族聯盟共主,只不過努爾哈赤在明軍中待了很長的時間,因此仿效明軍成立了八旗這個國家軍隊的組織形式,從而剝奪了各小部族對於部落民的統治權。
與之相反的是蒙古人雖然確立了黃金家族對蒙古人的統治地位,可成吉思汗並沒有從各蒙古部族領主手中完全奪走他們對於部民的統治權。蒙古人爲成吉思汗打仗,但是他們的家人依然被各部臺吉們控制着,甚至等他們從軍隊退伍之後也依然還要回歸自己出身的部落,因此蒙古人並不是直接向黃金家族效忠,而是先效忠於小臺吉,小臺吉再效忠大臺吉,然後纔是對於黃金家族的效忠。
這種建立在遊牧生活上的封建領主結構,使得黃金家族手中其實掌握不了多少力量,因此時常會被下面的大小臺吉們所背叛。但是建州女真並不是遊牧民族,他們同樣也會種地,因此當努爾哈赤把這些小部族從深山老林中帶出來,然後在瀋陽附近分給田地之後,他就從這些小部族族長手中奪取了對於他們領民的統治權。
這樣一來,原本只是部落聯盟共主的愛新覺羅氏,很快就成爲了後金國的大汗,超越了其他女真部族族長的地位,成爲了女真一族的共主。但是作爲一個民族和國家來說,建州女真都還很年輕,因此後金國的政治還沒有完全擺脫各部代表共同協商的組織形式,王、議政大臣會議就是維持建州女真團結的一個穩定器。
但是和滿人在戰爭中激發出來的民族意識不同,漢人此時並沒有真正完成民族意識的重建。民族這個意識,春秋和西漢時期的中國人是有的,南宋和元末也是有的,因爲這些時期居住在中原的中國人都受到了外部敵人的威脅,所以纔會形成一種漢人的意識。
元末紅巾軍之所以能夠摧枯拉朽的摧毀蒙古人的騎兵,把一個世界帝國的一部分給毀滅了,根本原因就在於在蒙古人的統治下激發了漢人的民族意識,從而真正把蒙古人和中國人區分開來了。哪怕那些漢人地主和讀書人依舊支持大元,但也沒有抵擋住這股蓬勃興起的民族獨立意識。
朱元璋驅逐蒙古人恢復中國版圖,其實性質上和西班牙人花了七百多年收復失地的行動是一致的。西班牙人把阿拉伯人在伊比利亞半島所建立的王國都消滅了,然後重建了西班牙王國,並以此激發了西班牙人的民族榮譽感,從而開創了西班牙的帝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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