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在一個農業社會,地域觀念是相當嚴重的,北方人出身的將領自然喜歡用北方籍貫的士兵,更何況這裏的大部分將領都出身陝西,小部分出身河南,陝甘出精兵也是他們腦子裏的一個固有印象,因此他們同樣認同劉宗敏說的,應當提升北方士兵的比例,特別是陝甘士兵的比例。
李自成雖然不怎麼認同這些人的看法,不過卻也知道自己是很難一下子變更這些人腦子裏固有的觀念的,對於一個工業時代的靈魂來說,不要說地域差別,就是人種不同對於工業時代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如果不是培訓的費用太高和種羣太少,資本家訓練
猩猩當流水線操作工要比培養人當操作工更簡單,畢竟猩猩可不需要一套房子,也不會搞罷工。
對於工業時代的軍隊來說,重要的是能夠遵守紀律的士兵而不是什麼不怕死的士兵,不管在什麼時代後者都是一種比較稀缺的種類,而前者則是能夠被大批訓練出來的工業品。
當然,在這個農業時代想要建立起一支近代的工業組織方式的軍隊還是要解決兩個難題的,一個是語言溝通問題,一個是軍隊的組織問題。
和南方十里八鄉不同音的語言問題相比,至少這個時候的北方人口音還是相近的,畢竟平原地區人口、交流比較容易。所以一支北方人組成的軍隊其實更容易成型,而因爲口音相近的關係,北方的地域觀念也較南方爲淡,南方就算是相鄰的村子都不覺得是鄉黨,除非他們出了本縣。
至於第二個問題,軍隊的組織其實就是軍官的問題,現在軍中充斥着北方軍官,想要以他們爲骨幹建立一支南方人的軍隊,想都不用想,雙方之間必然會爆發矛盾的。在當前這個階段,軍隊內部的團結還是高於一切的,因此李自成也只能選擇妥協。
第472章 歸德八
解決了軍官的出路,裁撤軍隊的事情就算成功了大半,畢竟有能力組織士兵鬧事的肯定是軍官,普通士兵是很難有這個能力和威望去組織兵變的。
不過李自成也很清楚,要把現在的軍隊規模降到60萬以下,至少需要裁撤掉20到30萬人,這還不是結束,隨着大順進一步統一南北,那麼後面還要繼續裁撤部隊。因此給與裁撤士兵出路也是相當重要的,否則今後誰還敢投降大順?
驅使士兵上戰場拼命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但一羣沒了出路的士兵起來和朝廷拼命卻不見得有多困難,義軍中的大量骨幹人員不就是來自於大明邊軍的逃亡軍士麼。李自成可不希望重蹈大明的覆轍,因此他很快就對着袑⒄f道。
“朕這次從鄭州到歸德,是沿着黃河過來的,一路上朕也看了黃河兩岸河堤的情況,可以說自開封以下的河堤是千瘡百孔,就算黃河開河下游不發大水,我看夏汛時下游也是要決口的。究其根本,一是崇禎朝以來黃河就一直沒有維修過;二是戰爭帶來的人爲破壞。
過去我們是反伲@治河的事務自然輪不到我們來負責,但今日我們已經是朝廷了,要是還不能把治河的事務提上日程,天下百姓還會認爲我們是朝廷嗎?我看,只會覺得我們是一羣山大王。
古往今來底層農民起來造反者不知有多少,但是成功者也只有一個朱元璋而已,爲什麼其他人都失敗了,只有朱元璋成功了?大家知不知道爲什麼?”
劉宗敏、袁宗第這些原義軍將領倒還好,反正和李自成開會開久了他們也習慣了,倒是幾個剛剛參加會議的前明軍將領聽的有些駭然,他們倒是不知道,原來大順的軍事會議是討論這些東西的。
畢竟大明的軍事會議只有統帥分派任務,然後大家應諾而已,至於說提出什麼建議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文人統帥不認爲武臣有資格指揮自己,而武人統帥更不允許下屬當匈|疑自己的計劃,所以大明軍隊的作戰計劃能否行得通,並不取決於將領的能力,而在於統帥之人制定的計劃究竟有沒有脫離實際。
薩爾滸之戰,明軍分四路出擊赫圖阿拉,四路領軍主將:杜松、劉綎、馬林、李如柏等都是經歷過戰陣的老將,但是統帥楊鎬所制定的四路會攻,一舉圍殲後金軍的作戰計劃,完全脫離了實際。
當時徐光啓就指出:“四路進兵,此法大謬”,並預言努爾哈赤一定“並兵以應一路,當之者必杜將軍矣”。
因爲此時的遼東明軍因爲朝鮮之役損失了大半精銳,而建州女真卻通過併吞女真各部而實力大增,再加上關外地廣人稀,女真所在的赫圖阿拉距離瀋陽等漢人居住區路途遙遠不說,路上也幾乎都是荒山野嶺,幾乎沒有補給的地方。
在這樣的地形和建州女真進行作戰,重點在於後勤補給能否跟上,而不是讓軍隊冒險穿越荒原去找女真決戰,只要敗了一仗軍隊就必然垮臺,因爲士兵知道自己身後沒有援兵,不跑就得被女真人拖住餓死在荒野上。
所以,與其說薩爾滸之戰明軍是被滿人擊敗的,倒不如說明軍是因爲後勤無法保障造成的恐慌壓垮了自己。不過明人並沒有吸取這樣的教訓,反而把戰敗的責任推到了杜松頭上,認爲其輕敵冒進才導致了四路圍剿失敗,這些朝堂上的高官們根本沒有去了解,一支沒法保障後勤的軍隊除了速戰速決外,難道還有什麼其他選擇的餘地嗎?
正因爲不肯對薩爾滸之戰的失利進行反思,於是明軍在之後的作戰中就越發的強調統帥的指揮權,而嚴禁下屬將領自行其事,於是明軍的指揮體系也就越來越僵化了。那些說什麼明軍將士在明軍時不會打仗,但是投降了大順和滿人之後卻變得會打仗了,其實不過是順軍和滿人放開了這些將領指揮作戰的束縛而已。
不過,在軍事會議上李自成突然討論起了歷史上造反者的失敗和成功教訓,這也還是有些超出這些新投降不久的明軍將領的想象力了。在他們看來,已經差不多走上造反者巔峯的李自成,現在應該大力宣揚忠孝而不是造反經驗纔對,否則他這個皇位怎麼坐得穩?就算朱元璋弄死了小明王后,不也開始談起了忠孝節義的儒家道德了麼。
就在這些明軍將領們束手束腳不敢出聲的時候,袁宗第倒是先回應了李自成的問題說道:“陛下這個問題,臣倒是有些看法,明太祖未成勢前接受了质刻岢龅模焊吆B牆,廣積糧,緩稱王。之策。先是經營了浙西,之後又經營了應天、淮西等地,纔有了足夠的力量北伐一統天下。
而其他造反者不是四處流竄,便是待在一地做土皇帝,所以他們最終不是爲朝廷所滅,就是被其他勢力所吞併,這就是有沒有根基和進取心的區別了。明太祖兩樣都具備,所以最後奪取了天下。”
原歸德參將張膽聽袁宗第說的這麼透徹,忍不住就爲其捏了一把冷汗,心裏想着:“你身爲臣子,把造反這事研究的這麼透徹,就不擔心犯了李自成的忌諱嗎?”
劉宗敏等幾人也出聲附和了袁宗第的看法,都認爲朱元璋能贏到最後,還是靠了一塊經營了許久的根據地,才能使明軍源源不斷的獲得支援,從而擊垮其他對手。
李自成點了點頭,這才總結道:“造反是對舊體制的破壞,這種事只要活不下去的農民起來振臂一呼就能辦到。但是革命則不僅僅在於破壞舊的體制,更要建立起一個新體制,一個能夠獲得人民支持的體制纔算成功。
過去我們是大明的造反者,但是推倒了大明這個舊體制之後我們的任務就結束了嗎?不,我覺得我們的任務還沒有結束,接下來我們要做一個革命者,在大明的廢墟上建立起一個符合我們意志的新國家,而不是想着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享受。
朱元璋以一介布衣打倒了蒙元朝廷,並擊敗了各路勢力,最終開創了大明王朝,杖凰脑旆词浅晒Φ摹5撬⒌拇竺魍醭娴氖欠狭巳嗣袼M膯幔课铱床灰姷谩倪@一點來看,大明王朝是朱元璋的勝利,但不是人民的勝利。
我承認,朱元璋是一位偉大的皇帝,但他不是一位革命者。而我希望後來者評論我們的時候,不是以王侯將相來稱呼我們,而是稱呼我們爲一羣革命者,這纔是最好的讚賞。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必須學會建設。對於中國來說,治水永遠是國家的第一要務,因爲我國的根本就是農業,沒有農業的豐收就要餓死人,百姓就會不滿意。那麼農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無非就是治水而已。
我們的歷史就是從治水開始的,大禹治水的故事就連小孩都耳熟能詳了。而大禹治水的水是哪裏?就是黃河。所以凡是一個統一了天下的大一統王朝,哪怕如蒙元這樣異族建立的王朝,也會把治理黃河放在第一位。
所以我大順想要得到天下人的認可,不在於我們擊敗了多少敵對勢力,而在於我們有沒有承擔起治理黃河的責任。這就是我之所以要在今天的軍事會議上提到治理黃河事務的原因。
我們這一次的裁撤軍隊,不是把軍隊解散,把士兵送回鄉村去就完事了,我們還需要給這些士兵找到出路,否則這些被遣散的士兵就會成爲地方上不穩定的因素,這將會動搖我們對於地方上統治的基礎。”
劉宗敏聽到這裏立刻回應道:“確實,不能就這麼讓士兵兩手空空的回家,要不然他們回到家鄉無事可做就會落草爲寇,反而會給地方治安造成危險。我覺得之前都元帥府提出的分地政策還是很合理的,要給遣散的士兵分地,這樣他們回去有田可耕,也就會安心了。”
不過袁宗第卻還是有着一些不同的看法,“分地當然是好的,但是我們真的有這麼多地好分嗎?陝西、河南兩省還好說,這兩省因爲天災和戰亂人口大量減少,加上我們沒收了大明宗室的莊田,所以有許多無主之地可以拿出來分,但是其他省份怎麼辦?特別是江南等地,地狹人稠,難道那裏的官軍我們就不分地了嗎?要是分地,地從何而來?”
劉宗敏當即說道:“沒收那些貪官污吏的土地不就好了?我們在陝西、山西不就是這麼幹的?那些士紳要是抵抗,我們難道還鎮壓不下去嗎?”
袁宗第卻不認同,“北方士紳在戰亂中損失不少,自然無力和我們對抗,但即便是如此,在滿人入關後這些士紳也立刻轉向了滿人,這正是我們和士紳完全對立造成的結果。
江南幾乎就沒有遭遇過戰亂,士紳的力量就沒有損失過,而現在能夠維持都元帥府錢糧支出的大頭正是來自於江南的錢糧。我們把江南打爛了,豈不是便宜了滿人?
我覺得沒收士紳土地一事還是應當區別對待,不能簡單的剝奪他們的田地就完了。”
第473章 歸德九
將領們很快就分成了兩派意見,支持劉宗敏的都是原來的義軍老兄弟,支持袁宗第的人員則比較廣泛,當然還有一羣人則保持了沉默,只關注着李自成的態度。
某人對於這個場面並不覺得意外,劉宗敏這派將領其實也並不是想要爲百姓主持公道,他們主張全面打擊士紳,因爲這是大明的士紳不是大順的士紳,不打倒了這些前朝的有產者,他們如何分享勝利果實?
至於袁宗第這邊,除了一些新投降的將領和士紳階層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不主張全面打倒士紳外,剩下那些支持袁宗第的老兄弟則是厭倦了無止境的戰爭,希望能夠重建社會秩序建成一個新王朝了,他們不願意再和整個士紳階層戰鬥下去了。
自王二白水起義以來,農民軍和士紳地主們打了足足十七年的戰爭,但是農民軍真正動搖了士紳階層的統治的地方也就陝西和河南的一些地區,可是天下有兩京一十三省,也就是說農民軍破壞的士紳控制區域連天下的六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在打倒了士紳之後,他們也並沒有建立起一個想象中的沒有官府欺壓百姓的樂土,反而變成了豪強林立,混戰不斷的地獄之地。這樣的現實讓不少投奔農民軍的人大失所望,在發現自己並沒有治理國家的才能後,一些義軍將領認爲全面打倒士紳顯然是不合適的,因爲地方上會徹底失去控制變成弱肉強食的世界。
雖然在士紳的控制下,百姓也是養在羊圈裏的羊,但好歹士紳還給了羊圈,讓羊羣在羊圈裏繁衍。而打倒了士紳之後,沒有了羊圈的保護,不僅外面的狼要進來喫羊,甚至原本在羊圈裏的羊都變成了狼,開始喫自己過去的同類了。
看多了這種景象之後,其實不少義軍將領已經對推翻朝廷後建立一個“沒有官府士紳壓迫的世界”的理想不報希望了,他們認爲即便大順取代了大明,也依然是要重建社會秩序而不是另搞一套,因爲過去戰爭中他們的另搞一套都失敗了,只有和士紳合作的一些地區才恢復了一些秩序。
當然,這種想法並不僅僅存在於將領之中,李自成吸納牛金星等讀書人爲大順建立體制,本質上就是開啓了和士紳妥協的進程。所以真要追溯根源的話,還是要落在他自己身上。反倒是劉宗敏這些堅持派,成爲了順軍中的少數派,當然這個少數派只是指中層以上將領中,在順軍的基層官兵裏打倒士紳又成爲了多數派了。
李自成沒法支持劉宗敏這些人的意見,因爲他們只有打倒士紳的概念但並不拒絕自己過上士紳的生活,他們既不是資產階級也不是無產階級,因此提不出一個新的社會生產體系來取代小農生產,所以最終只會成爲一切秩序的破壞者,迫使民胁坏貌粧仐壦麄儭�
但他也並不完全贊成同士紳合作的方案,也許這個方案在過去的李自成看來是可行的,不過對於某人來說卻是不可行的,按照這個方案走下去,他不可能做的比朱元璋更好,而他對於部下的控制力卻沒有朱元璋這麼強,這也意味着朱元璋能夠用屠刀迫使士紳向自己低頭的方案他根本做不到,因此到最後不是士紳積蓄了力量推翻了他,便是士紳支持他的部下推翻他。
因爲一個農民是不夠資格坐在皇帝的位置上的,這完全不符合“道不變,天也不變”的儒學思想,在天命論的指導思想下,大家都應該安分守己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因爲你的位置不是依賴個人奮鬥得來的,而是一出生就被規定好了的。
因此,當李自成坐上皇帝位置的時候,士紳就不得不面臨兩個選擇,承認個人奮鬥是有用的,從而否定了他們賴以支配這個國家的天命論,這將使得越來越多的平民開始質疑並挑戰他們的統治權,要麼就給天下人證明,沒有天命而試圖翻身的人是不會得到好的結果的。
李自成壓根不想把自己的後半輩子都耗費在同士紳的明爭暗鬥之中,玩弄這種陰衷幱嬎隙ú皇菍κ郑退闶乾F代人的靈魂也不行,因爲這些井底之蛙總會把你拉到和他們同一個層次,然後憑藉自己豐富的權力鬥爭經驗打敗你。
因此李自成能夠理解袁宗第這些人試圖儘快建立一個穩定社會的渴望,但是他始終認爲並不存在這樣一個穩定社會的前景,因爲對於17世紀的世界來說,穩定就意味着停滯不前,而已經開始向全球殖民的歐洲國家將會不斷的加速,最終把世界的其他地區遠遠的甩到身後去。
在雙方基本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之後,李自成終於開口說道:“是不是要打倒士紳這個階層,我認爲不是大順當前要面對的問題。
我剛剛說的很清楚了,當前我們所面臨的主要問題是讓百姓先安定下來,因爲百姓不安定下來就沒法生產,而百姓不生產就不能繳納錢糧,沒有錢糧都元帥府就不能咿D下去,這是事關我們生死存亡的大事。
所以,削減都元帥府的開支和讓百姓有田地耕作,這是目前都元帥府首先要解決的兩大問題。只有解決了這兩個問題,大順這個政權才能勉強站住了腳跟,我們才能談以後的事。
圍繞着這兩個問題進行解決的辦法,一個主要辦法是裁撤軍隊,因爲都元帥府當前最大的開支就是軍事上的支出。但是我剛剛也說過了,軍隊的裁撤不能靠着解散就結束了,不對軍隊的遣散官兵進行妥善安置,那麼地方上就會出現混亂,這同樣有礙於地方上恢復生產。
剛剛汝侯說沒收地主土地以安置官兵,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和得罪幾個士紳相比,難道我們敢得罪幾十萬乃至上百萬的士兵嗎?我們和這個士紳所控制的朝廷打了這麼十幾年的仗,這些士紳的能力究竟有多大,大家心裏還是應該清楚的,但是我們更應該瞭解那些活不下去的農民所爆發出來的力量。
假如我們爲了追求社會穩定一味的去遷就士紳,那麼我們就會變成第二個大明王朝,沒有土地的農民的憤怒就會轉向我們,他們也會和我們過去一樣,舉起義旗來打倒我們。而那些士紳會站在我們這邊嗎?我想是不會的,老朱家給了這些士紳這麼多特權,他們不也還是拋棄了老朱家,憑什麼他們會堅定的支持我們?他們只會再一次騎牆觀望,準備迎接新主而已。
所以,從士紳手中沒收土地並不是問題的關鍵,要給沒有土地的農民分配土地纔是關鍵,假如我們一時找不到那麼多土地分配給他們,那麼我們至少也要給他們一個能養活自己的途徑,這就是朝廷該做的事情。而任何阻止我們去做這件事的人或階層,就是我們的敵人。”
李自成的這番話終於讓雙方安靜了下來,不管兩邊怎麼爭執,他們爭奪的都是這個新朝該實施什麼樣的政策,對於保衛這個新朝的觀點上還是一致的。因爲大家都知道自己不過是新朝上的皮毛,假如新朝不存在了,那麼他們這些人也就失去了現在的權力和地位。
哪怕是那些剛剛投降大順的大明將領也認同了李自成的話語,雖然他們還沒有真正建立起對於大順的歸屬感,但是有一點他們倒是認同李自成的,新朝想要長治久安就必然要穩定底層,這個道理哪怕是大明的官員也很清楚,因爲抑制兼併同樣被視爲大明的國策,其中做的最爲出色的就是嘉靖朝的海瑞,其在應天巡撫雖然只待了半年,但是卻勒令以徐階爲首的士大夫清退了大量的土地。
但是雖然大明的官員都知道兼併盛行將導致王朝滅亡,可主張反兼併政策的海瑞卻依然被士大夫們聯合排擠出了朝堂,半年的應天巡撫就是試圖挽救王朝命叩暮H鸬南聢觥哆@些前大明將領來說,他們反對消滅一整個士紳階層,因爲他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們並不反對消滅一部分士紳,從而緩和當下農民和士紳之間的矛盾。
對於這些直面農民軍的大明將領來說,他們已經意識到不給農民土地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李自成打倒了大明王朝也依然要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就如李自成自己說的,農民還是會起來造反的。作爲已經投靠新朝的人物來說,他們當然支持新朝沒收那些尚未投降的士紳的土地以安撫農民,從而維持住他們現在的生活地位,這就是以鄰爲壑的思想了。
所以大家還是在李自成的引導下達成了一個基本的共識,應當給農民分地,應當消滅那些阻擾給農民分地的人或勢力。但是對於如何鑑定及應當消滅的這部分士紳,李自成卻並沒有往下述說了,他把話題重新拉回到了對於遣散官兵的安置上。
“剛剛我們也說了,被遣散的官兵不包括長江以南和現在還在滿人那邊的大明軍隊,也至少有二三十萬之多,這些人要是全部遣返回家鄉去,我看未必能夠安置的下來,對於地方上也是一個極爲沉重的負擔,而是有些人未必願意繼續回鄉下去當農民。
所以,我的主張是,先把一部分軍隊轉爲工程兵,國家百廢待興,黃河、長江要治理,吆右S護,道路要建設,各種礦山要開發,到處都需要人手。我們先把這些工作交給工程兵去做,這樣就可以把這部分人的錢糧從軍費中挪到民政費用當中去,既減輕了百姓的勞役負擔,也不擠佔軍費…”
對於這個主張,幾乎沒有將領會反對,因爲少了人花錢就等於自己能夠多花一些,這當然是好事。
第474章 歸德十
過去大明的軍費是根據士兵人數固定的,所以將領想要弄點外快養家丁就的喫空餉,也就是縱容士兵自稚罚窃谲婈牭拿麅陨蠀s並不消籍,這樣人去而餉留,都落入了將領的腰包。
但是大順的軍費卻並不是如此發放的,在總參植康挠嬎阆拢B兵的費用加上軍事裝備的訂購費用,總和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數額,而戰爭費用還要另外進行撥款。在這樣的軍費制度下,將領喫空餉的機會變小了,不過家丁也不用自己花錢養了,因爲總參植恳呀洶堰@部分費用納入了軍費支出。
在空餉喫不到後,減少軍隊人數提高待遇對於所有人來說就是一個有利的選項了。李自成於是就順帶着提議,讓袁宗第接管軍隊轉業問題,併兼任河道總督一職,準備開始籌備治理黃河的工作。
袁宗第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這也是之前李自成向他提議過的,預備讓他從軍隊工作轉向民政工作,這正是爲設立中原總督區進行的第一步。畢竟當前大順真正能夠控制的地方也就陝西、山西、河南、淮揚和荊襄等地,一箇中原總督區幾乎就划走了三分之一的大順實控區,這樣一個地區讓袁宗第來擔任總督,必然會遭到許多人的反對。
但現在設立河道總督一職之後,治理黃河是一個喫力不討好的工作,這樣的苦力活是沒什麼人願意和袁宗第爭的,因此當李自成提出了這個建議後,連劉宗敏都沒有反對。
而對於在座的新舊將領來說,袁宗第擔任河道總督一職也讓他們大感振奮,因爲這個職位雖然很累人,但過去也不是武人能夠染指的職位,因爲河道總督幹過之後,下一步必然會進位到六部尚書一職,六部尚書幾乎就是朝廷的權力核心了。
這就意味着一件事,通往權力核心的道路再一次向着武人打開了,有哪個將領會反對這個提議的。今日袁宗第可以走上這條路,那麼理論上在場的武人就都有這個機會了。
假如說,在李自成還沒有抵達歸德城的時候,大家都還在爲這場戰爭擔憂不已,那麼在這場軍事會議之後,大家關心的就不再是這場戰爭,而是戰爭之後的一系列利益分配的問題了。相比起和清軍作戰,自然是分配戰後利益更加能刺激腥说膽j望了。
而和大明不同的是,這一次決定利益分配的都是武人,這也就意味着過去只能仰望文官分點殘羹冷炙的武人,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坐上餐桌了。劉宗敏、袁宗第這些義軍出身的將領情緒還算穩定,畢竟義軍本就沒什麼讀書人,倒是那些新投降不久的明軍將領一個個都變得興致勃勃了起來,畢竟過去這種利益分配的事根本輪不到他們插嘴。
於是在這場會議結束之後,雖然還是第一次見到李自成,但是這些原歸德地方的明軍將領卻已經對都元帥府有了一些歸屬感,開始盤算着自己在這個新王朝中到底能做些什麼了,而之前他們根本就不會去思考這個問題。
結束了這場軍事會議之後,李自成則和袁宗第就黃河治理進行了交流,上次李自成和袁宗第交底後,回到歸德的袁宗第也抽出時間來了解了一下黃河水患的問題,因此他向着李自成述說了自己的看法。
“黃河水患是一個一直存在的問題,臣詢問了不少本地的學者,發覺黃河出現問題主要還是在宋代靖康年間,杜充挖開黃河使黃河水自泗水入淮,自此兩淮最爲繁華的地區就成爲了水患頻頻的地區。
之後蒙元和大明都花費了極大的力氣去修繕黃河,但都沒法再恢復到宋之前的局面。之後大明官軍挖開了開封附近的黃河河堤,也不過是把局面變得更壞而已,並不是把好變壞。
黃河自曹縣以下的河段,幾乎每年汛期都會出現大大小小的決口,特別是歸德、徐州及洪澤湖高家堰等地,這些地方都是最容易發大水的。
黃河水重,上游衝下來的大量泥沙最終都堆積在了河南、南直隸一帶的平原上,因此黃河河底越來越高,甚至都已經和兩岸持平了。這種情況極大的加重了治理黃河的難度…
除了這些麻煩之外,黃河還有同吆印⒒春訝幍赖膯栴}…”
劉宗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李自成和袁宗第說道:“陛下,這種事你們兩個談就可以了,臣沒必要旁聽吧?臣想去檢查一下軍營的安置情況,能不能先告辭?”
李自成總有停下了和袁宗第的對話,看了劉宗敏一眼後說道:“你要是沒興趣聽那就去吧,我今天處置了丁魁楚,說不定本地士紳會有些其他想法,讓將士們保持外鬆內緊的狀態,不要給他們以可乘之機。”
劉宗敏有些不大相信的回道:“歸德士紳中難道還有這樣有膽識的人?如果真有這樣的人,上次我們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打下歸德了?”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上次我們只是和大明爭誰統治歸德,今次則是和這些士紳爭奪歸德的治理權力,保不準就有人想不開呢?曹孟德不也差點被張繡給殺了麼。”
劉宗敏這下倒是不困了,興致勃勃的對着李自成回道:“張繡我知道,因爲曹孟德玩了他嫂子,這人也算是條漢子,不過陛下你應該沒看上誰的嫂子…”
話還沒有說完,劉宗敏瞧着李自成惡狠狠的眼神趕緊起身抱拳告退道:“那臣這就告退了,臣一定會好好叮囑各軍的,不會讓那些士紳有什麼可乘之機…”
歸德城北門,距離城門百餘米處有個街口叫劉隅首,向東十餘米就是一座豪華的尚書第,這就是
侯恂的家宅了。從城門迎接李自成返回家中後,侯恂的臉色就陰沉了下來,這時侄子侯方巖也迎了上來,他有些好奇於伯父這麼快就回家了。
當他從侯恂的從人口中得知了城門處的經歷後,侯方巖便有些不忿的跟上了伯父並說道:“伯父,我就說我們和李自成是不可能和解的,當日闖俟テ屏藲w德,我們一族死了多少人,幾位叔父、伯祖和祖母大人都死在了闖偈种校覀儬懞芜�要向其卑躬屈膝?”
侯恂停下腳步橫了一眼身邊的侄子,比伯父還要高一個頭的侯方巖頓時就安靜了下來,侯方巖的父親是侯恂的弟弟侯恪,十年前死於任上,因此侯方巖可以說是在伯父的教導下長大的,對於這位伯父可謂是又敬又懼。
看着侄子老實了下來,侯恂這纔開口說道:“我家之人死於王事這是我們侯家的光榮,但是我家和李自成之間並沒有私仇,若是把這樣的怨恨積攢起來,那麼天下士紳還有幾家能夠存在下去的?
我家從洪武年間由開封遷至歸德,從先祖到六世祖都是普通軍戶,六世祖鑑於爲同伍之無賴所欺纔給子弟聘請老師教學,一直到你祖父一代才脫離了軍戶身份成爲了官戶。我家之發跡雖然也就三代,但是爲此付出的努力卻遠不止三代。
你只想着這些親人的死,難道就不想想祖先爲了子孫付出的努力嗎?幾代人的努力,豈能爲了幾個人的犧牲而前功盡棄?若是李自成之前敗給了滿人,那麼自當另說,但是現在順軍得勝歸來,歸德內外皆是李自成的大軍,你是想要我家就此絕祀嗎?”
侯方巖趕緊行禮認錯道:“孩兒絕不是這個意思,孩兒只是想起了叔父們,一時心中鬱悶不已,還請伯父責罰就是了。”
侯恂朝身後看了看,此時下人們都遠遠避開了,顯然並不想聽到什麼不該聽的東西。侯恂這才壓低了聲音呵斥道:“你以爲就你悲痛鬱悶?死的那是我母親和親弟弟和親叔父,若是不敢到悲痛,我和禽獸又有什麼區別?但大明已經完了,決定天下歸屬的是大順和滿人,不是我們。
我們想要不辜負祖宗的努力,就不能走錯半步。你雖然放棄了文學去習武,但至少也該明白這基本的道理,若是違背了大勢,就算是勇如霸王,也一樣要死在烏江,何況你那及的上項羽?
我歸德城中的大族哪個沒在順軍手上流過血,可是今日誰在城門處缺席了?沈氏、宋氏也一樣要向今日的李自成低頭,因爲今非昔比了。下一次你再闖訇J俚膩y喊,可就別怪我用家法了。另外,這兩天你給我在家待著不要去外面瞎逛。”
侯方巖也只能對着伯父唯唯諾諾,不敢再說什麼了。把侄子趕走之後,侯恂就回到了自己的書房休息,雖然令人燃起了香爐,但是他心中依然還是沒能冷靜下來。作爲經歷過大明朝堂鬥爭的他,其實已經從李自成對於他們這些歸德士紳的態度上看出了一點不好的端倪。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就叫來了自己的管家,吩咐他去丁魁楚的家宅前盯着,看到丁魁楚回來後便來回報自己,他打算還是要同丁魁楚好好聊一聊,看看李自成到底在不滿什麼。在當下這個時節,引的李自成不滿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武人一旦得志就會忘乎所以,他很擔心李自成會對歸德士紳們大力打壓,那就是示好都沒什麼用了。
當然,李自成如果做出這樣的舉動,侯恂也不會感到意外,因爲皇帝所處的位置就不可能信任其他人,不斷的清洗自己不信任的人就是皇權的本質,無非就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第475章 歸德十一
丁魁楚返回家中的時間遠比侯恂預估的要早,他頓時意識到李自成和丁魁楚之間似乎出現了問題,否則這位河南巡撫不可能這麼早被趕回家來。
他一開始還在猶豫是否要去見對方,因爲這可能會激發李自成對於歸德士紳更大的猜忌,一個被李自成不滿的河南巡撫卻有人登門拜訪,這不就是結黨的最好明證麼。
不過很快侯恂就下定了決心,讓管家安排了一頂小橋子送自己去丁府,因爲今時不比往日,過去在大明朝他還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去了解李自成和丁魁楚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現在他卻很難打聽到大順上層的消息了,或者說即便能打聽到也失去了時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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