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23章

作者:富春山居

也是,和李自成現在的身份相比,他們這些人同過去鄉下的無知農民沒啥區別。過去那些鄉下農民爲了得到韓家的認可,不也同樣被幾句好話就被誘惑住了麼,地位差別帶來的差距,使得底層對於上層任何一點示好都會感激涕零,試圖藉助上層的這點好感爲自己帶來或多或少的利益。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底層擁有的太少,上層擁有的太多,因此從上層漏下的一點殘羹冷炙,都會引發底層的爭奪。對於底層的農民來說,土地和租稅是控制他們的枷鎖,對於他們這些寒門來說,從平民變爲官身的希望,也同樣是一條枷鎖。

所以河南或山東等地的豪強,在都元帥府、大明和滿人三方之間,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種向強者屈服的姿態,他們所追求的並不是道義和華夷之防,而是家族的存繼和上升。

此時營長身邊的護兵過來尋找韓尚亮,傳達了營長的新命令。韓尚亮不得不把其他話語都咽回了肚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後說道:“小心一些,注意隊列,不要自己亂衝。”

明安達禮所主攻的方向,正是韓家兄弟所在的軍陣,只不過韓家兄弟並不在直面清軍騎兵的第一列而已。但是對於明安達禮來說,遠處看起來是一條直線的順軍軍陣,到了近前後才發現其實順軍並沒有擺成一條直線的陣列。

順軍的軍陣向外就是一個倒置的品字,每個小方陣內也並不是完全的密接無痕,而是有着能容納一到三人的空隙,只不過這種空隙並不是一通到底,而是交錯開來的。

看到這一幕,明安達禮突然就想起了天津城外自己看到過的那些壕溝,雖然每道壕溝並沒有封死,但是那些留下的缺口在壕溝中轉來轉去,簡直就是一座迷宮。據說,騎兵衝擊這些壕溝羣時,如果不打算直接填壕而過,而是順着這些壕溝中的羊腸小道前進,那麼不僅會失去速度,還會成爲順軍火銃手的靶子。

明安達禮聽倖存的將士描述那場戰鬥時,總覺得差點意思,因爲他有些不明白,爲什麼那些騎兵要順着順軍留下的通道前進,而不是費點力氣和時間填壕。但是今次面對順軍的軍陣時,他終於有些明白過來了,不是他們不想,而是順軍沒給他們這個時間。

就如現在,在阿濟格在背後的注視下,誰還敢用那些耗費時間的進攻方式呢?恐怕這邊還沒有試驗出順軍軍陣的弱點,那邊阿濟格已經忍耐不住,要把自己換下去了。想到自己還是主動要求進攻的人,明安達禮終究還是放棄了其他想法,採用了最爲正統的騎兵衝陣戰術。

清軍騎兵衝陣的手段其實並不多,其中大部分手段都是用在行進間的軍隊及無陣列的軍隊身上,簡單的說,面對已經組成陣列的步兵,滿人其實沒啥手段。

渾河血戰時,滿人騎兵佔據了絕對優勢,但是面對川軍和浙兵兩支孤立的步兵,卻屢衝屢敗,最終還是李永芳用銀兩誘惑瀋陽的炮手向川軍軍陣開炮,這才使得川軍失去陣列的保護而潰敗。

只不過,從渾河之戰後,滿人就幾乎沒再遇上過敢於同他們野戰的明軍了,或者說如川軍、浙兵這樣死戰不退的明軍了。大部分明軍哪怕出城對抗滿人的軍隊,也會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自己的後路和友軍的動向,被友軍坑慘了的明軍,已經很難相信友軍會保護自己的背後了。

面對這樣的明軍,清軍對於步兵陣列的進攻手段就更加沒有發展了。在沒有大炮和步兵協助的情況下,單憑騎兵進攻步兵陣列,明安達禮也就想到了兩個辦法,一個是蒙古騎兵最喜歡用的誘敵法,即先讓幾十名騎兵到順軍陣列前挑釁邀戰,看看能否引誘順軍的將領自己打開陣列。

這個辦法很快就被證明是無效的了,他們面前的順軍中幾乎看不到明顯的將領身份的人,在這樣的戰爭中,不管明軍還是清軍,將領都會站在較前的位置,以便讓部下看到自己。因爲這是兵爲將有的時代,士兵們看不到主將,幾乎就會失去戰鬥下去的勇氣。

比如明安達禮就位於軍中較爲前端的位置,但是對面的軍陣前方他卻看不到一個大將身份的人員,沒有主將在前面,自然就很難被引誘的動了。相反的是,順軍陣列周邊遊動的火銃手對於那些靠近陣列挑戰的清軍騎兵,卻開始了瞄準射擊,雖然清軍騎兵手中也有弓箭進行還擊,但是在這個距離上,順軍重型火銃的威力比步弓更大,前去挑釁的清軍騎兵幾乎在對射中完全處在了下風。

在300步外觀望戰況的明安達禮看到不斷落馬,甚至連馬匹都倒下的場景,便知道引誘戰術失敗了,繼續讓這幾十騎和順軍糾纏下去,只會讓順軍的士氣越來越高。

他不得不下令召回了前往挑釁的部下,並對着身邊部下下達了第二種破陣手段,即令騎兵分爲數隊對順軍步兵陣列展開壓迫作戰,動搖這些士兵的勇氣,找準機會從步兵中的薄弱點衝入陣內,從而摧毀整個步兵陣列的隊形。

這一辦法不僅僅明安達禮在用,幾乎在同一時間,圍攻順軍步兵方陣的東、南、西三方的清軍騎兵都採用了這一辦法。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單純的騎兵對步兵,也就這一辦法最爲有效。

清軍騎兵戰術的改變,確實給順軍步兵造成了極大的壓力,如果不是新軍將士經受過類似的騎兵衝擊訓練,那麼不少順軍士兵也會在這種騎兵集羣的衝擊下失去思考能力,而導致身體僵硬,動作變形的。

不過幸好,一個營的正面也就三十步寬,一個團的正面是一百步,遠處看起來萬馬奔騰的景象,到了近處也只有數十騎才能威脅到步兵,這就給步兵們多了幾分信心。

第392章 大戰五

但是眼下這種局面對於騎兵來說卻是最壞的,騎兵對於步兵陣列的壓迫,簡單的說也就兩個辦法,一個是衝到陣前馳射,引起步兵的混亂;一個是不斷的以衝鋒姿態靠近步兵陣列,用恐懼壓垮站在第一排的長矛兵。

不過在使用這兩種手段之前,首先要切斷步兵的歸路,令其成爲一支在野外的孤軍,在沒有援兵的前提下,面對騎兵大隊人馬一次又一次的逼近,哪怕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也會心浮氣躁起來,何況是那些陣列中的新兵和輜重兵呢?

一旦軍陣中的新兵和輜重兵出現了混亂,那麼騎兵再衝擊入陣,整個步兵方陣也就迅速潰散了。只是現在這支順軍步兵雖然遠離了睢州城,可也就相隔數百步的距離,應該還不到二里地。

這個距離上說這支步兵是孤軍,顯然就差點意思了,再加上李自成又在軍中,沒有哪個滿人將領會覺得,城裏的順軍會眼睜睜的看着他們殺死自己的統帥。

所以,清軍騎兵在衝擊順軍步兵陣列時,反而要留些餘力以應對城內的伏軍,畢竟城門還開着,順軍要衝出來都不需要開門的。分心他顧的反而是清軍騎兵,而不是這些順軍步兵了。

又,順軍的步兵方陣因爲不是一個平面,所以清軍騎兵在衝擊順軍陣列時比較難以判斷合適的距離,還很容易被三個步兵方陣圍繞的火銃兵射擊。清軍騎兵想要通過逐步接近同順軍步兵之間的距離來壓迫對方,結果卻使自己成爲了火銃的標靶。

發起了三輪衝擊,卻丟下了二十多具屍體,這讓明安達禮麾下的蒙古騎兵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們本就不及那些滿人騎兵忍耐力強,蒙古人更喜歡混戰的模式,而不是這種一板一眼的戰術,這也是蒙古兵次次被滿洲兵在騎戰中壓制的根源。

在清軍騎兵發起第四輪衝擊時,一名蒙古騎兵終於忍耐不住被順軍火銃手瞄準射擊的恐懼,毅然撥轉馬頭朝着火銃手所在的位置衝了過去,他的舉動頓時影響到了身後的同伴,大家以爲衝陣的機會來了,也就低着頭跟着這名騎兵衝了下去。

站在邊上觀戰的明安達禮,他手中還握有2牛錄騎兵沒動,是預備順軍步兵出現破綻後發起最後進攻用的力量,但是看到這一幕的他也是大驚失色的說道:“俄日勒和克莽撞了,這些步兵還沒有出現疲態,怎麼能夠在這個時候發起衝鋒?”

他身邊的幾名部下還比較樂觀的勸說道:“讓俄日勒和克試一試也好,這些漢人看起來能站到晚上去,可我們的馬這麼多天跑下來已經沒有什麼氣力了,拖下去只會對我們不利啊。就算衝不動這些漢人的陣列,把那些放暗槍的漢人趕跑也好啊。總不能讓弟兄們白白被射殺吧…”

只是這些人的話音還沒有落下,那些漢人火銃手已經拿着手裏的火銃朝着側面的空隙跑去了,原本在底部的長矛方陣則向前豎起了長矛,阻止了清軍騎兵對於火銃手的追擊。面對明晃晃的鐵製矛頭,騎兵身下的馬匹立刻改變了方向,這種脫離騎手控制的馬匹動物本能,頓時讓清軍騎兵的隊形出現了混亂。

當這幾十騎清軍騎兵陷入混亂的當口,側翼的順軍突然推出了幾門虎蹲炮出來,以對角線的方向對着品字中間的空地進行了轟擊。虎蹲炮放完後就立刻被推了下去,接着裝好了彈藥的火銃兵又上前來,在側翼對這些還在混亂中的清軍騎兵進行了開火。

中彈的馬匹或是倒在了地上,或是受驚衝向了長矛羣,結果被順軍長矛兵刺死。當大部分馬匹倒下後,方陣底部的長矛手開始上前,對那些倒在地上的馬匹和人進行了擊殺。除了十餘名騎兵拋棄了馬匹逃出了長矛手的控制區,被自己人接應上馬逃離後,空地上的人馬很快就不動彈了。

處理掉了這些活物後,這些長矛手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接着順軍的火銃手再次從側翼湧入了這塊被長矛手包圍的空地內。在這短短不到一刻鐘的交戰過程中,順軍各個部分配合默契,幾乎看不到有什麼停滯或混亂的地方。

明安達禮身邊的部下們看着這一幕也紛紛失語了,其中一人忍不住說道:“順軍這支步兵銳氣十足,想要用氣勢壓倒他們,恐怕是行不通的。面對這樣的步兵,還是得用大炮或盾車圍攻啊,否則就是讓騎兵在這裏白白流血。”

聽了這話,明安達禮雖然沒有出聲,可他邊上另外一人卻已經心直口快得反駁道:“大炮我們就沒帶,現在回去請大將軍調動盾車,你們覺得大將軍會不會先砍了我們的腦袋?”

聽了這話,諸人只能保持沉默。這個時候的阿濟格還能保持理智的話,那麼也就不是阿濟格了。

遭到失敗的自然不止明安達禮這一路,東面的鄂莫克圖和南面的覺羅果科,同樣盤旋於順軍陣外,沒能找到擊破順軍陣列的機會。如明安達禮這裏發生的一幕,很快就在南面和東面上演了。

站在陣內的李自成有些百無聊賴的看着三面清軍騎兵的進攻,這個進攻規模和他想象中的騎兵衝鋒相去太遠了些,而清軍騎兵不斷的從陣前掠過,對於第一列的長矛手來說確實有壓力,但是對於一個重重軍隊護衛中的統帥來說,其實倒也沒啥壓力。

因此面前的戰鬥很快就從美國大片轉爲了哈薩克斯坦出產的歷史片,沉悶的令他想打瞌睡了。他忍不住就對着身邊神情緊張的李來亨抱怨道:“我真應該讓人弄個爐子過來,這個時候煮上一壺茶,時間過的就快了。”

過於緊張的李來亨並沒聽清李自成的話語,只是從腰上解下皮囊遞給李自成道:“陛下是渴了嗎?我這裏有水。”

李自成有些無奈的接過了皮囊喝了一口,在他喝水的時候,阿濟格再一次忍耐不住了,派出了自己的侍衛瑪哈,催促伊拜、蘇拜儘快打開順軍的步兵方陣,不要讓李自成跑了。

待到瑪哈回去覆命,看着他遠離的背影,伊拜忍不住發了一句牢騷:“我們滿人的命難道不金貴嗎?需要白白葬送在這裏?”

蘇拜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出聲。伊拜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便岔開話題對蘇拜說道:“這漢人的方陣,南北約250步到280步,東西約150餘步。

爲了防止城中順軍接應,我們還不能在北面發起進攻,只能用少量騎兵進行遮斷。其他三面想要用騎兵衝開漢人的陣列,不死個幾百人,恐怕是壓不垮漢人的士氣的。”

蘇拜此時卻突然回了一句,“現在這樣在漢人的面前不斷的流血,恐怕死個幾百人都不能讓他們屈服了。現在已經過了正午了,距離天黑也就2、3個時辰,我們總不能拖到天黑,然後回去告訴大將軍,順軍守備嚴密,我軍無計可施吧?”

伊拜忍住了怒氣,看着蘇拜問道:“那麼你說,我們該怎麼打?”

蘇拜抬頭看了看頭頂沒有多少白雲的藍天,又轉頭看了看順軍軍陣內的黃龍旗,這才一字一頓的說道:“我們在這裏拖的時間越久,城內的漢人出擊的機會就越大。

這些城外的漢人即便能守住,也無法追殺我們,但是城內漢人的生力軍卻可以。所以,我們需要儘快和城外的漢人決一個勝負出來。

不管是我們勝了,還是他們勝了,我們都還有餘力退回大營,不必在這裏把士氣都消磨光。這樣對大將軍,我們也有一個交代。”

聽到蘇拜這麼說,伊拜臉色也緩和了下來。確實,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打破這個漢人的烏龜殼,而是對大將軍有個交代,昨晚的會議上大家都已經議定了,應當儘快遠離睢州,擺脫順軍主力的追蹤。以騎兵爲主的南征大軍卻被一羣步兵給牽制住了,這不是笑話嗎?

伊拜看了看周邊的人,然後說道:“也是,與其被這些漢人零敲碎打,倒不如和他們來個乾脆的,讓重甲在前,輕甲在後,三面同時進攻,我倒要看一看,這李自成的膽子到底是不是鐵打的。”

得到了伊拜的支持後,蘇拜很快就調整了三面進攻部隊的兵力,每路各以一百名穿雙重鐵甲的騎兵爲先導,甚至連馬匹都披上了鐵甲,後方再跟進三百甲騎,另有大隊騎兵在後方掠陣,只要順軍的步兵方陣陷入混亂,這些大隊騎兵就會順着缺口衝殺進去。

和幾名同僚分手時,蘇拜又提醒了他們一句,“若是能抓到李自成,就儘量抓活的。假如今日這一戰能夠抓到李自成,那麼傷亡多少都是值得的,因爲戰爭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蘇拜的話引起了這些滿人將領的粜Γ粋�個都向他保證,只要能看到李自成,就絕不會讓他跑回城裏去。隨着清軍騎兵在外圍的調整,對於順軍的進攻也暫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用望遠鏡觀察外圍情況的李自成終於認真了起來,因爲他在望遠鏡內看到了正在穿戴鐵甲的人和馬,顯然這些滿人是要放手一搏了。

左光先同樣看到了這一幕,他再一次跑來李自成面前,請求李自成做好回城的準備,因爲滿人要是開始拼命的話,還真不好說這最後的結局。

第393章 大戰六

李自成差點就被左光先說動了,面對清軍騎兵準備拼命的架勢,如果某人不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恐怕此時真的會思考跑路的問題了。

但是在後世只畏懼五對輪的某靈魂來說,對於這種披着一層鐵甲的騎兵,心理上還是覺得可以戰勝的,並不是什麼無敵的對手。這要是清軍開着坦克過來,那麼他當然會二話不說的逃命去了,現在麼他覺得還不到那種時刻。

於是李自成板起臉對着左光先說道:“朕說的話不想重複第二遍,今日朕要麼帶着大家一起勝利回城,要麼就同大家一起戰死在這裏,此外絕無第三條路。左師長你且安心去指揮,若是需要朕去填補陣線,朕也絕無二話。”

面對李自成如此決絕的回答,即便是左光先也無話可說了,他神情凝重的朝着李自成拱手作別,便一言不發的調轉馬頭回到了自己的指揮位置上,不再繼續勸諫李自成回城,而是把全部的心思用在了接下來的對戰上。

南門城樓上的順軍諸將此時也圍在了劉宗敏身邊,向着他勸說道:“權將軍,咱們是不是該出城救援陛下了?這麼把陛下丟在城外獨自面對清軍大隊人馬,似乎不大好吧?”

劉宗敏雙手抓着城牆垛口的磚面,手上也是青筋直露,可見其內心也是不平靜的。但是面對身邊諸將的出言相勸,他終於瞪起了眼睛怒喝道:“鼓譟。陛下出城前和我相約,除非他豎起紅旗,否則我軍當留於城內不動。

現在下面的清軍騎兵不過是做了些試探攻擊,還沒有展開真正的攻勢,我們現在派兵出城能怎麼救援陛下?不過是把那些清軍吸引過來,壞了陛下的大計。都給我住嘴。”

看到劉宗敏發怒,諸將頓時住了口。其實他們也清楚,李自成此時出城,目的就是爲了一挫新到的阿濟格軍的銳氣,在阿濟格軍的銳氣被挫敗之前,他們大批人馬出城,只會給對方視爲膽怯之舉,後面的仗就不好打了。

只是爲人臣子的他們,怎麼可以看着主君在外面拼命,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看戲呢?有些話他們是不能不說的,當然有了劉宗敏這話託底,大家身上的責任就減輕了。

就在城樓上的順軍諸將和劉宗敏就出城救援一事展開討論的時候,清軍騎兵已經重新整好了隊形。蘇拜和伊拜互相交換了眼神後,就舉手一揮,讓一旁的士兵吹起了牛角,催促三路軍隊展開對順軍步兵方陣的進攻。

聽到了號角聲,正在和明安達禮交談的巴牙喇甲喇章京阿布圖立刻在身邊護兵的幫助下上了坐騎,然後坐在馬上對着明安達禮說道:“那麼就這麼辦吧,我先去爲梅勒章京開路。”

明安達禮回禮,目送阿布圖帶着部下們向着順軍步陣緩緩開去,他也立刻回頭吩咐部下們上馬,準備藉助重甲騎兵衝開的道路,攻入順軍方陣內部。

阿布圖所領百騎分爲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爲最前方的16名遊騎,成散開平行陣列,主要是用來迷惑順軍步兵和遮蔽自己的主攻方向,順便探查一下順軍的弓箭和火器分佈位置。

緊接着遊騎後面的是34名分爲兩列平行隊伍的騎兵小隊,這是用來做佯攻及分散順軍步兵注意力的隊伍,和前面的遊騎相距約50步。

第三部分就是阿布圖自己率領的主力騎兵了,50名騎兵分爲3人、5人、7人、9人、11人、15人一行,共6行的錐形隊形前進。阿布圖就位於這個錐體的頂端。

這樣的進攻方式確實是順軍步兵沒有見識過的,第一部分的十六名遊騎成功吸引了長矛方陣兩側火銃兵的開火,幾乎沒打中幾人,散開的騎兵確實不是一個好的靶子。

吸引了順軍火銃手開槍的清軍遊騎立刻從陣前向兩側橫移讓開了通道,於是他們身後的兩隊騎兵,立刻以一個斜角切向了順軍步兵陣列的北面。

當

阿布圖帶領着騎兵衝到順軍步兵方陣時,品字方陣的北側小方陣已經和清軍的騎兵糾纏在了一起,他只是思考了幾個呼吸,就調轉了馬頭朝着南面的小方陣衝了過去。倒不是阿布圖不想繼續向北踐踏哪個已經被壓迫變形了的小方陣,而是那些衝入步兵方陣的清軍騎兵並沒有打亂順軍步兵的陣列,因此反倒是擋住了阿布圖的進攻路線。

在這個時候,阿布圖顯然是不會放緩馬速等待這些騎兵打開通道的,因爲重甲騎兵對於馬匹的承載力要求很高,哪怕是最爲出色的戰馬,也禁不住長時間的征戰。特別是披着馬鎧衝鋒的時候,加速和減速對於這些良馬來說都是極大的負擔。

在這樣的情況下,阿布圖自然不敢貽誤戰機,只能順勢讓坐騎衝向一邊。更何況,衝陣之馬是帶上眼罩的,他們的前進方向完全靠着騎手掌握,要是給了坐騎太多指令,只會讓這些馬匹無所適從,導致停下腳步,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由於採取了對順軍步兵方陣的斜角進攻,因此阿布圖所要面對的長矛,其實倒並不多。只要能夠躲開刺向頭部及軀幹位置的長矛,接下來就是坐騎憑藉衝力撞飛面前步兵的場面。

阿布圖作爲一名老將,自然不會陌生這種衝陣的方式,對於那些刺向不重要部位的長矛,只能依賴鐵甲的防禦力去抵抗。因此當接觸到步兵長矛的那一瞬間,他就把精力都集中在躲避那些刺向重要位置的長矛上了。

看起來這只是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當長矛沒有刺中馬上的騎兵時,接下來就是披着馬鎧的馬匹踐踏步兵的的一幕。阿布圖左手邊的護衛邭廨^差,沒能躲開一支刺向其腹部的長矛,直接被捅下了馬,然後就消失在了馬蹄下。

但是很快後面的騎兵就補上了他左手邊的位置,並衝開了已經用力過頭的長矛,反手一刀劈翻了脫離隊伍保護的長矛手。這種步兵和騎兵之間的撞擊幾乎沒有什麼投機取巧的辦法,完全是一命換一命。

順軍步兵的長矛約合12.5尺,其中鐵製矛頭長達3.5尺,木材用的是結實而有韌性的白蠟木,除非是直接插在地上和馬匹正面發生撞擊,否則就不可能損壞。

而在另一方面,清兵人馬重甲的鐵騎再經過一段距離的加速後,其勢能在遇到阻礙時轉換的動能也是相當驚人的,直接面對清軍鐵騎的長矛手確實是被一下撞飛然後直接閉氣了。

清軍眼中的順軍小方陣其實就是一個營方陣,200多名長矛手分爲8行20列,前後四行各爲一個單獨的連方陣。阿布圖從這個營方陣的角部位置斜斜的衝入,一開始也確實給順軍這個營造成了重大傷亡,前面一個連方陣至少三分之一長矛手被清軍騎兵給撞死撞傷了。

但是,順軍依賴基層軍官控制的陣列,在這個時候則表現出了驚人的抗壓性。如果是明軍的隊伍的話,清軍這麼一撞,這個陣列的指揮和組織就徹底完蛋了,接下來就是各自爲戰的時候了。

可是現在,在承受住了清軍鐵騎的衝擊後,勢能釋放完畢的重騎,接下來和固定靶子沒啥區別,穿着一身鐵疙瘩的滿人和馬匹,沒有了移動的能力,也就只能依賴身上的防禦力進行戰鬥了。

但是對於那些穿着輕便棉甲,手握長矛的步兵來說,這種不能移動的目標,並不難以對付,只要看準鐵甲的縫隙,然後站在遠處扎進去就好。鮮血從甲衣的縫隙中留出來,很快這個人就不會動了。而順軍的火銃手更喜歡射擊這些難以移動的鐵衣人,因爲他們手中的重型火銃可以直接打穿這些重甲。

阿布圖並沒有參加過渾河之戰,因此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步兵,明明他們已經打開了方陣的缺口,但是這些步兵卻並沒有一舳ⅲ撬浪赖牡肿×送榈纳眢w,迫使他們失去了前進的能力,阿布圖甚至看到一名長矛手被撞飛後,還牢牢的抓着自己的長矛,然後在同伴身體的支持下,拿着長矛繼續阻擾騎兵的視線。

他所率領的五十名鐵騎原本應當可以輕易撕開這個200餘人的長矛方陣,然後驅趕他們向着大方陣內衝擊而去。但是現在,他們僅僅撞塌了不到四分之一個方陣,甚至都沒能把整個方陣給摧毀。

而隨着騎兵停下腳步,騎兵的傷亡開始不斷上升了,這些順軍步兵不停的用長矛把騎兵隊伍邊緣的騎兵捅下馬,接着火銃手也出現了,成排的火銃手對着停下的密集騎兵進行近距離開火,這簡直就和屠殺沒區別,就連阿布圖的大腿上也中了一槍,還好不是正面擊中,但是他也能感受到冰冷的液體不斷流入了自己的靴子,身體的溫度也開始下降了。

明安達禮帶着騎兵接近戰鬥區域時,看到順軍步兵依舊在頑強的和清軍鐵騎進行戰鬥,並逐步挽回局面。心裏也是大喫一驚的,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也容不得他有所猶豫了,只能順着阿布圖前進的方向,再一次發起了進攻。

第394章 大戰七

明安達禮所率領的三百騎加入戰鬥後,原本成品字形的順軍西面方陣終於被打成了一條直線。不僅僅西面如此,南面和東面的戰場也相繼出現了相同的場景。

先以重甲騎兵不計生死的撞入方陣,接着又以甲騎衝殺入陣,雖然三面進攻的清軍騎兵不過千二百之數,但是卻把三倍於自己的順軍步兵打的節節後退。

在外圍觀戰的伊拜、蘇拜等滿人將領看着這一幕,也終於大大的鬆了口氣,兩人一邊下令部下監視城中順軍的動向,以防止城內順軍出城爲城外的順軍解圍,一邊則令阿積賴、希爾根兩隊騎兵做好準備,只要順軍大陣發生動搖,他們就可以直接撲向大陣內部,去抓捕李自成了。

不提大陣外圍的滿人如何摩拳擦掌,某個被滿人惦記上的人,此時看着三面的混戰情況,這才嘆息一聲說道:“這纔是真正的戰爭啊。沒有一命換一命的勇氣,估計在正面對戰的將士連幾個呼吸都活不到。”

此時站在李自成身邊的親衛們已經沒什麼心思聽他說話了,他們一個個死命的抓着自己的武器,一邊觀察着三個方向上的戰鬥,唯恐有一面戰線會轟然倒塌,從而讓一支建奴騎兵衝到李自成的面前來。

這個時候也由不得他們不緊張,因爲順軍三個方向上的步兵團的防線都已經開始變形了,各團的軍官只顧着堵着防線上的缺口,已經無暇顧及什麼陣形了。每時每刻都能聽到順軍將士和清軍騎兵不同口音的怒喊聲,從聲音上聽起來,雙方倒是平分伯仲了。

李來亨比較還比較年少,特別是身上還肩負着護衛李自成的重任,看着漸漸向自己這裏擠壓過來的清軍騎兵,他終於忍不住向着李自成提議道:“陛下,要不我們還是向後退一退,退到後面的軍中去,這樣您會比較安全一些。”

李自成轉頭看了他一眼,看的李來亨惶惶的低下頭去後,他才揚起手中的馬鞭指着前面十餘步外的左光先道:“你看左師長,到現在爲止有回頭看過朕沒有?”

雖然有些記不大清左光先有沒有回頭看過李自成,但是李來亨猜測李自成這麼問肯定是有原因的,因此他有些遲疑的回答:“應該沒有吧。”

李自成微微點頭說道:“左師長既然沒有回頭看朕,就說明現在還頂得住,你又慌張什麼呢?大家都在拼命的時候,朕怎麼可以後退?現在一退不是說明我們要敗了嗎?”

李來亨終於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不過他也轉過了彎來,向着李自成說道:“是臣錯了,陛下此時確實不能動。不過,這仗已經打到這個程度了,是否可以樹起紅旗,令城中軍隊出援了?”

李自成張目四望,看着三面混戰的戰線,一時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而在這個時候,左光先也正對部下發令道:“令各團的擲彈兵上前。再從後方抽調一個營上來,用於填補各條戰線的缺口。請陛下樹紅旗,召集城中將士出城列陣。告訴陛下,擊退建奴這次進攻後,建奴士氣就動搖了,此時我軍出城列陣,奴兵必退…”

正在猶豫的李自成看到了從左光先處跑來的聯絡官,他於是對着李來亨說道:“先等一等,看來左師長有話要對朕說。”

很快,左光先派出的傳令官就把左光先的意思傳給了李自成,李自成這才點了點頭,對着身邊的李來亨說道:“就聽左師長的命令,讓人把紅旗樹起來。”

看着清軍騎兵對城外的步兵方陣發起瞭如此兇猛的強攻,城上的順軍將領也漸漸失去了耐心,他們一度懷疑是否李自成身邊沒有帶上紅旗,才這麼遲遲不發信號。一時就連李通也開始勸說劉宗敏應當從權,不能在城中繼續觀望下去了。

劉宗敏看着和清軍騎兵膠結在一起的己方步兵,也覺得等下去似乎風險太大,就在他直起腰板準備下令出城時,卻聽到身邊的李通指着城下大喊道:“樹起來了,紅旗樹起來了。”

劉宗敏轉身望去,確實在方陣中樹起了一杆紅旗,似乎怕城上看的不清楚,豎旗之人還搖晃着旗杆,讓紅旗儘量展開,給城頭諸人看的更清楚一些。

劉宗敏也終於鬆了口氣道:“馬寶出東南門,吳國貴、高虎出西南門,任繼榮和我出中南門,我們出城後,李通帶着步兵出城列陣,陳永福守衛城內,護我後路…”

陳永福雖然對於劉宗敏的命令有些不滿,他覺得劉宗敏這個時候讓他守城,等於是在分隔了自己同李自成之間的關係。日後李自成要是想起今天的事,卻發覺他沒有出城救援自己,這也太說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