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順軍的話語在這些豪強聽來有些強詞奪理,但是在鄉民倒戈之後,這些豪強已經失去了對抗都元帥府的資本,就連他們身邊的家丁,也並不願意陪着家主去送死,因此他們也只好接受了都元帥府的裁斷。
而在七日晚間,追擊清軍逃亡部隊的馬寶和吳國貴等派人回報,從考城逃亡的清軍部隊在袁坡樓及劉莊之間的區域被圍殲,僞智順王尚可喜自殺,滿人大將梅勒章京庫魯克和漢人總兵官許爾顯等多員滿漢將領被格斃,
鑲紅旗旗主羅洛宏等被生擒。
羅洛宏的名字李自成不熟悉,不過對於
尚可喜的名字他可熟悉的很,能在這裏擊殺三順王之一,至少也算去了滿人的一支胳膊。和那些滿人相比,死心塌地替滿人賣命的漢奸其實更具有威脅性,畢竟這些人對於本民族的文化了解頗深,知道該如何去統治這個國家,而滿人終究只是外人,光憑武力可沒法統治數量超過自己人口百倍的漢人。
不管後世的滿遺如何爲自己的祖宗臉上貼金,說什麼滿清爲中國開疆拓土,但他們都不敢提及滿人統治中國時所強調的“滿洲非中國”和慈禧說的“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這兩句連在一起就是一個意思,滿人入住中國和英國殖民印度並沒有什麼區別,爲了維持滿清的存在,滿清的統治者甚至不惜和列強共同統治中國。
某些滿清的孝子賢孫鼓吹沒有滿清就沒有新中國的版圖,實質上就是在侮辱漢人及其他少數民族是被征服的奴隸,否定了新中國是中華各民族受壓迫者打倒了各民族壓迫者及買辦、列強建立起來的人民之國。假如新中國疆域的法理來自於滿人對於漢人的屠殺、對於蒙人的屠殺、對於藏族的屠殺、對於維吾爾族的屠殺,對於其他民族的屠殺,那麼這個國家不就是各民族的大監獄嗎?
當這些滿清的孝子賢孫爲滿清尋找統治合法性的時候,也正在埋葬新中國的人民屬性,並再一次殺死了那些爲了建立新中國而死的人民英雄,因爲他們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反而成爲了一羣反動統治者壓迫人民的工具。
在這些滿清的孝子賢孫爲滿人屠殺各民族的行爲歌功頌德的時候,那麼日本人對於中國人的屠殺在他們眼中又算什麼呢?愛新覺羅.溥儀曾經認天皇當祖宗,按照這個邏輯,日本人對於中國人的屠殺,難得不是民族團結的表現?
一邊歌頌滿人對於中國人的屠殺,一邊指責日本屠殺中國人的行動,這種毫無原則的道德標準,說明了滿遺既沒有道德也沒有階級、國家和民族屬性,他們就是一羣奴才。對於他們來說,其實誰殺死中國人並不重要,誰統治中國纔是最重要的。
主張滿清是中國的人,決不可能拿性命去保衛這個中國,因爲他們的性命是用來歌頌統治者和壓迫民械模皇怯脕頎奚摹6鶕麄兊睦碚摚瑥膩頉]有什麼外敵入侵,只有統治者的更替,因此任何國家及民族都可以統治中國,反對這種統治就是破壞民族團結。
不過對於其他人來說,特別是那些前明軍將領來說,俘虜鑲紅旗旗主羅洛宏要比尚可喜的死更令人震撼。這可不是一個普通的愛新覺羅,而是八旗旗主之一。雖然這個旗主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但也是破了大明和滿人作戰的歷史紀錄了。
一月初八中午,李自成再次接到了一個捷報,這次是劉宗敏派人送來的。昨日晚間劉宗敏親自帶隊對睢州前往考城的清軍援軍營地發起了夜襲,擊斃總兵金玉和、副將常鼎、參將陳國才、滿人牛錄章京劄圖、哈爾漢等,斬首960餘級,俘虜2000餘人。
看到這個捷報,李自成頓時大喜的對身邊的參謧冋f道:“好,捷軒這一戰打的真好,睢州清軍遭此重創,必定士氣大沮,這對於我軍之後的作戰計劃是有利的。
嗯,給劉宗敏所部下令,恭賀他們昨晚的大勝,儘快把有功人員報上來。還有對捷軒進行告誡,禁止他下次親自上陣,對付一支清軍的偏師,要是損傷了我一員大將,這對於我軍士氣是多麼大的打擊啊。
這種得不償失的舉動,我不希望他下次再犯了。嗯,不僅僅是捷軒,總參植恳惨挛模幎◣熂壱陨现鞴俨坏糜H自上陣…”
看着李自成講的差不多了,左勷在一旁開口問道:“哪個鑲紅旗旗主羅洛宏已經被送來考城了,陛下您要接見他嗎?”
李自成思考了一會後說道:“我可沒什麼時間浪費在他身上,這樣,先給他一個選擇。先把他單獨關起來,然後找人送一碗粥和一把匕首過去,到了晚上看看他選了什麼。死了就砍了腦袋給睢州清軍送去,沒死就把他請過來,今晚和我一起喫飯。”
左勷雖然覺得李自成的決定有些魯莽了,好不容易纔抓了個八旗旗主就這麼讓他死了,未免也太可惜了。不過看到李自成把視線轉過來,詢問他還有什麼事的時候,左勷卻滿口答應了下來,然後退下去辦理李自成交代的事務去了。
八日下午,駐紮在邏崗的劉宗敏接到了李自成發來的最新命令後,一邊有些愕然於李自成對於自己上陣的態度,當然這也是小事情,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一種關愛;一邊則對於出擊睢州的命令大爲支持,他也認爲接下來應當儘快向睢州的清軍發起進攻,金玉和部被圍殲的消息傳回去後,必然會對睢州清軍造成振動,從而有利於他們對於睢州清軍的進攻。
因此當晚他便召集了新編陸軍第二師及近衛騎兵等主要將領,對他們傳達了李自成的最新軍令後便說道:“根據陛下的命令,接下來我們就要對睢州的清軍發起進攻。今天凌晨我們對清軍金玉和部發起了突襲後,雖然其部主力爲我軍所殲滅,但也有少數人逃了回去,現在想必睢州清軍大營哪裏應當已經收到了戰敗的消息。
金玉和部爲我軍所伏擊,想必他們也該猜的出來,考城的清軍也凶多吉少。這樣一來,睢州的清軍必然會陷入短暫的混亂,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突擊他們,把大家叫來就是問一問你們,你們覺得我們該怎麼進行這次突擊行動?”
睢州周邊的地形早就被總參植靠辈焱戤叄瑏K送到了劉宗敏軍中製作成了沙盤,因此腥爽F在都能看到面前桌子上擺放的沙盤上表現出的睢州城及周邊地勢。
三師師長李通見狀就先出聲說道:“睢州舊城已經成爲了一處積水潭,睢州新城則建於一處土崗上,地勢較高。
睢州新城外東西兩側除了睢水和廢黃河外,就是城西北十二里處有一土山,曰恆山,此山由西北向東南延伸,長約近20裏,舊城北牆就築在恆山餘脈上。
除了這兩水一山外,睢州城外再無其他特殊地理了。現在是冬季,河水結冰,因此這兩水的防禦功能也被削弱到最低,因此睢州城外最有利的地勢就剩下了西北這條土山山脈。
只要我們奪取了這座土山的控制權,配合以睢州新城的地勢,則清軍就完全處於低窪處。我攻其就是居高臨下之勢,其攻我則需仰攻,故想要圍殲睢州清軍,則必先要奪取此山。
權將軍剛剛已經說了,睢州清軍因爲考城清軍及派出援軍的被消滅,必然會陷入混亂,我們自然當趁機直入恆山,拿下了這座土山後,接下來就可考慮圍殲居於低窪處的睢州清軍主力了。只要阿濟格主力沒有及時回援,我們就可如圍殲考城清軍一樣,再一次圍殲睢州清軍,那麼接下來對付阿濟格的主力,對於我們來說也就變得更加輕鬆了…”
李通的話得到了房內諸人的贊同,實在是睢州地勢就擺在這裏,只要看着沙盤就會關注到睢州城和西北土山兩個高點,哪怕是普通人都能看出佔據了這兩個高地對於控制周邊的重要性。
第379章 大戰序章一
睢州城外的清軍分立西北和西南兩大營,西北大營圍繞乾明寺而立,這座最初建於唐貞觀年間的寺廟經歷了元明兩次重建後,依然保留着盛唐時代的幾分氣息,寺內建築看上去依舊堂皇大氣。
只是在清軍佔據了此地之後,原本整潔的庭院變成了髒亂的馬棚,就連寺內的古樹都被砍了不少,被士兵拿去取暖用了。雖然恆山上林木茂盛,本是睢州一大盛景,但是清兵卻沒有爲了保護乾明寺的風景而去浪費自己氣力的想法,因此都是就近砍樹充作薪材,於是往昔古木參天的乾明寺便遭了殃。
不過清軍的統帥卻沒有干涉部下的意思,畢竟大營內必須要視野開闊,這麼多樹木確實有礙清軍大營的防禦了,特別是駐守睢州城的陳永福並不是一個只知道死守的將領,在攻城初期也曾經於夜間挑選少數精銳對乾明寺大營進行了襲擊,讓清軍喫了不少虧,於是爲了防備順軍的夜襲,清軍統帥就下令砍光了乾明寺周邊的樹木,除了寺廟內幾株唐時的古樹,因爲在僧人的苦求下才得以倖免。
一月八日下午,金玉和軍逃回的敗兵帶回了遇襲兵敗的消息。漢軍正黃旗梅勒章京金玉和戰沒于軍中,其下數十員將領也或死或降,這支前往考城增援的部隊幾乎就是全軍覆沒了,這一消息引發了睢州清軍將領的震動。
金玉和是原大明開原千總,早在萬曆十七年就投降了滿人,可以說是舊漢軍中資歷最老的一批人,要比之後的祖大壽部及三順王更得滿人信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金玉和這類舊漢軍,已經算得上是滿人真正的本錢了。
清軍睢州主將固山貝子滿達海和博和託得到了這一噩耗後立刻召集了諸將進行商議,在一羣羅漢塑像的環繞下,數十位滿漢將領分列於兩側,聽取了敗逃回來的兵將描述了昨晚被順軍夜襲的經過。
總兵何進忠第一個就反應了過來,向着兩位固山貝子說道:“順軍能夠調集這麼多騎兵對金玉和軍進行夜襲,可見考城之軍也是凶多吉少,否則順軍不會有這樣的餘力阻擊金玉和軍的。兩位貝子,我們恐怕要做好撤退的準備,並向大將軍求援了。”
但是何進忠的主張立刻找到了滿人將領的反對,侍衛察瑪海和甲喇章京折爾特先後指出,“考城之軍是否覆沒還沒有確定,現在就斷言考城之軍被順軍消滅了,豈不是絕了考城之軍的生路?這和明軍丟棄了大淩河之軍有什麼區別?”
“考城之軍不僅僅只有尚可喜及新降漢軍,還有鑲紅旗旗主羅洛宏,難道我們要把羅洛宏丟給順軍嗎?這是天命汗起兵以來從未有過的敗績,這恐怕不是我們能夠承擔的起的責任。”
兩位滿人將領的發言堵住了想要撤離睢州的意見,確實,此時撤退就是把羅洛宏丟給了順軍,那怕是滿達海也一樣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八旗內部之間的鬥爭雖然是殘酷的,但是在漢人面前滿人還是表現得極爲團結的,這是爲了壓制漢人中的野心家們,滿人自己也知道這樣一個事實,面對人口百倍於自己的漢人,滿人如果不能對外表現的團結一致,那麼就不可能再壓制住漢人。
如果傳回的是羅洛宏已經戰死的消息,那麼大家此時倒是沒必要再考慮羅洛宏的問題,可現在對其生死只是一個猜測,那麼放棄救援羅洛宏就成爲了一個政治決定,這不是在這裏的將領們可以決定的事情,至少也得阿濟格親自拍板纔行。
會議開到了這裏也就無法繼續下去了,因爲不能逃離撤退的話,那麼幾乎也就是在原地待命的意思,哪怕滿達海和博和託再有能力,也不過是多談了幾句營地的防禦措施和加強對考城方向的警戒、偵察工作。接下來,就是把去留的決定上交給阿濟格,等待這位數百里外的大軍統帥做出合適的決定了。
唯一令滿達海、博和託感到慶幸的是,昨天他們已經派出了向阿濟格請求回軍的信使,因此在阿濟格接到今次派出的信使時,至少不會手忙腳亂。而在會議後,博和託也下令在通向考城的官道上加設了兩個遊動哨,以防備順軍對於他們的突襲。
雖然會議上並沒有得出一個令滿達海滿意的結論,但是會後滿達海卻已經決定撤掉對於睢州城的圍困,把兵力集中在西北、西南兩個大營內,做好撤兵的準備了。博和託在這一問題上支持了滿達海,他也同樣預感到了危機,雖然限於政治上的壓力不能公開主張撤兵,但是卻不妨礙先做好撤退的準備。
作爲漢人將領的代表,總兵何進忠本身就是主張撤退的,因此他很快就和兩位貝子達成了默契,從乾明寺離開回到西南大營後,就開始調動兵馬撤掉了對於睢州城的包圍,轉而開始加強了對西南大營的防禦措施。
清軍在城外的調兵遣將雖然引起了城中順軍的注意,但是限於夜幕的遮蔽,陳永福還是按捺住了出城襲擊的念頭,越是在這種時刻,他覺得就應該更加的謹慎,不能讓清軍找到城中守軍的破綻,否則就是得不償失了。
藉助夜色的掩護,在博和託的耳提面命下,嘉龍阿、朔瑪各帶半個牛錄的滿洲兵和一百名漢兵,順着通向考城和寧陵方向的官道,前往加強了這兩個方向上的警戒。此前清軍主要安排了對於寧陵方向上的哨探,往考城方向上的哨探只有寥寥幾人而已,畢竟在清軍佔據了考城後,睢州清軍大營已經把考城方向視爲了安全,並不認爲這個方向上會有敵軍大舉來襲。
這一次,往考城方向的哨探也放到了睢州城十里之外的地方。嘉龍阿、朔瑪在離開大營約兩裏後,便在一個三岔路口告別分手了,前往考城方向的嘉龍阿看着四周黑幕幕的夜色,不由有些感慨的對朔瑪說道:“要是我回不去了,你記得告訴我阿瑪,關內恐怕不是久留之地,讓他找機會送一兩個弟弟回關外去吧,關外才是我們滿人的地方啊。”
朔瑪看着這位好友,突然就冒出了一股邪火,朝着他惡狠狠的說道:“你要是回不去了,難道你覺得我就能回去?要說就自己說去,我可沒哪閒工夫…”
說完朔瑪就一拉坐騎的繮繩,朝着一旁的道路拐了上去,很快一隊人馬就跟了上去。看着朔瑪帶着部隊消失在夜幕中,只剩下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嘉龍阿也只能嘆了口氣,帶着自己的部下順着道路繼續走下去了,在寒夜中趕路並不是什麼好差事,但是相比之下,嘉龍阿心中卻更覺冰寒。
考城清軍的生死不知和金玉和部的敗亡,確實給這些年輕的滿人造成了很大的陰影,畢竟他們同他們的父輩不同,並不是在兩個龐然大物的壓迫下,從逆境中掙扎出來的。
當努爾哈赤起兵反明時,所面對的大明可是剛剛完成了萬曆三大徵的不敗帝國,在朝鮮半島征戰中摧枯拉朽的日本人,卻被遼東明軍給打斷了脊樑骨,而建州女真面對的更是一個控制了遼東數十年的遼東李家,努爾哈赤不過是彼時李家推出來統合女真各部的一介家奴而已。
而在草原這頭,黃金家族的林丹汗做夢都想恢復成吉思汗的榮光,不僅要統一草原,更想要迫使大明承認其對大元的繼承權。和這兩個龐然大物相比,建州女真不過是遼東地方上的一個土豪罷了。
正因爲跟隨努爾哈赤起兵的滿洲各部清楚的明白自己的敵人是誰,因此彼時的滿人對於失敗於明人和蒙人並不以爲恥辱,反而會進一步的團結在努爾哈赤身邊,試圖爲建州女真的未來掙扎出一條活路來。失敗了,了不起就躲回遼東的深山老林中去,等待着下一次的復起而已。
但是現在這些年輕的滿人,自幼就生活在盛京、遼陽等城市之中,他們對於山林中的生活完全適應不了。對於他們來說,退回到盛京、遼陽已經是底線,假如連盛京、遼陽都保不住的話,那麼大清也就不存在了,因爲滿人心目中的大清就是圍繞着盛京、遼陽這些城市建立起來的國家,假如沒有了這些城市,大清還能依賴什麼爲紐帶,把滿人和遼東各族聯合成一個國家呢?
所以嘉龍阿對於目前的局勢頗感悲觀,一向戰無不勝的滿人要是被漢人所擊敗了,那些投降的漢軍難道還會繼續臣服於滿人嗎?假如不能威懾住漢人,以漢人的人口,哪怕以十換一,滿人也很難再回去白山黑水之間了。
在嘉龍阿意志消沉的前進時,考城的縣衙內,羅洛宏被帶到了李自成面前。這是縣衙中的一處幽靜的廂房,房間內擺着一桌酒席,羅洛宏被帶到後,李自成也從隔壁房間走了過來。
李自成走到桌邊後,神情平和的伸手指了指身邊的一張椅子說道:“坐,戰時不便整治酒宴,朕就讓人簡單的做了幾個菜。咱們坐下邊喫邊聊,看看大家能不能聊個結果出來,這樣對你和你的部下也是一件好事,也省了朕不少麻煩。”
羅洛宏站在那裏只是遲疑了數息,就向李自成屈服了,實際上從他拒絕和尚可喜一起自殺後,他就知道自己求生的慾望有多強烈了。因此面對順軍的試探,他幾乎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生,而把那柄匕首留在了原地。
第380章 大戰序章二
面對李自成的詢問,羅洛宏向着李自成一拜後說道:“罪臣愛新覺羅.羅洛宏拜見永昌陛下。”
聽着羅洛宏口中吐出的字正腔圓的漢語,李自成微笑着說道:“能說漢語,挺好。這倒是不妨礙我們坐下溝通了,坐下說。”
羅洛宏畢恭畢敬的坐在了李自成指定的椅子上,過去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坐在階下囚的位置上,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纔開始有些理解那些漢官爲什麼會向滿人屈服了,因爲沒有什麼比活着更可貴。只有活下去才能享受榮華富貴,死人可什麼都享受不了。
雖然對於戰場上的事務他只是個門外漢,但是對於人和人之間的鬥爭,他見的可真不少。愛新覺羅殺愛新覺羅可從來沒有手軟過,所以他有什麼必要爲了愛新覺羅放棄自己的性命?除非李自成真不給他活路,逼迫他用生命捍衛愛新覺羅的榮譽。
殺覺羅.巴哈納的時候,李自成就沒有手軟過,因爲一個巴哈納的死可以激發順軍對於勝利的信念。但是對於羅洛宏,雖然他對於這個年輕的鑲紅旗旗主所知不多,可也知道就這麼殺了似乎有些可惜了。殺第一個愛新覺羅能激勵軍民的士氣,殺第二個其實激勵的作用就沒有這麼大了。
所以,如果這個年輕的愛新覺羅識趣的話,那麼一個活的愛新覺羅總能帶給大順更多的好處。所以李自成也無意一下子把羅洛宏逼到絕境,向其逼問清軍的一些重要機密,他確實只問了些家長裏短的瑣事,比如羅洛宏從小生長的環境,有沒有上過學,平日裏都喜歡做什麼,和他年齡相仿的滿人又都喜歡做什麼活動等問題。
這樣的問題對於羅洛宏來說完全在其心裏底線之上,也漸漸讓其放鬆了防備,如果能用這樣毫無價值的東西換來自己的生存,那麼羅洛宏覺得自己說上一天一夜都沒問題。
但是對於李自成來說,其實所謂的軍事機密什麼的,都不及對於滿人日常生活信息的收集。因爲不管是後世還是現在的大明人,對於滿人的瞭解幾乎都不多。哪怕大明和滿人打了幾十年的仗,大明人對於滿人的瞭解也就是“滿人滿萬不可敵”這樣一句話,而這句話還可能是滿人故意散播出來的。
至於後世之人對於滿人的瞭解,其實主要是對清末八旗子弟的瞭解,那些喫着鐵桿莊稼整天喫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和這個時代的滿人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當然,從對羅洛宏的談話中,李自成或某人大約有些看到清末八旗子弟的影子了。
在這個時代,滿人對於本民族的人口數量是進行嚴格保密的,這種保密手段之實施出色,直到現在也沒人知道滿人的總人口到底有多少,大家談論起滿人的人口和兵力時,都只能靠自己的猜測來估算。但是有一點大家還是能夠確定的,就是從努爾哈赤時期到現在,滿人一直都是三丁抽一出征。
所以幾乎所有人對滿人人口進行估算時,都是按照滿人的兵丁數量進行倒推的。而滿人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爲了不讓漢人和蒙古人瞭解自身人口是否因爲戰爭遭到了重大損失,滿人對本民族採取了全民皆兵的政策。
也就是說,滿人的男丁只要一出生就成爲了預備兵源,爲了限制滿人逃脫當兵的義務,除了軍事訓練之外,普通滿人幾乎不被允許學習其他技藝,讀書倒是可以,不過以滿人落後的教育水平,能夠依賴讀書出頭的都是極少數。
於是當前的滿人中也就造成了一種現象,滿人男丁出生後幾乎不用學習任何稚募妓嚕N習武要麼讀書要麼玩耍,而又以玩耍的居多,因爲習武和讀書都需要天賦,而玩耍則不需要。
對於滿人家庭來說,男丁一成年就要上戰場打仗,而滿人再怎麼能打,戰場上也不可能不死人,所以早些爲男丁娶親繁衍後代纔是最大的正事。正因爲男丁有可能一成年就沒命,所以家中對於男丁也比較放縱,在上戰場前能玩就玩,上了戰場至少也不會有什麼遺憾。
也就是說,清末八旗子弟的無能,其實是現在這個全民軍事化的滿洲八旗種下的因。因爲現在誰也不會料到,滿人居然能打下這樣大一個帝國,統治人口超過自己百倍以上人口的其他民族,並安穩的統治了這個龐大帝國二百餘年,於是原本只是玩到成年從軍之前的八旗子弟,最後卻變成喫着鐵桿莊稼玩上了一輩子。
在李自成梳理滿人歷史的脈絡時,另一邊的羅洛宏卻有些不安了,因爲整個晚上的談話都沒有體現出自己的價值,而一個俘虜能獲得重視的前提就是要有價值,這也是滿人的價值觀念。否則的話滿人也不用保留那些漢人中的豪傑,而肆意屠殺那些平民了。
他對於李自成的瞭解不多,實際上整個關外對於李自成了解都不多,因爲誰也沒有料到大明這個龐然大物居然會被一羣農民給推翻,多爾袞派人給李自成寫信時,還認爲這羣農民叛軍只有和大清聯手才能攻入北京,誰也沒想到李自成僅用了幾個月就從西安打到了北京,清軍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出兵牽制遼東的明軍。
但是在清軍入關之後,那些漢人官吏對於李自成的殘暴故事倒是說了很多,因此在羅洛宏眼中李自成其實應當是殘暴而無情的,特別是在他知道覺羅.巴哈納已經被順軍處死,甚至都沒有獲得一個投降的機會後,他更是認定了這一點。
今晚李自成對他表現出的善意,羅洛宏覺得這只是一個假象,因爲真正善良大度的話,順軍就不會把匕首送到他面前,暗示他可以選擇自盡。
因此,李自成如果對他不感興趣的話,他也不清楚下一次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對方了。自古以來都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一個不被高層注視的俘虜,天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羅洛宏對此倒是有所覺悟的,阿敏和莽古爾泰在失勢後是如何被過去的奴僕所欺凌的,他也是目睹耳聞的。
都已經決定向李自成臣服了,羅洛宏自然希望能夠獲得對方的重視,從而獲得禮遇的地位,而不是被當成一個被奴僕隨意欺凌的對象,後者只會讓他的投降成爲一個笑柄。
抱着這樣的想法,在酒席快要終了的時候,羅洛宏忍不住主動向李自成提及道:“陛下若是還有其他想了解的,臣也會竭力坦眨^不敢有所隱瞞的。”
李自成端着一杯酒慢慢的搖晃着,斜着頭注視着他說道:“其實對朕來說,滿人所謂的軍國大事其實都是小事,真正對朕和對滿人有意義的大事其實只有一件。就是滿人究竟能否爲大順所統治,假如滿人是一個無法被統治的民族,那麼它對於大順就沒有意義。那麼你能回答朕,滿人能被大順統治嗎?”
羅洛宏一時張口結舌不知該怎麼回答李自成這個問題了,過了好一會他才結結巴巴的向着李自成說道:“陛下此問,罪臣實不知該怎麼回答,還請陛下恕罪。”
李自成注視了他好一會才說道:“你能這麼坦眨抻X得很不錯。如果你們滿人都像你這麼坦盏脑挘屈N大家也許還能在一個國家生活下去,否則的話,朕就不得不考慮用其他方式來解決滿人的問題了,朕相信,這對於大家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李自成終究沒有問羅洛宏其他問題,在酒席結束之後便叫來了萬睿將羅洛宏送了回去。在回去小院的路上,羅洛宏正思考着李自成今天和自己談話時的用意時,卻聽到走在他身邊的萬睿向他說道:“羅貝勒,接下來一段時間,咱們恐怕就要好好相處了,我是都元帥府總參植康模矣胁簧賳栴}想要問一問羅貝勒,不知你願意合作嗎?”
無心糾正對方自己並不姓羅,對於這位自報家門的萬參郑_洛宏還是小心翼翼的回道:“不敢再稱貝勒,此僞號也。閣下儘可稱呼罪臣之名,但有所問,罪臣自當言無不盡…”
身着軍裝的萬睿本質上還是個讀書人,對於羅洛宏溫和的態度還是比較欣賞的,他點頭笑着說道:“你願意配合我的工作,對於咱們兩人來說,可都是一件好事…”
對於羅洛宏和萬睿來說,今晚大約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而對於向着睢州發起進攻的劉宗敏部來說,今晚顯然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當天上還是繁星點點的時候,馬重僖所率領的陸軍第四騎兵師和陸軍第三師第二旅郝小泉一部就起牀做飯,準備行裝了。到了天色矇矇亮時,兩部人馬就作爲大軍的先頭部隊向着睢州開拔了。
清晨的天氣雖然寒冷,但是對於剛剛贏了幾場勝利的順軍將士來說,卻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軍隊就是這樣一個團體,在勝利面前一起困難都能被克服,而在連續的失敗面前,任何因素都可能成爲失敗的理由。
從曹縣到考城,再到對於前往考城清軍援軍的伏擊,這一連串的勝利完全扭轉了之前順軍失敗的陰影,讓大家看到了勝利的希望,自然也就沒人會覺得在這樣的寒冷清早起身趕路是一種苦痛了。
第381章 大戰序章三
臨近中午,帶隊在駐守村莊東北方巡哨的嘉龍阿招呼部下們在一處樹林旁停了下來,預備在這裏燒水做飯喫點東西休息一下。
下馬後的嘉龍阿把坐騎交給了身後跟着的奴僕照料,自己則走到了樹林邊放了一泡水。解決了身體的急務後,他才轉頭望向一片被白色覆蓋的原野,其實這個景緻倒是和關外極爲類似,只不過關外的積雪更厚一些,甚至能把樹林也給淹沒掉,而這裏的積雪最多也就覆蓋到人的小腿而已。
即便因爲戰亂和黃河的泛濫,導致許多村莊只剩下了一堆廢墟,但是關內的平原上終究還是比關外多了幾分生氣,看着遠處升起的幾縷炊煙,就知道看似無人的廢墟中其實還是有人居住的。如果在關外,一個廢棄的村屯就不可能再有什麼人煙了,因爲獨門獨戶是很難在關外的冬季生存下去的,僅僅從這一點來看,就知道關內的自然條件要比關外優越的多,這也是不少滿人願意接受遷都入關的原因。
在一片白色之中,一道黃褐色的痕跡向着東面延伸而去,這就是連接睢州和考城的官道了,因爲軍隊連續走動的原因,官道上的積雪都被踩成了爛泥,給白雪皚皚的平原添上了一道疤痕。
看來看去,嘉龍阿覺得這裏終究沒有遼東家鄉強,雖然都是平原地形,但是遼東的黑土地可比關內的黃土和沙土要肥沃的多,遼東一畝之產出抵得上關內上田七八畝。到了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入關也許確實是個錯誤,放棄關外的肥沃黑土來搶漢人的貧瘠田地,這不是傻子才幹的出來的事嗎?
以
嘉龍阿的家族來說,他們在關外有田莊有奴僕,其實不入關也能過的很舒服,入關之後反而要從頭開始經營關內的家業了。哪怕他們在關內分到的土地是關外的一兩倍,細算下來卻還是虧損的,因爲關外土地肥沃產出更高,且有大量荒地可以開墾,而關內的土地不僅貧瘠,且周邊都是有主之田,唯一的好處就是關內的漢人奴僕容易取得罷了。
若是漢人不起來反抗的話,嘉龍阿倒也不會去思考這個問題,畢竟滿人的家業來自於軍功,經營土地不過是一種副業。可當征戰不能爲家族帶來好處時,他們自然就要考慮一下到底什麼纔是有利於自己的選擇了。
只是,在這個時候思考這個問題,似乎有些晚了。因爲嘉龍阿都不清楚自己能否活着回去,當初他們有多興高采烈的跟着多爾袞入關,現在就有多沮喪自己支持入關的選擇。
嘉龍阿站在林邊發呆,直到他的奴僕過來告訴他湯飯已經煮好了,他這才慢悠悠的走到自家奴僕生起的火堆前,從奴僕手中接過了一碗湯飯。雖然滿人一直視自己爲遊牧民族,認爲自家和蒙古的關係極爲密切,但是在飲食上滿人其實更傾向於漢人的飲食。
蒙古人的日常飲食主要是奶、茶、炒米,而滿人的日常飲食則是米飯和豬肉,不過在外出徵時,滿人和蒙古人的飲食差不多,能夠依賴奶、茶、肉乾維持日常所需,不過只要條件允許,滿人還是會選擇喫一點大米飯。
反正在沒有專業的後勤供應體系時,軍隊的伙食總是一言難盡。不過滿人比蒙古人和明軍強的地方在於,滿人找了商人作爲軍隊後勤的組織者,雖然商人並不能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後勤供應體系,但是在效率上卻比部族頭人和大明官僚強多了,後兩者思考的東西實在太多,並沒有把心思都放在如何滿足軍隊需求上,因此反而不及一心一意叩治镔Y交易的商人。
多爾袞入關之後,不僅邀請了長期和滿人進行交易的張家口八家晉商前往北京進行嘉獎,並將更多的軍隊後勤供應任務交給了這些商人,也正是在這些山西商人的極力襄助下,多爾袞才能在短時間內組織了三路大軍出征。
滿漢八旗軍隊的人數加起來也不到十萬,加上八旗常年出征有着自己一套後勤制度。八旗官兵出征:4人一伍,每人各攜帶小廝一名,攜帶軍器、糧食等物不超過975斤,一伍馬16匹,本身和僕役坐騎八匹,另外八匹各馱121斤,又每伍給騾子1匹,馱107斤。
因此八旗軍隊出征,對於後勤方面的依賴並不是很高,當然這是指短期戰爭。不過八旗軍和蒙古人、明人、朝鮮人都沒有打過猶如宋蒙這樣的長期對峙戰,在短期內擊敗敵軍主力後就進入到了劫掠掃蕩階段,物資自然也就補充上來了。
但是對那些剛剛投降的幾十萬明軍來說,顯然是不能套用八旗的出征規矩了,因爲明軍士兵連自己都養不活,就更加不用提置辦這麼多馬匹、奴僕和糧食了。因此晉商的存在,就是爲這些投降明軍提供後勤供應。
不過就在嘉龍阿喝着加了肉乾的湯飯時,距離他們三里外的地方,一隊順軍騎兵正用望遠鏡觀察着這隊清軍騎兵的動向。
李元胤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微笑着對身邊的部下說道:“在平原上用望遠鏡觀察敵情可真是不錯,我們能看到他們,他們卻發現不了我們。
那隊清兵不過五六十人,現在都已經下馬生活做飯了,這可真是個好機會,我們過去砍了他們,還能喫他們做好的飯。建捷、元泰,你們各領一個小隊直接衝殺過去,我在後面給你們掠陣。”
李元胤的命令很快就實施下去了,沒有什麼比攻擊一隻正在休息中的騎兵隊伍更簡單的事了,不管多麼精銳的騎兵,在地面上都是不能發揮出自己的實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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