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鬼面不要浪言!”
馬興聞言後臉色一變,轉又對那楊直案歉然拱手道:“這一位李鬼面是我舊年軍中袍澤,故事不堪細表,孤僻隱世山中,剛剛訪出不久,還未盡知咱們故衣社尚義諸種,還請楊直案見諒。”
年輕人聞言後擺擺手:“義血寒涼是世道的過失,咱們故衣社本也不強求什麼美譽大名。生人有誤解,這算不上失禮。行一些微末之事,救一些可憐之人。如果說有什麼大願,那就是修補天道疏漏,平衡人道盈缺。足下或爲世道所害,齒冷血涼,蒙冤厭世,但咱們故衣社任俠而不使氣,尚義而不亂法,入世只言救濟,往來不問出身。”
“言語怎樣好聽,又能守行幾分?”
“世道貴賤恆常,譬如尺寸長短。故衣社行旨,本不在於平均貴賤,鋤強扶弱。羸弱者生機可守,這是予人一分底線,豪強者闊行進取,這是予人一份前程。窮困則厭顯達,貧賤則惡富貴,這已經有悖於義。但有俯仰之勞,必積分寸之功,所以取麻爲信,便是立定這樣一個行規。”
這時候,兩名少年騎士其中之一已經走上前來,面帶微笑、不乏耐心的爲李光解釋道:“故衣社內涵真髓在於尚義互助,卻非窮濫施捨。上位者千金買骨,邀買賢能。故衣社惠及萬校L求壯士。前者誘人以重幣,後者感人以仁義,並是一法,願者上鉤。這樣一個答案,不知足下滿意與否?”
待到對方行至近前,李光抬眼望去,先是驚詫於那俊美無儔的儀容,待聽到這番議論後,便低下頭沉吟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臂叉手道:“不敢自誇壯士,但也感懷仁義。故衣社若真自任普濟危困,某也願捐身入社!”
“行社雖有宗旨標榜,但行事只在乎人。自任何者,足下並不需求問外人,行社能給你,只是不可計數的待濟危衼K如何捐力捐身的技法方式。”
望着這名臉上疤痕猙獰的老軍戶,李潼心裏嘆息一聲。
如果說此前他籌建故衣社,心裏還有太多的思量權衡,可是隱居關中這幾年,隨着接觸的府兵軍戶越來越多,心裏生出更多是對這一羣體發自肺腑的同情。
人言大唐盛世,或開放、或富強,名臣名將燦若繁星,但對這些府兵軍戶們,無非均田制破壞、府兵制崩潰,一言蔽之。他們是這盛世之下,付出代價最多,而又透明得幾無存在感的一個羣體。
在這些人身上,李潼感受最深刻就是一種幻滅感,對任何事物都保持懷疑與警惕。所謂的國家信譽,在他們心目中已經近乎破產。
這些府兵軍戶們,本不是什麼鄉野赤貧,他們最起碼也是良家子、軍功地主,是有着經濟保障同時又極富榮譽感的一羣人。
他們既是大唐創業元從,又是帝國威震遠夷的威名實際締造者,可是這一份威榮卻與他們無關。朝廷已經沒有了錢糧土地犒賞他們,能做的只是將本就已經氾濫的勳官層層加授,這還是在戰勝的情況下。
朝廷本已無田可授,鎮戍撫遠的軍事任務卻越來越多,儘管從高宗時期便已經開始加募長征健兒,但最有戰鬥力和組織性還是這一批人。因此每有徵伐大事,仍然需要消耗這些人。
李潼興創故衣社,目的並不單純,但也正如他所言,與其千金市馬骨,他更願以仁義感召壯士。事行於先,言及於後,只要有人確實因此受惠,心跡真假也並不重要。
途中巧遇今天要走訪的馬興,一行人再次返回此處田莊,李潼對自己的來意也直言不諱:“日前西京城中巧逢康國胡商一員,其人商行河源,曾爲吐蕃蜂盜所擄,客留彼境數月有餘,前不久才被族械溱H脫困。據其所言,該境奴帳千餘,所屬噶氏別支,囚我唐人數百……”
馬興等人雖不確知眼前這位郎君具體身份,但聽其人言及這種钟嫞粫r間也是有些瞠目結舌。他們或是任俠尚義,但所思所忠仓皇巧碇芩姡欢@位郎君竟然用意遠及邊疆敵域,要集結豪義直接殺入吐蕃胡帳中營救陷落其中的生民!
“小民不是怯膽,與俎灿谐鸷蓿苋刖瞅寶ⅲ^不辭勞!”
馬興講到這裏,舉起了斷指的手掌,一臉慘淡自嘲:“舊年失落倬常舴沁�要持繮放牧,餘指怕也難留。如今身軀老廢,不是不敢遠行,只恐不能負重。”
“馬老意錯,我是要借你們這些舊年見識,操練一批豪義戰士。熱血勇義,該當珍惜,任人力能所及,殺敵赴險,宜驅少壯!若有一支勇健卒力能夠暢行西疆,非只能夠收撿舊年遺落奴境的袍義,看護過往貨旅,也能讓我故衣社增生巨利,賙濟從容。”
李潼微笑着解釋道。
故衣社如今發展態勢喜人,兩京之間單單捐麻入社的普通社員便有十餘萬校鞯鼐枭砣爰摹⒁约剂笮У囊灿袃扇f多人,在這基礎上挑選出來的豪義敢戰士更是達到了兩千之多。
規模壯大起來之後,所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開支驚人。每年冬夏授衣,單此一項開支便達上千萬錢。再加上各地籌集轉撸杀具�要翻上倍數,這還僅是兩京之間。規模若再擴展,不只倍增。
而且隨着武周革命之後,關中生民開始大量向河洛轉遷,還要在兩京之間沿途開設賙濟的粥舍,哪怕僅僅只是微薄的供給,卻耐不住量大,每天簡直都是在燒錢。
這是絕對不能縮減的硬開支,沒有這些,故衣社宗旨無從談起。儘管接受救濟的多數都是老弱婦孺,但這些人受惠才構成了故衣社上層敢戰士的凝聚力。
雖然各地的工坊已經進入到紙、布的加工,但合格的工匠仍然有着巨大的缺口,絕大多數都是在虧損經營,積存了大量的麻物。
從去年開始,李潼封國租稅便有近半填補到這個無底洞,他不是不捨得投入,而是這個比例再作擴大的話,無論洗錢洗得多麼乾淨,都會變得非常危險。
眼下故衣社唯一可稱巨利的進項,就是從秦嶺到漢中的商路,千數名豪義敢戰士活動在山野之間看護商路,收取過路費。
但這保護費所針對的也只是一些小本經營的走商,真正的蜀中大豪客並不需要仰仗這種保護,他們自己就有鄉義部曲保護。
這條財路發展也進入到一個瓶頸期,除了滿足這千數敢戰士日常補給消耗之外,盈餘已經沒有最初那麼利大。如果再想獲得突破,要麼就是在蜀中聯絡發展當地豪強,自己行商,要麼乾脆就化身蜂盜,攔路劫掠。
前一個方法需要門路和時間,後一個李潼壓根就不考慮,那些敢戰士們是有着崇高的信念與道德感,如果真讓他們化身蜂盜,自身組織直接就崩了。
爲了彌補巨大的虧空,原本家人拿來閒戲發明的肥皂盒香水之類,李潼都讓人帶往兩京傾銷,但也只是杯水車薪。故衣社維持眼下的規模尚且艱難,如果再智蟀l展,將無以爲繼。
正在這時候,終於讓他看到一線轉機,西州他那老親家唐休璟終於上書朝廷請復四鎮。
所以李潼是打算也組織一支遠征隊伍,趁着兩國軍力畢集西域的時候搞點趁火打劫的事情,搶一波河源附近那些沒有防備的吐蕃奴隸主們,順便擴清一下河西商路上的走私通道,瓜分一點戰爭紅利。
而且未來唐軍、應該說周軍了,將會常駐安西,趁着還沒有地方勢力湧入進來、搶先下手佈置幾個據點,未來西方商貿必有他一席之地,總好過便宜了沿途那些土羌羈縻部落。
第0222章 吐谷渾王族
至於這些真實的意圖,李潼並沒有詳細告知在座腥耍挂矡o關信任與否,只是沒有必要。
如今他這個宗王身份,在整個故衣社中都還是一個祕密,知道他身份的只有秦雍、河東、神都這三處行社的直案社首以及十幾個敢戰士頭目。
古代的政治構架,有其周詳縝密,也有其網漏吞舟。只要不與檯面上人物產生什麼牽連,民間組織縱使龐大也不會獲得太大的關注。
這裏面又有一個例子,陳子昂的父親陳元敬號爲西南大豪,歲飢而出粟萬石以賑鄉里,時有決訟,不取州郡之命而信公之言,四方豪傑望風景附,簡直就是一個唐代的及時雨,官府也不加干涉,反而要予以禮敬。
可是當陳子昂在朝廷中樞混出了名氣之後,因爲得罪了權貴,哪怕辭職歸鄉,仍被構陷入獄,冤死獄中。
故衣社言有十數萬錄籍社員,但分散在關中、河東與河洛之間本就人煙稠密之地,而且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朝廷控制之外的流人,即便有心人仔細追查,無非鄉黨捐麻互助的義社,這種程度的體量與影響,還遠不足以讓人警惕有加。
可如果故衣社與朝廷大員,特別是時下本就敏感的李氏宗王產生直接的聯繫,那意義就截然不同了,是必須要全力打壓、剷除的對象。
在故衣社或者自己還沒有壯大到一定程度之前,李潼都不會挑明這一層關係,也就無謂將自己的身份告知太多人。
但哪怕這一構想還未盡數吐露,在場腥艘捕俭@詫不已,爲他的大膽而感到心驚。
“行走西荒可不是鄉野遊樂,兒郎們就算勇義有力,可俎彩球湙M兇殘,還有近鄉就食的便利,就算兒郎能耐苦寒,器杖、牛馬的使用,該從何處來?即便能捕食奴帳,也得先攻破奴防。大軍十餘萬,舉國用力,論戰都不能勝……”
李光是親身經歷過湟川大軍慘敗,至今思來仍有餘悸,也就難作樂觀之想。
李潼聞言後便笑道:“眼下所論,也不是強擊佘姡晕冶牒泛懒x之徒,逐殺倬筹曬R撿糞之奴,僮呶夜ィ聚我退,殺得他們聞風喪膽,殺得他們赤血遍野!勿謂奴客無辜,但有微力奉養偻剑闼烙叙N辜,活着便是罪過!匹夫不逞大郑乐粻幋绲兀裟軡遗哿x一人,又何懼殺奴盈野!”
李潼毫不諱言,他組織豪義赴邊,所針對的就是吐蕃平民。當然也談不上什麼平民,吐蕃如今的人口結構仍然很原始,無非奴戶與戶主而已,所謂的平民不過是實力還混不到向外寇掠的一線隊伍罷了。
除了核心地帶的贊普衛軍之外,還談不上有什麼職業軍人,言之全民俱賮K不爲過,境內本身的自足能力很弱,走的就是以戰養戰的壯大路線。敵弱則殺,敵強則遁,他又不搞什麼羈縻化外。
故衣社這些豪義敢戰士們,本身就是軍戶子弟,弓馬刀槍那都是家傳的手藝。
前年剛剛轉到秦嶺開闢商路的時候,李潼還跟隨幾次,看他們剿殺聚嘯山林的蜂盜,對這些軍戶子弟的戰鬥力,他是很有信心。
唯一所患就是客境作戰,或水土不服、或不習氣候、不知地理,該追的時候追不上,該逃的時候逃不掉,那就麻煩了。
所以他需要一批富有經驗的老卒經驗傳授,先抽調出一批敢戰士去隴西拉練一番,最起碼趕在朝廷正式出兵之前把隊伍進行初步磨合。
唐休璟雖然已經奏報,但眼下朝廷還在糾結要派何人擔任主將,是經驗豐富、本有勝績的老將黑齒常之還是對吐蕃敵情更加熟悉且正值壯年的王孝傑。
對於這一點,李潼也很糾結,王孝傑馬到成功,這是已經有了歷史證明的。
不過他跟王孝傑又沒多大交情,黑齒常之舊鎮河源,屢有戰功且至今威名仍傳西疆,且李潼拐外抹角也算救過他,如果黑齒常之率軍出征的話,還能捨去一張臉求老司機帶帶他。
當然他操心這些也是沒用,關鍵決定權還是在神都。
如今的神都城裏,武周代唐之後,宰相班子都換了幾茬,年初狄仁傑那批班子剛被撤掉,換上來的新一批宰相,李潼比較熟悉的只有一個李敬一的哥哥李元素,不過舊年湟川戰敗主將正是李元素的兄長李敬玄,這件事估計也沒啥發言權。
不過現在想那些也沒啥用,現在主要任務還是把隊伍先拉起來。
“器杖、馱畜之類,不需你們操心,這一位慕容郎君,屆時將會率隊出入,城傍應從,若真用疾,可求用河源軍。”
說話間,李潼指了指坐在他席側另一名同行而來的年輕人。
年輕人聞言立起,抱拳環施,並沉聲道:“在下慕容康,吐谷渾王帳遺徒,今在郎君門下行走。”
腥寺牭竭@話,不免又是一驚,不熟邊情的還倒罷了,但像李光、馬興等人都是久戍河源的老卒,自知河源軍戍本就依傍吐谷渾故地,龍朔年間,吐谷渾被吐蕃所滅,其王宗慕容氏便轉投宗主大唐。
如果說他們此前還不免覺得這位郎君還有些少年無畏、異想天開,可是隨手一指身邊一名隨員竟然就是吐谷渾王宗子弟,心中震撼可想而知。
慕容康隨口幾句河湟土話,所述俱河西物情,馬興等人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心中懷疑也被打消大半。
李潼眼見幾人神態變得莊重起來,便又說道:“目下器杖、馱畜仍然在集,但在五月之前,諸物用並五百敢戰士將集蘭州金城。如馬公此類習邊老卒,多多益善。但有身外後顧的憂患,但說無妨,凡使義士,必令後顧無憂!”
馬興這裏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光已經起身抱拳並沉聲道:“小民舊是洮河道行軍越騎校尉,遠戍河源數年,雖然沒有什麼斬殺之功能誇,但有熟悉眼見耳聞。目下太白峯東溝傍我活者鄉徒百數,如果郎君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計,小民願意從行導引!”
“切指之恨,殺故之仇,軍敗之辱,某義不容辭!只求莊事能有良善託付,身外全無憂愁!”
馬興也抱拳而起,神態不乏激動的表態道。
“誰言義血寒涼,只是世道小覷!兩位託我諸事,但有絲毫懈怠,請罪足下,人共唾我!”
李潼也站起身來,對兩人說道:“但你們也要答應我,不準遺擲豪義兒郎一人在邊!只求暢意殺伲k濟袍義,不望馬革裹屍,英魂遊遠!”
李光聽到這話後則沉聲道:“還要留此耳目,讓兒郎知我輩奔遠搏殺換來什麼,沒有郎君叮囑,也要善存性命歸鄉細看!”
李潼聞言後又哈哈一笑:“願彼此都不辜負!”
眼下還只是初步整合利用,除了馬興這一處,李潼還要走訪其他莊業,於是便也不再久留,起身上馬離開此處莊園,在那個楊直案的引領下往別處而去。
“郎君大計輕授,不留耳目察望?”
途中,同行的年輕人慕容康猶豫片刻後才發聲說道。
李潼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側楊直案便說道:“足下或是不信草野之義,但凡所揀選,俱是社中上義之徒,他們各具悍力,若肯恃此兇勇,活命不難,但卻能夠忍於清苦,只念袍澤故義,便將諸老幼無能性命以肩擔之。所重者不是人之能爲,而是人之不爲,他們能克己尚義,此種人物若還不足质拢也恢�有何人能作共郑 �
“直案義言警人,受教了。我並非輕視義徒,只是、只是……”
慕容康諔┦芙蹋胱鹘忉寘s有幾分語竭詞窮,不免有些忐忑的望向少王。
李潼轉頭對慕容康笑笑,然後嘆息道:“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過是無聊之人從容閒言。凡有勇圖之類,豈有不擔一二兇險?我性命並不在己,與其決於膏粱,我更願付於豪義。故衣社十萬義徒,若真有一二奸邪賣我求榮,即便是招禍先行,必有羣義爲我報仇於後。空養十萬徒校坏靡欢海俏乙菜啦蛔阆А!�
“大、郎君高論,康心懷忐忑,取笑於人。”
慕容康聽到這話後,又正色說道:“命託英主,也是愚等生人至幸!”
同行諸校顺D旮S的親信仗身之外,唯有這個吐谷渾族人慕容康確知李潼的身份。
其人所以入府任事,是經由李潼的岳父、擔任甘州司馬的唐休璟三子唐修忠所舉薦,雖爲吐谷渾王族,但部屬都爲族人侵吞,被赤身逐出部族外,論起身世來比李潼這個大周皇孫武寶雨還要更悽慘幾分。
姑且不言遠在西州的唐休璟,反正唐修忠這個岳父對李潼這個佳婿是心疼的,要人給人、要物給物,就差把甘州打包送給自家女婿了。
以至於李潼都有點慚愧,須知過往三年他一直都在服喪,到現在都還沒能給人家閨女一個正式名份。
第0223章 軟飯香糯
傍晚時分,一支頗爲龐大的隊伍行駛在西京長安西郊鄠縣境內的黃土大道上。
隊伍前後豪奴持杖導從,中有大車十數架,有的幕簾垂掩,有的則堆放着許多大小不等的箱唬緜冸S車而行,整支隊伍近千人校瓷先ハ袷呛蕾F人家舉家搬遷。
這正是剛剛結束守喪、自咸陽附近的乾陵趕往西京長安的嗣雍王一家。家眷、傢什都在隊伍中,行進的速度並不算快,傍晚時分才抵達鄠縣城郊的一處闊大田莊。
田莊連接大道的路口,早有一羣人等候在此,眼見隊伍緩緩靠近,一名年輕人帶領數名奴僕策馬上前,及近翻身下馬,對着同樣策馬行出隊伍的嗣雍王李守禮並廣漢王李光順叉手道:“誼庭末進獨孤瓊,奉父執命長立鄉邸恭迎大王等歸京。”
“多謝府君等高義,有勞獨孤郎迎走。”
喪居幾年,李守禮顯得更成熟幾分,不再像早年那樣毛毛躁躁,待人接物也頗有氣度:“野途奔行,太妃等疲勞不堪,先作安頓,再作論誼。”
獨孤瓊側避道左,招手喚來家人們引領隊伍前往田莊,並有些好奇的張望打量:“似乎未見河東大王。”
“尚有瑣細諸事收尾,三郎不與大隊同行。”
李光順開口解釋了一句,然後致歉一聲,親自上前指引嫡母房氏座車行入莊中。
因爲隨從員袑嵲谔啵扒搬後崦β盗诵“雮�時辰,隊伍才完全安頓在田莊裏。
田莊的後廳中,太妃房氏精神也有些倦怠,擺手驅退仍在張設器物的奴婢們:“只是短留一日,不用張設太多,給主人增添麻煩。”
李守禮笑嘻嘻道:“委屈娘娘苦行,等到明天咱們就能抵達自家田業,可以休養幾天再入京城。”
“有車代步,算什麼辛苦。”
太妃擺手一笑,望着兒子們不乏欣慰道:“如今兒郎們壯成,可以前後張羅,不勞親長。往年行出巴州,纔是真的辛苦,特別是你這個小子幼頑躁鬧,不知憂愁,讓人恨不能棄在道邊。誰能想如今還能生仰兒郎之力?”
這話一出口,廳中諸人都忍不住笑起來,鄭金更忍不住說道:“舊年途行,哪怕只在道左短停,大王也要吵鬧下車,草野裏尋覓枝葉揮灑擾人,小郎更被嚇得啼哭不已……”
暢想故事,這些長隨老人們也都多有感慨。如今雖然也疲憊,但心態截然不同,守喪全禮,對先王的緬懷也都做足,即便還有什麼悲傷未已,也只需要壓在心底,不需再有慚愧。
“唉,還是掛念三郎,不知他現在行到何處,有沒有投居逆旅?草野露寒,真是讓人不能放心。”
房氏又嘆息說道。
李守禮聽到這話後便哼哼道:“娘娘太偏寵三郎了,大情小事不願責怪他,讓他越來越大膽。往常居在陵側就敢私行幾日不歸,也不知在搞些什麼,娘娘要記得啊,兒不馴不成器,如我現在多麼的恭順,讓他以後出入都要帶上我,這樣娘娘也更放心!”
房氏自知這個兒子怎樣秉性,聞言後便橫他一眼:“你能有三郎一半的謹慎分寸,我都能無愧先王了!三郎出入做些什麼,無非關照他的親徒,放你外出?又不知竄去哪裏閒戲。”
說話間,她又對兩個兒子擺手:“你們也不要在這裏陪伴老婦,怠慢主人。喪居前後,多仰他家關照,今次歸京若能定成親誼,日後往來更加親密,不要讓人見笑我家禮慢。”
李守禮聞言後便有幾分羞澀:“我年紀還小,況且也不知他家娘子品性如何,能不能恭孝親長、不如阿兄……”
“三郎言是不差,你真是好說廢話!這是兩家親長舊約情事,容得你作反覆?還不知別人娘子品性如何,你先檢點下自己不要恩反成仇!”
李光順起身抓起李守禮,又對嫡母說道:“娘娘且先用餐休息,我與二郎回謝主人。”
二王行出,獨孤瓊仍然恭立在外,又上前致歉:“田野簡陋,怠慢太妃,不敢入前告罪打擾,還請二位大王轉訴歉意。”
李守禮聞言後哈哈一笑:“娘娘未有耳目行出,你小子也就不必再作佯態!舊在乾陵居廬,我是不曾薄待五郎,兩家親長議定,看來我是免不了要登你家門邸執禮,念在往昔情誼,你要給我老實交代,你家裏姊妹哪一個可稱佳姝?我也不是挑揀貴邸秀女,但如果遇人不淑,往後咱們往來遊戲,你怕也無臉面見我吧?”
獨孤瓊聽到這話,臉上恭態也無,反手給了李守禮一拳頭:“情知大王真態如何,歸家探望姊妹都要壓住良心,我還會幫你挑揀優劣?伯父舊年提議,本就意指河東大王,哪想到大王登先,如今悔恨已晚……”
年輕人嬉鬧着前往前廳,自有佳釀美餐,競歡半夜,前半場李守禮還咬牙切齒定要做獨孤瓊的姊夫,後半場已經抱在一起約定到了西京、要在平康坊裏結個連襟。
兩家情誼漸長那是因爲此前兩年多的時間裏,並居乾陵、位置不遠,且獨孤氏本就唸着多承河東王恩惠,親長也有意結好,便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只是因爲都在喪中,一直拖到了如今還沒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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