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但當李潼到來的時候,還是有鸞臺官長親自出迎,原肅政大夫邢文偉接替武承嗣擔任鸞臺納言,親自站在直堂階前等待少王行至,那客氣的樣子很讓李潼感到欣慰,混到如今,他總算不再是能夠隨便打發的小角色了。
“大王英俊秀逸,絕非長久寂寂之人。《萬象》曲式莊美於前,《寶雨》瑞經眷隆於後,名王敦雅,正是少彥楷模!”
邢文偉直行幾步到了李潼面前,開口一番誇讚,抬臂引請少王登堂。
鸞臺頒行詔敕所在,多有官員流連官署內外,未必人人認識少王,但見鸞臺宰相都如此禮敬有加,也都大感詫異,紛紛向左右詢問打聽,待知少王身份之後,人羣中便有一些年輕官員擺臂呼道:“逍遙王!”
李潼先是客氣謝過邢文偉禮迎,待聽到周遭呼聲後便也笑起來,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點頭示意並說道:“風流自在閭里韻長,鸞臺莊重所在,不可浪言逍遙。”
說話間,他與邢文偉並行走入堂中,之後便拜受敕書。讓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除了朝堂上宣告加封與加散之外,這份敕書中也終於給他授予了一個官職,官職倒是不大,正五品、殿中省下屬的尚輦局奉御。
當然這個所謂的不大,那是相對而言。他以郡王身份得以望朔朝參,位列前班,左右張望所見都是三品大員,眼界也是就高不就低,覺得三品以下都是稀鬆平常。
但事實上真要以官職而論,他到現在都還是一個屁都不是的白身,所以常以“事外之人”自稱,如果此日之前誰跟他交朋友,還可以說是布衣之交。
解褐既授五品,這絕對是了不起的恩寵。正常情況下,像他這樣的郡王初登官場,一般授個六品清閒或者五品東宮官算是正常狀態。
殿中省下屬六局,尚輦局專職輿輦、傘扇等諸器物。李潼自己還想着在神都搞點公交車船的副業,到現在也沒正經去做,不想轉頭就做了皇家馬車站站長。
當然這個官職也僅僅只是寄祿而已,大概是正好有缺且品階足夠,便被他奶奶隨手丟來哄孫子玩。
接受了官職敕書之後,他又在鸞臺官長禮送下行出官署。見到鸞臺官員們迎來送往的殷勤,更加有感於自身的處境際遇真是大不相同。類似他這樣的閒職任命,鸞臺一名起居郎來頒宣足夠,又何須長官納言親自出面。
不過本來應該是極爲融洽的氣氛,隨着一個人的到來很快便蕩然無存。
一個緋袍中年人自道左行來,當見到鸞臺官署門前的少王與幾名鸞臺屬官之後,臉色就變得有些不太好看,當他行至李潼身側時,更是停下來上上下下打量李潼幾眼,然後才說道:“大王荒居多年,一鳴而驚人。爵祿厚享,人世稱羨。但少年得意之外,還是要謹慎克己。一點厭語,循情相告,聽或不聽,大王自察。”
被人冷不丁敲打幾句,李潼也有些掛不住臉。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旁邊已經有鸞臺官員上前不乏尷尬的介紹道:“這位是新將履職的太州劉刺史,也是一位帝宗近戚的仁厚長者。”
得知對方身份,李潼便有了然,怪不得敢對自己這麼不客氣,原來是既有底氣,又有怨氣。
新任太州刺史名劉延景,這個名氣或許不大,但身份卻並不尋常,乃是他四叔皇帝李旦的老丈人,皇后劉氏的父親。
既然有着這樣一個身份,劉延景肯定就是一個鐵瓷的保唐派,保的自然是他女婿李旦,不保也不行。
李潼這一次進獻瑞經而獲得諸種尊崇,雖然剛剛在朝堂上被提了一提,但臺省中樞最不缺耳目靈敏之人,那一部聽都沒有聽過的《寶雨經》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會兒在一些特定的人羣間自然也不再是什麼祕密。
少王獻經拍他奶奶馬屁,宣揚女主當國,這件事別人看法如何且不論,但落在國丈劉延景眼中,這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啊!再聽劉延景的語氣,肯定也是在心裏將少王看作李家的敗類。
李潼心裏原本還有一些氣惱,可是得知劉延景身份後,心中便有釋然,退後一步然後對劉延景說道:“小王雖失怙孤幼,久居禁中,但也久承親長暱教,不敢一時就於恭情而自貶爲荒。府君良言相警,會意體情,唯交湶桓已陨睿蚬阎遣幻簦粗x而已。”
說完後,他也不待劉延景回應,又轉頭對鸞臺官員們稍作示意,然後便告辭離去。
之所以不再與劉延景繼續辯論,李潼也不是怕了他,反而有些擔心鬧起來會連累到劉延景。
這個國丈本身或許沒有什麼可誇,但也的確可以說是出身道德門第,其兄長劉審禮於天皇舊年跟隨李敬玄出征吐蕃,戰敗流落虜境,至死難歸,劉審禮之子劉易從徒步徒步遠行萬里、求回其父遺骸扶棺歸鄉,是一個大孝子。
生在這樣的門庭,劉延景肯定是也有着極高的道德操守,如果李潼只覺得對方因爲是李旦的老丈人才對他出言不遜,這就把人想得狹隘了。
李潼當然也明白,他這一次獻瑞對他叔叔李旦和一些忠盏赖赂袕娏业睦钐浦页紓兌裕拇_是不地道,是一種情感上的傷害。可就算是沒有李潼的攪局,這羣戰五渣也的確是有些一言難盡。
他四叔李旦好歹還有個皇位與人望的庇護,可是李潼有個啥?他要不是靠着那些市井尚義豪傑豁出命去幫他搞小動作,到現在可能都還被丘神勣的金吾衛街徒們堵着在坊中出不來呢。
我尊重你們的道德操守,但如果讓我用小命去滿足你們的道德尺度,對不起,我做不到。說句不好聽的,我真要被弄死了,你們這些人未必有心到我墳前流幾滴淚。
去年一身殮裝的甦醒,一步步行到如今,我真的不欠你們什麼!說破天去,武則天那個老孃們兒也不是我慣出來的,現在要是能弄得了她,老子早動手了!
拋開這些雜緒,李潼倒是有感於他的奶奶是真的很有惡趣味,在太州安排那樣一場戲,又專門把他四叔的老丈人派過去,也真的是存心噁心人。更作險惡之想,也是在着手剪除他四叔這些外戚羽翼了。
當李潼行到則天門附近,將要離開皇城歸家時,突然又有中使疾步行來,在後方大聲喊道:“大王請留步、請留步,神皇陛下又有恩授降下,請大王再歸鸞臺領取敕令!”
第0165章 一日三敕,高授麟臺
鸞臺:中散大夫、尚輦奉御、河東郡王寶雨,椒殿習規,皇苑貯秀,承日月之輝,澤雨露之潤,宗枝瓊實,神庭玉筍。登朝受服,宸居日馨。芳聲韶容,冠諸藩邸;雅操茂風,隆列名門。雖門室之雋,實廊廟之珍。可太中大夫、檢校司膳少卿,勳封如故,主者施行。
當李潼返回鸞臺時,仍是鸞臺納言邢文偉親自向他宣讀敕文,當聽完敕文內容後,他一時間甚至都有些反應不過來,這說的是我?
我連尚輦局大門開在哪都還不知道,就又升官了?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神皇恩重,佳孫良稱,實在是人道美談。”
邢文偉一張老臉笑得都略顯僵硬,降階行下親自將敕書擺在少王手中,態度較之此前要更親近和睦許多。
李潼有些遲疑的接過敕書,在鸞臺官員的提醒下才想起來該要謝恩了,這才忙不迭再作拜禮,然後起身跳起了那讓人感到異常羞澀的鍋莊舞蹈舞謝恩。
少王一日二受敕封,李潼來回一趟還不到一個時辰,但消息卻早已經傳遍了整個臺省。人總是愛八卦,許多人得訊之後便忙不迭趕來看熱鬧,裏三層外三層的看客們圍觀,這不免讓李潼感覺加倍的羞澀。
但心款ヮブ聟s不敢失禮,只能更加起勁的蹈舞,這一跳就跳了大半刻鐘。停下來的時候,李潼已經是大汗淋漓,旁側則有鸞臺吏員體貼的送上冷飲、汗巾。
這時候,鸞臺官署外聚集的人更多了,這不免讓李潼腹誹連連,國家養你們這羣人正事不幹,就是爲了在這裏圍觀美男子跳舞?
不過也怪不得這些人好奇,饒是眼界高如李潼、覺得三品以下都不叫官兒,這會兒對他奶奶雷厲風行的大手筆都感覺有些喫不消。
正五品的尚輦奉御,對他而言都已經是一個難得的殊榮。可是仍然沒想到,他這裏連皇城都還沒走出去,就已經又加了一級,直接成了從四品小九卿的光祿寺少卿,這升官速度,實在是太刺激了!
李潼並不清楚這一次升官究竟是他奶奶計劃之中,還是在聽到國丈劉延景爲難自家孫子後臨時起意。但見到身旁一臉和煦笑容的邢文偉,真想問上一句,你到底有啥好笑的?
堂堂四品官的任命啊,被你們搞得這麼不莊重,玩笑一樣,要不是我舞藝出屑骖佒祫尤瞬艥M足了大锌礋狒[的興致,場面該有多尷尬、你自己體會!
當然這一點腹誹也只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他這個升官速度雖然很誇張,一日之間白身解褐、躍居四品,但跟武家那幾個老舔狗相比,也算不上什麼。
他這個司膳少卿也只是從車庫挪到了廚房,除了品秩好看之外,職權同樣還是很寒酸。武家那一羣舔狗早已經是宰相、尚書、南北衙禁軍大將,軍政兩把大抓,遠不是現在的他能比的。
周遭圍觀者太多,也讓李潼大感喫不消。他也不想再遇上劉延景當面譏諷那種尷尬事情,領取敕書之後便徑直離開了鸞臺,擔心繼續留下來,還會有什麼妖事發生。
行出皇城這一路,李潼身後不少尾隨者,他也是第一次感覺到皇城內人是真的多,幾乎一步三頓,到處都是迎上來跟他打招呼的官員。
不過幸在沒有再出現劉延景那樣的人,李潼倒不是慶幸自己免於尷尬,而是有些擔心會連累到別人。無論他這一次加官跟劉延景當面懟他有沒有直接關係,他奶奶的態度已經是表現得一場明顯。
打狗還要看主人,老子現在已經是我奶奶的親親小奶狗,誰要惹了我,當心你的小命!
當然心裏生出這些念頭的時候,李潼心裏是半點自豪都沒有,只有一種被架在爐子上的窘迫。
現在這種形勢,他就是他奶奶丟出來惹仇恨的小玩意兒,別人惹了他而獲刑,人們也只會敬畏神皇威重,但遭殃之後一定要將仇恨投注在李潼身上:如果不是你這個李家小敗類丟人現眼,我們就不會氣得罵你,就不會得罪神皇,歸根到底,李家江山丟了,全怨你、全怨你!
不過拋開這些太敏感的危機感,李潼也不得不承認,坐着火箭往上衝真他媽的爽!唯一一點遺憾,就是想擺譜沒擺出來,這些廷臣們或冷眼、或恭維,都是不太適合的耍威風的對象。
他倒是想往武家子們面前溜達溜達,比如武三思那個一直看他不順眼的吊死鬼:你再瞪眼啊!你眼珠子瞪出來,老子也是四品官了,明天就頂了你夏官尚書的位子!
可惜的是,往常出入皇宮,走哪都能見到的武家子今天倒是異常的低調,李潼一路行出端門,擾民諸多,居然就沒有看到一個武家子出現,不知道是不是背地裏在憋什麼大招。
不過就算是武家人憋大招,李潼最近這段時間也不會太擔心。現在的他基本上已經跟他奶奶利益一致,某些方面能夠發揮出的作用更是無可取代,武家人真要罔顧大局、向他呲牙,老子奶牙不換、都能咬殘你們家幾條老狗!
就算你們避着我,我也有辦法收拾你們,老子現在管伙房的,你們以後在禁中別想再喫一頓可口飯菜!天天來我家蹭喫蹭喝,不要臉!
心裏發了一通狠,李潼終於行出了端門,跨過天津橋後,一路拱從的禁衛將士告辭離開皇城,而王府諸邪ǘ掷钍囟Y早已經等候在這裏。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
王府諸官佐仗身們可以說是齊齊出動,眼見李潼行下天津橋,登時便一股腦湧上來,連連拱手道賀,笑逐顏開,絲毫不顧及周遭行人的觀望視線。
“若非諸位良佐襄輔,小王敢有一二事蹟能誇?天街莊重,不宜敘情,歸府之後設席歡慶,共謝皇恩!”
被府佐們團團包圍,李潼心情也變得輕鬆許多,笑着環揖回應腥说亩Y賀。
腥寺勓葬嵊质驱R齊道好,簇擁着李潼登上王府車駕,之後便鬧哄哄的一路沿天街向南。
車行一段距離,便抵達了積德坊的東坊門,李潼心中一動,抬手示意隊伍停止下來,他則打起車簾,由車窗向外望去。
此刻積德坊坊門大開,因是神都畿內貴坊,並沒有太多閒雜人等出入,一眼便可以望到坊街上的情形。
此時的坊街中,甲士林立,一座直衝坊街的宅邸門前人員尤多。男男女女許多人衣衫狼狽的被從宅邸中驅趕出來,蓬頭垢面、神情慘淡之外,有的人身上衣衫還塗抹着明顯的血污,胥吏們呼喝驅趕聲甚至在坊外天街上都清晰可聞。
“怎麼樣?要不要入坊去看一看?我剛纔等你良久不出,已經入坊去看了好一會兒,這是司農寺在抓捕丘氏罪腥胄酞z,來年我家官奴或許就有丘家子女入事。哈哈,惡俳K有今日啊!”
同在車上的李守禮抬臂攬住李潼肩膀,言語之中滿是快意,繼而又有幾分不滿道:“巽奴你與阿兄去做這種大事,卻獨把我留在家中,實在可惱!難道我不是阿耶兒子?這一次快意得報大仇就算了,以後你們再有大事遺我,可不要怪我翻臉!”
“我也不知事情會進展的這麼快速、順利。往後只盼望家門和美,親徒安養,又有什麼大事要謩潯!�
李潼嘆息一聲,擺擺手說道:“看就不必看了,刑人無非一種悽慘。這些丘氏徒蟹窒砬鹕駝捺⒏钛舛嗄辏挂卜Q不上無辜。但首惡即除,也就無謂再遺人情恩怨,走罷。”
說話間,他抬手敲了敲車板,示意繼續前行。
一腥舜┬行“胱穸汲牵敺祷芈男欧坏臅r候,又見坊正田大生組織一批坊丁坊民於坊門外列隊歡迎。還有合宮縣丞蕭至忠也站在人羣最前方,眼見到少王步下車駕,便趨行上前,拱手過頂並大聲道:“恭喜大王聖眷垂降,高登朝班!”
“多謝,多謝!多謝府君,多謝諸位鄉義。府中簡備薄食,請諸位歡賀!”
李潼抬臂環揖,示意劉幽求等府佐上前代爲招呼這些前來祝賀的人校约簞t告罪一聲,先歸邸中去拜望嫡母房氏,併入家廟祭告亡父李賢。
一番忙碌之後,時間已經到了傍晚,李潼仍然沒有精力移步王府宴賀,因爲按照慣例,他除授新職需要先呈謝表讓位,往來幾次之後纔會正式履職。
早在李潼歸府之前,已經有府佐代擬謝表,但是他們所擬乃是代謝尚輦奉御的,然後便匆匆出門迎接少王。卻沒想等趕到天津橋的時候,少王官職又變成了司膳少卿,原本的謝表自然不能再用,只能原封帶回,這也真是幸福的煩惱。
眼下府佐們都還忙於接待來賀的賓客,分身乏術,李潼索性自己提筆寫了一份謝表,然後趁着距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讓府員趕緊送往皇城有司。
可是李潼仍然沒有想到,當府員返回的時候,同行還有中使。中使入門之後便大禮而拜,並語調熱切道:“恭喜大王,恭喜大王!神皇陛下又有恩授,大王新除麟臺員外少監,卑職先行走告,敕書暫存鸞臺,請大王明日隨朝班入署領敕!”
第0166章 門庭若市,名門爲僕
一日之內,官職三遷。因爲事關自身,李潼對武則天的用人策略感觸更加深刻。
儘管他自己也很明白他奶奶用心如何,無非將自己豎作一個標榜,用以向世人宣告一些東西。經過這麼來回的折騰,哪怕再怎麼遲鈍、對時局世道並不敏感的人,想必也已經對他的事蹟耳熟能詳。
就算李潼對這些官職本身並不上心,且本身一直有着很強烈的自己當家做主的想法,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官途勇進所帶來的際遇變化的確是讓人很沉醉。
他不過僅僅只是一個閒散的宗王而已,一日之內變得炙手可熱,由原本的門可羅雀變得門庭若市。如果自己內心稍微失於把持,必然要對他奶奶強權舞弄的手段俯首帖耳,心悅辗�
司膳少卿與麟臺少監雖然同爲從四品上的官階,但彼此之間意義卻並不相同,一個是管廚房的,一個是管書房的。所謂校理文籍,緝宣大典,惟國所重,非才勿居,既清貴又顯要,一旦任此,必然廣受士林矚目。
像是初唐大手子陳子昂,雖然在682年中了進士,但之後仍然是白身守選,像是李潼府中的小倒黴蛋劉幽求一樣,落魄難免。當然陳子昂本身便是四川大土豪,家境優渥,倒是不必像劉幽求那樣寒酸的用兩壇鹹菜給上司送禮,但政治上沒啥前景可言。
一直等到高宗去世,陳子昂一篇《諫靈駕入京書》,上書勸阻高宗靈駕回返西京,以洛陽作爲新的帝宅,由此才獲得武則天的關注與欣賞,授爲麟臺正字。
校書、正字等官職,已經是官員解褐首選清任,由此可以想見李潼區區十六歲的年紀便被除授麟臺員外少監的驚人。
事實也的確如此,當中使前來通知這個消息之後,整個王府歡慶氛圍頓時再攀上一個新的熱度,劉幽求等府佐們更是興奮得無以復加。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這些府佐本身也的確是因爲落魄而不得不委身王府任事,此前真是做夢也想象不到少王竟會有今日的風光。
別的不說,少王成爲麟臺官長之後,所掌握的話語權自然也是激增,他們能夠側身於王府供事,於自身資歷便是濃厚一筆,日後無論是爲官做事又或與人交際,都能大收裨益。
與此同時,前來王府祝賀的人數也是激增,儘管宵禁早已經開始,但登門來訪者仍是絡繹不絕。
尋常坊民婚喪嫁娶都可以申請臨時開啓坊門,如今少王高授四品清要,坊門大開供賓客出入都是應有之義。畢竟新郎官兒只要是個男人,都有機會去做,但能夠拜授高官者卻非人人都有的幸摺�
此前少王以司膳少卿歸府,前來迎接的還僅僅只是合宮縣丞蕭至忠,中使入邸未久,合宮縣令李敬一便親自登門來祝賀。
李敬一出身趙郡李氏,又是官宦名門,對於這樣重量級的賓客,李潼也是不敢怠慢,親自出門相迎,見面之後,自然又是一番客氣寒暄。
“卑職沉迷案牘廨事,一直未能撥冗來拜,實在是失禮。”
對於李敬一的告罪,李潼自然也不會深作追究,聞言後只是笑語道:“小王久居皇苑,入坊後便能幸在府君治下。若非府君忠勤王事,善治民生,府邸幾能得於清逸?仁力已經在享,受惠日久,怎可再以私情勞擾。”
聽到少王的回答,李敬一臉色微微變化,少王一日之內驟顯至斯,常情以論,他本以爲對方多多少少應該會有一些恃寵生驕的傲慢,倒沒想到少王如此的謙和知禮,更有幾分寵辱不驚的淡定。
李敬一出身名門顯宦的家庭,對於一些倖進之類,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瞧不上眼,特別少王的情況要更加複雜一些。今天之所以登門,除了顧及禮數週全之外,也是因爲心裏對少王存有幾分好奇。
原本他是打算如果少王真的驕橫傲慢,他露個面、不留人情禮數的把柄也就夠了,不必牽涉太深。可是這第一次見面讓他對少王頗生好感,於是便決定留下來再作一番更細緻觀察。
此時王府門前因賀客太多而顯得有些混亂,劉幽求等府佐們雖然也在竭力控制局面,不斷將賓客們引入府中,但門庭驟然變得熱鬧起來,他們也實在少於處理這些情況的經驗,難免就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特別少王拜授麟臺少監的消息還只在上層官員羣體之間流傳,所以今日登門的主要還是一些官宦人家子弟。要作這些人情交際,可不僅僅只是笑臉相迎那麼簡單,他們各自的門第家世包括本身爵散官位都需要考慮到。
可是此一類人情世故的經驗,劉幽求他們這些人又哪裏知曉。包括史思貞這個官二代在內,其父雖然官居司僕卿,但是胡人門庭少與士流往來,對此也是陌生的很。
往常門庭冷落,府事不多,對於這方面的要求也並不高。可是誰又能想到,短短一天時間裏,少王就極速躥紅,從一個閒散宗王直接成爲都邑之內的當紅炸子雞,完全沒有給這些府佐們留下適應併成長的時間。
所以儘管劉幽求等人也是忙得一腦門子汗,但也仍然難免忙中出錯。當然就算是有一些錯漏,眼下這種情況誰也不會借題發揮,直接在王府中吵鬧起來,但局面這麼混亂,總歸還是有些不好看。
李潼將李敬一迎入王府正堂之後,轉頭又有府員通告言是南衙大將軍泉獻占胰说情T,他又向李敬一稍作告罪,轉頭吩咐桓彥範前往相迎。
李敬一坐在堂中,跟先到的幾名權貴賓客閒聊幾句,心裏則在小作權衡,過了片刻後,他便抬手招招喚來自家隨行的門僕,耳語吩咐道:“速速歸家,將七郎引入王府。”
門僕聞言後便領命而去,過了小半個時辰,便引着一名相貌周正、身穿白色紗袍的年輕人行入王府。
“阿耶有什麼吩咐?”
年輕人名爲李思年,乃是李敬一的次子,登入王府之後先向在場賓客稍作致禮,待到退至李敬一席畔後才又低語請示。
李敬一抬手示意兒子站在自己身後,等到少王歸席之後,他便移席而就、笑着指了指兒子並對少王說道:“大王府員簡少,雖然得於日常清趣,但是譽望秀穎,仰慕之须y免雲集府中,人情勤來,非是奪趣。此小兒去年曾爲拜洛齋郎,雖無才器可誇,但迎送勤勞,可作驅用,不知大王可願將這劣才笑納府中?”
李潼聽到這話,難免驚喜,席中對李敬一拱手爲揖並笑道:“往常只知清簡自守,人情事務多有生疏。此前還能矯飾篤靜守趣,一旦世道熾情加我,門疾積陋便畢露無遺。府君不因門事疏忽輕我,更薦才郎入爲肱骨,小王實在感激,情急惶恐,難擬謝言,虛席以待,盼與俊才同美。”
聽到少王的回答,李敬一也是頗感滿意,抬手指着兒子不乏嚴肅道:“還不快來拜見府主,大王雅量包涵,肯賜你一事自立。日後一定要謹慎感恩,以勤補拙,勿使你父顏面損失於你的拙劣陋才中!”
“在、在下……卑職、卑職拜見大王!多謝大王能容不才,卑職一定入侍勤懇,爲府事捐以絲毫之用。”
年輕人李思文連忙上前下拜,言行舉止都很有一種教養良好的熟稔。
席中其他賓客見狀後也都紛紛起身上前道賀,一時間內外喧譁的窘迫都被驅走許多。其他在場的賓客未嘗沒有這樣的想法,可是李敬一已經先做了,他們若再效顰,又擔心會被看輕,心情不乏糾結。
“既然已經入府,速速下堂禮賓待客。”
李敬一對兒子也不客氣,待到拜禮完成,便擺擺手將兒子驅趕下堂去做門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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